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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秋天一走出花店,就已经有不少人往她这边投来目光——可能都以为她在进货之类的。
站在车边的司机本来一脸为难,翘首以盼地往她这边看,却在看到的那一秒目瞪口呆。
隋秋天隔着大量的、飘摇的鲜花,很艰难地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司机便也噤了声。
看了眼在车前对此一无所知的棠悔,躲进了车里。
棠悔原本低着头,在整理隋秋天的围巾,等她快要走近以后,像是有所感知,惊讶抬头——
隋秋天以为她已经发现,吓得像玩一二三木头人游戏那样原地顿住,一下子都有些抱不住手里的花,只好一边努力护着那些快要散落的花朵,一边提醒棠悔自己的位置。
花太多了。
而棠悔又十分敏锐。
隋秋天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尽快把花送出去,却没有找到很好的机会。
因为棠悔问她为什么这么久,好像对她有点怨怪,她怕棠悔生气,也不想棠悔不开心,只好努力排除买花、包花所花费的那一段时间,努力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花店里面那么久才出来。
送花的过程稍显繁琐,还险些被棠悔发现。隋秋天有些懊悔自己没做好准备,但也没有因为过程中,大量行人投过来的、有些异样的注目礼而感到任何后悔。
经过棠悔提醒,她像献宝一样,把那些自己搂了一路的花捧到棠悔面前,才发现,那些淹没自己半个身子的花,能把棠悔整张脸都挤得看不见,只好又慌慌张张地挪开,下巴努力从飘摇花束昂起来,眼巴巴地对棠悔说,
“棠小姐,还是我来帮你拿吧。”
鲜花小山对棠悔而言,体积的确是太庞大了,要是这样拿着走一路,一向体弱的棠悔明天可能会手都抬不起。
她在鲜花小山面前踌躇片刻。
最开始还是试着去拿了一下,结果发现自己真的拿不了之后,只好很不甘心地作罢。
当然,她也没有浪费隋秋天的心意,而是从中选取了闻起来特别香的几支,很矜持地抱在怀里,至于其它的,都由隋秋天跑回去全部放在车上。
怕弄坏那些珍贵的鲜花,隋秋天跑回去的速度很慢。怕棠悔等太久,隋秋天跑回来的速度很快,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像一阵雨,兀自落到棠悔面前,却又在快要淋到棠悔的时候,很含蓄地停在她身边,问她,
“棠小姐,你收到花是开心的吗?”
没有过来牵她的手。
应该是把两只手都背在腰后。
一边紧张地走路,一边紧张地低着脸,来观察她的表情。
“为什么会不开心?”棠悔觉得她的问题奇怪,也觉得自己没有正面回答会让隋秋天猜测,便又很主动地说,
“我很开心。”
“那就好。”隋秋天笑了。
也在这个时候终于放心,过来很自然地牵她的手,掌心和她的掌心贴得紧紧的。
才跟她解释,
“因为赵老师说,其实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拿着鲜花在路上走。”
“有的人可能会觉得拿着花在路上走很丢人。”
她这样说,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呼吸声在空气中皱了皱,但仍然很不小气地补充,“如果棠小姐你不想拿的话,我可以帮你拿。”
棠悔觉得她一板一眼的样子很可爱,也觉得手里那几支被挤得瘪瘪的花,简直像她一样可爱,“那你刚刚拿那么多跟着我走了一路,不觉得丢人吗?”
