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做完后会自己把碗洗干净,摆得规规矩矩的。”管家像是怕她不高兴,还主动替隋秋天解释,
“甚至有时候觉得不好意思,还会把所有洗碗机都洗过的碗也全都仔仔细细地洗一遍。”
“全部?”棠悔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仔细一想,这件事发生在隋秋天身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甚至此时此刻,棠悔都能想象到——保镖小姐在晚上摸摸索索地躲到厨房里,大口大口吃完蛋炒饭,然后绑起头发戴上围裙,勤勤恳恳地埋头洗碗的样子。
“她很守规矩,也不喜欢麻烦别人。”管家及时补充,
“秋天小姐很有礼貌。”
“她不喜欢别人给她洗衣服、晾衣服,也不喜欢别人给她洗碗,喜欢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也就是说……
棠悔扶了扶额头。
隋秋天除了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之外,还会等她睡觉以后偷偷去洗衣服洗碗?
这个人到底哪里来那么多时间?
“好吧。”棠悔思索完毕,“那今天晚上记得给她加份蛋炒饭。”
说完之后,想到这人中午就饿着肚子,便有些怀疑地加了一句,
“大份一点的?”
“可能需要大份的。”管家认同地点头。
棠悔眯了眯眼,“你觉得她吃得很多吗?”
“怎么会?”管家先是疑惑地反问,接着严谨补充,“秋天小姐毕竟还在长身体。”
棠悔愉悦地点了点头,“也没有其他人在私底下说她闲话吧?”
“没有的棠总。”管家笑着回答,“秋天小姐平时脾气很好,喜欢到处帮忙,山上的佣人们平时没时间下山,让她帮忙带个什么小东西回来她也都会帮,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
说到这里,管家注意到棠悔嘴角的微笑敛了进去,赶紧停了闲话,连忙问,
“不过是要安排在您的饭桌,还是在秋天小姐的饭桌呢?”
住在北角道38号的人,从来都不会与棠悔同桌用餐。隋秋天也从来不是特例。
不过这次,棠悔静了片刻,轻轻地说,“和我一起吧。”
管家非常专业,得到指令也没露出什么疑惑的表情,直接从书房退了出去。
每日住宅里都有诸多事要打理。
她没办法像隋秋天一样,无时无刻守在棠悔门边,静候棠悔的需要。
门口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棠悔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三十四分,离隋秋天离开不到七个小时。
却已经好像是很久很久。
棠悔没什么耐心地站了起来,她的眼疾恢复时间不长,还有很多事都不是很习惯,于是一站起身,就不小心推倒了什么东西——
啪啦。
碎了一地。
棠悔冷静停住脚步。
然后发现,是那些一直被放在身后书柜的全家福中的其中一张——
摔破东西的声响很大。
没有人脚步匆匆地赶到门口,大概这会所有人不是在房间,就是都有事在忙。
棠悔平日本就喜静,也继承了棠厉喜形不露于色的性子,所以大部分人都怕与她直接相处,不会在她近处做事。
只有隋秋天,完全不懂得看脸色。
不管棠悔高不高兴,不管棠悔脸色好不好,不管棠悔初患眼疾时脾气有多阴晴不定,摔多少个玻璃杯,说多少次让她走,她都不走。
玻璃碎片散了一地。
棠悔恍惚地看了眼房门。
然后撑扶着桌子。
慢慢向前走了一步,拖鞋快要踩到碎片。
也没有人迅速推开门将她横抱起来。
棠悔垂下黑沉沉的眼睫。
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张被本地报纸公开过的全家福——
这大概还是棠悔七八岁时候拍的,当时,她被外祖母棠厉很亲热地抱在膝盖上。
两边分别站着她的母亲,和舅舅。
舅舅棠林摸着她的头。
母亲看着镜头笑得很温柔,手搭在她肩膀上,像是在环绕着她,不让贪玩的她从外祖母的膝盖上掉下去。
再往外一圈。
就是她那些看起来很开朗学习成绩很好、平时也总是很爱护她的表哥们。
这样的全家福,每年都会重拍一张,然后公开在董事长办公室里。
最中间的棠厉永远脸色和蔼、笑容可亲,手腕上戴着佛珠,完全不像是在商界那个叱咤风云的棠家家主。
棠悔眯着眼睛。
很短暂地想起了拍全家福那天——棠炳和棠林在饭桌上反唇相讥,惹得棠厉拍桌大发雷霆,险些心脏病发作。
两个表哥穿着高定西服,原本躲在湖边抽烟,看到她时将烟蒂碾在鞋下,站在阴森森的阴影里,看着静静站在远处的棠悔,阴阳怪气地说她“看什么看啊小公主”的样子。
以及那天。
棠厉把她抱在膝盖上教她写字时。
棠蓉站在门口凝视片刻,便快速低头移开步子的身影。
还有那个下午——
她穿着白裙子在棠蓉面前摔破膝盖,鲜红的血像蚯蚓,一条一条从她身体里翻出来。
棠蓉脚步在她面前停了片刻,过了两秒,她挪开步子,没什么语气地对佣人说“把她扶起来”。
棠悔被佣人搀着肩扶起来。她甩开佣人的手,用力踩着步子跑到棠蓉面前,她故意挡她的路,仰着白白的脖子,用黑漆漆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红色蚯蚓流到地上,四处爬开来。佣人看了看棠蓉的眼色,想过来扶她,被棠悔再次甩开。
棠蓉沉默,她注视着从她膝盖里钻出来的蚯蚓,和她那双从她身体里面被拽出来时就黑得发亮的眼睛,很久,才轻轻对她说——
棠悔,你装够了么。
棠悔不说话,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她,觉得自己很矮,妈妈很高,可以完全把她罩住,也可以把那些红色蚯蚓踩死。
棠蓉没再看她。
她踩着柔软的拖鞋,步履婀娜地绕过她的血。鞋没有弄脏,棠蓉停在棠悔的身后,像往常一样,语气柔和地对佣人说——麻烦带她去包扎吧。
佣人说了声“是”,想要过来把棠悔带走。
棠悔没有表情地瞥了眼佣人,佣人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只好低声劝她。
棠悔不说话,在走廊站了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
她们拍全家福。
红色蚯蚓被药水吞进去,一寸一寸消失掉。棠悔换了条干净的、连褶皱都一模一样的白裙子,坐在别人都说很疼爱她的外祖母的腿上。
她和外婆坐在全家福中央。妈妈穿着拖地礼裙,微笑着把手搭在她肩上。舅舅站在她另一边,他和妈妈长得很像,笑起来的笑容弧度很像,和鼻子旁边的阴影也很像,她们都最像外婆。表哥站在外面,他们穿着很贵的西装,笑起来又和自己的爸爸是一个样子。
咔嚓——
照片定格。
雨砸下来,一滴一滴砸到眼睛里。摄影师说“好了”。
没有人动。每个人微笑的弧度都不变。
雨快要变大了,棠厉停了一会,笑起来,说“可以”。
每个人像吐出一口大气的乌龟那般缩小,像从伞面上滑落的雨滴那般散开。
只留下棠厉,和坐在她腿上的棠悔。因为外婆最疼爱她,要和她拍双人合照。即便是下雨,她腿上刚包扎过的伤也没有什么关系。而所有人都知道,外婆最疼爱她。
一周后,报纸刊登家族趣事。
棠悔摇身一变,突然成为外祖母宠爱有加的外孙女,是两个舅舅舍不得受一点委屈甚至为她在学校捐款的外甥女,也是哥哥们每天接送上学警告周围小男生不要接近的、唯一的妹妹。
那张全家福被刊登在那则趣事末尾。
所有人都笑容满面,重新变成庞大的、和谐的,西服礼裙上没有一丝褶皱的一家人。
小时候棠悔搞不懂,只觉得她们这家人很奇怪,总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后来她明白。
为什么这些人会和她是一家人。
——棠悔蹲下来,从玻璃碎片中捡起这张摔碎的全家福,相当冷静地想。
佣人姗姗来迟,用力推开门后,错愕捂脸,发出惊呼,“小姐!你的手出血了!”
棠悔停下动作,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被尖锐的玻璃刺破了,血流成一条,淌在手背,和她的拖鞋上。
像被剖开的血色脉络。
也像那条从很小时候就攀在她身上的血色蚯蚓。
棠悔回头,伪装成对此并不知情的盲人,缩了缩手指,茫然地对佣人说,“是吗?”