“不丢人。”隋秋天的回答很笃定,也带有一点愉悦,
“我很开心。”
可能是怕她觉得自己不够认真。
甚至加上称呼。
把整句话都说得很完整,“棠小姐,能给你送花我很开心。”
听着隋秋天足够郑重的回应,棠悔嘴角含笑,她还记得,不久以前她还总是认为,隋秋天是个不太懂得描述情感的人。但她现在明白,应该是她对她产生错误认知。因为隋秋天可能只是一个对待情感足够认真,才会不会轻易去触碰的人。
可能还不止是棠悔所想的那样。
因为在这之后,隋秋天牵着她的手走了一会,又自顾自地说,
“挑花的时候,看着那么多花,觉得自己正在思考要给你送什么花,要用恋人的身份给你送花,觉得好开心。”
“拿着那么多花过来找你,想到等下就要送给你,从花店出来这一段路都很开心。”
她好像一个情感程序被复苏的机器人,正在竭力分析自己情感产生的源头和路径,
“等真正看见你的时候,花还没送出去,想要找机会送给你,观察你完全不知情的表情、听你说话的时候也很开心。”
以给出自己恋人最准确最正面的反馈,
“等真正送给你,看见你的表情因为这些花一点点变化,看见你笑,看见你弯了一点点眼睛,看见你现在愿意在手里拿着这些花,我都很开心。”
说到这里。
隋秋天特意停下来。
在黑暗中对棠悔笑了笑,好像真的很满足又很雀跃的样子,
“棠小姐,今天晚上有很多只蝴蝶。”
-
如果要让隋秋天来形容对初次约会日的感受,她的想法是——希望和棠小姐的约会可以永远不要结束。
早上起床收到蓝色卫衣很高兴,和棠悔一起在人群里面排队很高兴,可以一起去见小狗很高兴,第二次拍全家福的时候是个好天气很高兴,见到赵老师终于用枫叶写成祝福送出去很高兴,给棠悔送花很高兴。
和棠悔一起在路上喝同一瓶水,分着吃同一个面包很高兴,在便利店把棠悔吃不完的鱼丸塞进嘴巴里全部吃掉,然后对上棠悔含笑的目光,差点噎到,却又在那个时候被棠悔很担忧地拍拍背顺下去,也很高兴……
可能不希望今天这么快结束的,并不只是隋秋天一个。因为棠悔一直都没有提要回去的事情。
她们晚饭没有去餐厅吃,而是在路边买了些小吃分着吃了。
棠悔从出生开始就有私人厨师,她大概很少像今天这样,那么不得体地在路边上吃东西。所以在吃那些不太昂贵的便利店鱼丸的时候,她还是小口小口,看起来很优雅,也很可爱。
而那时候——
隋秋天看一看自己一口一个,不到五分钟就已经变空的碗,很不好意思地用两只手掌严严实实地挡了起来。
吃完这些。
隋秋天把所有垃圾都收拾处理好。
她们走进一个公园,又开始在光秃秃的树下面,手牵着手散步。可能谈恋爱就是这个样子,吃饭,散步,继续吃饭,继续散步,两个人肩挨着肩,走一段永远都走不完的路。
这里是城市的另一边,非工业区,也不是山林区,附近都是小区住宅。
即便是冬日。
夜晚一家人整整齐齐出来散步的也不少。
有一个妈妈牵着个小孩和她们并排,冬日,两个人都穿得很厚。
小孩被放到一棵树前面,妈妈跑到大概三棵树之外,朝懵了一会马上就要挤出眼泪嚎啕大哭的小孩一边拍手,一边大喊——
宝贝,快过来,妈妈在等你。
小孩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把脸都包住的小冷帽,就停在隋秋天和棠悔脚边,呜呜哇哇的,在原地就是不肯走。
隋秋天牵着棠悔的手,看了小孩一会,转头跟棠悔汇报情况,“她可能还在学走路。”
棠悔点头。
她没有对路人小孩有太多在意,而是捏捏她的手指,跟她说,“隋秋天,我想喝水了。”
“好,我去买。”
公园里有放自助售货机,就在几步路不远,不过在马路边的小路上,走过去要走一段不怎么平整的石子路。隋秋天看了看和棠悔并着排还在呜呜哇哇的小孩,摇了摇头,
“棠小姐,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
她这样说。
便兀自快步跑过几棵树,着急忙慌地买了瓶水。水掉落下来之前——
隋秋天回头。
看见棠悔还是在那里,拄着盲杖戴着手套乖乖等着。而那个小孩已经在妈妈的拍掌声中不情不愿地前进。
“嘭——”
水掉落下来。
隋秋天急忙弯腰去拿水。
再转身——
就看见小孩走到一半哇哇大哭。
而棠悔像是听够了哭喊声,便拄着盲杖走到小孩面前,用盲杖稍微点了点地——
小孩瞬间停住哭声。
还打了个嗝。
妈妈停在树面前,可能是觉得这招很有用,没有很紧张地上前。
棠悔低头看了小孩一会,然后自顾自地拄着盲杖,笃笃,笃笃,很慢地开始往前面走。
方向正好是在隋秋天这边。
隋秋天拿着水,本来想要走过去,但看见棠悔正在慢慢地往她这边走过来,而小孩也扭扭捏捏地跟着走了几步。
她想了想,便也停在几棵树之外,很紧张地盯棠悔的盲杖和脚步,也提高音量,对她说,
“棠小姐,我在这里。”
棠悔的盲杖停了。
她似乎正在努力从很多嘈杂声响中辨别隋秋天的方向。
旁边的妈妈看了隋秋天一眼。
也对跟在棠悔屁股后面的小孩拍拍手,语气很是甜蜜地说,
“宝贝快过来,妈妈在这里。”
棠悔很有耐心地等了小孩一会,便低眼,拄着盲杖,一步一步地往隋秋天这边走。
小孩瘪瘪嘴,蹒跚着,努力跟着棠悔的步子往前走。
几棵树的距离,不是很远。
狠心的妈妈拍着手,一口一个宝贝,就是不去接小孩。因为所有小孩学习走路,第一步都是需要放开妈妈的手。
不够狠心的隋秋天,手中紧紧握着瓶装水,等棠悔往这边走了几步就没忍住,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又怕自己会破坏棠悔难得的、与小孩互动的好心情,勉强停了下来。
“棠小姐,你慢一点走。”隋秋天站在几步远,紧张兮兮地盯着她的脚下。
棠悔一边往她这边走。
一边在路灯下遥遥冲她笑,“隋秋天,你不要那么紧张。”
也是。
毕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好。”隋秋天觉得自己大概也是在瞎担心。她抿唇,稍稍后退了一步,“我不紧张。”
棠悔慢慢拄着盲杖走过来。
她可能是跟旁边的小孩生起某种孩子气的攀比心,走了几步,突然遥遥嘱咐隋秋天,“你再往后退一点。”
其实这时候,隋秋天整个人都是稍微有点倾斜地站着,像是蓄势待发,只要棠悔喊一声就能快速奔过去的姿势。
但棠悔都这么说了。
她也只好干巴巴地张了张唇,说,
“好的棠小姐。”
她往后退了一步。
差不多退到和那位妈妈齐平的位置。
再看了看旁边努力拍手引导着小孩的妈妈,也对离自己有点远的棠悔说,“棠小姐,我现在在这里。”
相比于隋秋天的着急忙慌,棠悔本人倒是不紧不慢。
她听到隋秋天紧绷绷的声音。
一边很没有办法地笑,一边朝她这边靠近。
隋秋天屏住呼吸。
旁边妈妈在不停地拍掌,一口一个宝贝,不停地引导着哭闹不停的小孩。
隋秋天抿住唇。
不像旁边的妈妈那样大吵大闹。
而是时刻注意着棠悔的表情,和棠悔会不会显露出不对劲的肢体动作。她等着棠悔靠近,连呼吸也不敢放太大声。
冬夜风凉,小孩被冷帽捂着脸倒是没吹到,但棠悔迎风吹了一会,鼻梢就隐约变得有些红。
只剩下几步路。
盲杖突然停下。
冬夜的风扑簌簌地刮着。
小孩突然停下来,不走了,呜呜哇哇地喊“妈妈妈妈”。
那个妈妈劝了几句好像没有办法,只好往前走了几步去接。
棠悔听了小孩的哭闹声一会,也停下来,不走了。
路灯昏黄,她动作有些拙笨地,把花和拐杖都换成一只手拿着,然后,微微往隋秋天的方向展开怀抱。
女人表情很安静,但可能是脸被冷风吹得红红的,看起来好像听到旁边妈妈哄小孩的甜腻语调后,在路灯下很不明显地撇了撇嘴。可能是出于抱怨,又可能是出于某种不够成熟的不服气。
隋秋天愣了一会,在看到她撇嘴的动作之后笑了一下。
然后很主动地朝她奔过去,头发都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只雀跃的小鸟,速度太快,以至于翅膀和风都形成一股冲力——
却又快到棠悔面前的时候。
小心翼翼地收着力。
用很小很温柔的力气,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和怀抱去抱住她。
“宝贝,你好棒。”妈妈把地上的小孩抱起来,摸了摸小孩哭得红彤彤的脸。
隋秋天将脸挨近女人被风吹凉了的脸,在女人有些凉的额头上,很郑重、很珍惜地留下一个吻,“棠小姐,你也很棒。”
妈妈抱着呜呜哇哇的小孩从她们身边经过。两个人吐着白气。
棠悔很满意地闭着眼睛抱她的腰,似乎在笑。
隋秋天握了握她戴着手套的手,还是觉得很凉,便又非常不灵活地替她擦了擦因为亲吻而变湿的额头,在她被风吹红的鼻梢上蹭了蹭,很笨地把自己手掌阖紧,去护住她的脸,不让糟糕的风继续吹,
“棠小姐,你冷不冷啊。”
棠悔在她的怀抱里笑了一下。
很不客气地。
把两只手都藏在她的大衣下搂她的腰,歪头问她,
“隋秋天,除了这句话之外,你就没有什么其他想和我说的话吗?”
隋秋天愣了一会。
反应过来。
她提起唇角笑了笑,也抱紧她。
先是在她额头又郑重其事地亲吻了一下,接着,便在她耳边很小声地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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