“今天秋天小姐不在,您得小心一些。”佣人将她从地上扶起,很后怕地捂了捂胸口,
“她之前还特意嘱咐过我,让我多加照看你,一有什么急事就通知她,但我刚刚去厨房了……”
“我没事。”棠悔安慰她,“你不用着急。”
纵然她语气温和,但佣人的声音还是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那我去找医药箱来给你包扎。”
说着。
佣人急匆匆地站了起来,跑出去,很快拿着医药箱跑回来。
但她是负责厨房的女佣。
平时和棠悔没有直接接触,对包扎流程应该不太熟悉,动作便慌乱起来。
刚拧开药水,结果就洒了一地。
棠悔没有责怪她,兀自将她手中的药水和工具都接了过来,
“我自己来吧。”
佣人战战兢兢地松了手。
她看棠悔只能勉强摸索着给自己上药,有些害怕,
“小姐,要不我去找家庭医生上山来?”
“不用。”棠悔拒绝她的提议,自己勉强给手上倒着药水清理创口,“这点小事,没必要。”
佣人好像很年轻,呼吸听起来很紧张。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好盯着棠悔的手,沮丧地说了一句,
“秋天小姐不在可真麻烦。”
棠悔手中动作顿了片刻。
她注视着自己血迹没有被清理完的手,很久,轻轻地说,
“是啊,她不在可真麻烦。”
包扎过程没有太久,棠悔基本都是自己来的,只让这个年轻的佣人帮了下手。
最后,两个人包扎的纱布看起来也松松垮垮的,还隐隐渗着血迹。
佣人可能觉得这样不太好,便主动开了口,“小姐,要不我喊管家过来试试吧,她应该会包得比我好一些。”
“不用了。”
棠悔看了看自己手上不算包好的纱布,脸色苍白地说,
“这样就可以。”
佣人觉得奇怪,哪有人眼看着包得这么差还不生气的?
但既然棠悔都说了,她也就没说更多,只是在临走之前,问,
“小姐,我需要把这件事通知给秋天小姐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棠悔的唇色都比刚刚苍白了些,摇了摇头,“不用急着通知她。”
“不通知吗?”佣人问。
棠悔心不在焉地盯着自己的手,“她在开车,最好不要让她分心。”
佣人愣了半晌,这才想起,雇主的外祖母和母亲,都是在车祸中去世的。
“你可以走了。”棠悔平静地说。
她不喜欢任何人在她面前显露出这种眼神,类似可怜,同情。
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当个盲人也并非全都是坏事,至少在那段最混乱的日子,她可以避开很多这样的眼神。
与此同时,当她躲在暗处,也可以发觉很多,她以前可能不会发觉的事情。
于是那天,在摔坏那个玻璃杯,清楚听到隋秋天飞奔向她的脚步声时。
棠悔紧紧盯着满地的玻璃碎片,毫不犹豫地选择伪装。
也毫不犹豫地。
径直踩了上去。
于是她得偿所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隋秋天为她感到后怕和担忧的表情。
这是真实的。
她相信。并且总是固执地相信,只有出现在这种时刻的真情,才最值得信任。
在拍那张全家福的时候就知道,她就知道,自己大概是属于贪得无厌的那种人,明明自己的真心躲在暗处捧不出来。
却又无时无刻都希望,看见别人活生生为她跳动的真心。
佣人走后,棠悔看了眼时间,觉得隋秋天大概不会这么快回来,便拄着盲杖回到卧房。
另外一名佣人正在卧房为她整理衣柜。
有件衣服她很眼熟,是那天隋秋天在轮船上给她披上的制服外套。
但这名女佣似乎并不知道这件衣物属于隋秋天,便整理在了棠悔的衣柜里。
棠悔想了想。
等女佣走之后。
拿着这件外套,缓步踏着楼梯,去到二楼,来到隋秋天房间门口——
整个二楼其实都属于隋秋天的生活空间,但她并没有透露出太多生活气息在其他地方,几乎将自己的七年全部关在了那间小小的卧房之中。
房间主人不在,作为雇主理应回避。
但棠悔有着正当理由,也没有所谓的道德和边界感。
况且如果她问——
隋秋天一定会顶着那张毫无怀疑的脸,点头同意,甚至毫无防备地为她打开门。
所以棠悔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隋秋天的房间和她这个人一样,整齐有序,东西不会乱放,除了床,占整个房间空间最大的,就是那书柜,还有书桌,上面摆着一本还没看完的、夹了书签的书,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完。
看上去是一个完全没有秘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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