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棠悔并不生气。
她脾气很好,并没有因为她这个新来者的一声“棠小姐”而生气,也没有因为想起某位“旧的人”而不高兴。她只是很安静地跟她分享一件事,
“有人问她,为什么其他人叫我棠总,她永远都只叫我棠小姐?”
“她跟人家讲,是她习惯了。”
这件事棠悔怎么会知道?
隋秋天在心里暗自觉得奇怪,明明她只讲给了梁小姐听。
“我也是偶然听见别人说起的。”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棠悔主动解释。
也在解释过后。
静了片刻,慢慢地说,“其实我知道,她只是傻傻的。”
隋秋天不讲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起她,棠悔整个人变得更加寂静,她站在那里,被灯光照得像是快要变透明,“因为觉得这样喊我,会让我开心一些。”
那你为什么趁她睡着的时候跟她说再见?
为什么不给她和你道别的机会
为什么不告诉她你过得好不好?
为什么不告诉她你也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为什么让所有人都瞒着她?
为什么不相信她了?
那一瞬间,隋秋天心里冒出了很多个“为什么”。但灯光弥漫,让厨区变成一整个黄色的热带水族箱。她眼睛发酸地注视着棠悔变瘦很多的侧脸,张了很多次唇,最后却都只是很干涩地问出那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是蛋炒饭?”
棠悔已经在进入做饭流程,听到她的问题,她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很久,她没回答,而是动作很慢地去摸索着——
似乎是想要打开电磁炉。
隋秋天没有再问。
她帮她打开了炉子。
“谢谢。”棠悔很有礼貌。
隋秋天没说话。
她站在棠悔身边,很安静地盯着她去处理那些食材。
棠悔显然不太适合做饭。她是公主,虽然是在孩童时期也受到很多伤害的公主,但她仍然矜贵,美丽,不需要用自己的手去碰厨区的水。再加上,她的眼睛又看不见了。
于是,对平常人家里小孩来说一道很简单的、在学做饭之前就都会做的蛋炒饭,对她来说特别艰难。不过,也确实如她所说,她有在练习,仿佛是在为某个人回来而做准备。
所以她虽然笨拙,困难,动作慢,也会在过程中遇到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但她仍然是坚持自己独立做完了那碗蛋炒饭。
在把蛋炒饭盛给她之后。
棠悔擦了擦脸上溢出的汗珠,有些吃力地坐回到轮椅上,对她讲,“推我去桌边吧。”
“好。”隋秋天说。
她推着她的轮椅,慢慢往桌子那边走。
而棠悔歇了一会。
像是精力恢复了些,也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她的问题,便低声对她讲,
“因为有人喜欢吃。”
-
平心而论,棠悔做的蛋炒饭不算太好吃。比起专业的厨师小北,她对火候和味道的掌握都不算太好。尽管这已经是她练习过很多次的结果。
不过。
作为一个新来的“试吃员”,隋秋天没有很挑剔。她今天出院之后就没有再吃过东西,所以这会,看到棠悔真真切切地在自己面前,她才重新感觉到自己很饿,也把那碗不算太好吃的蛋炒饭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
她对棠悔说,“挺好吃的,就是米饭有点软。”
怕棠悔觉得失落。
又很快解释,“不过也不怪你。是煮饭的人没有煮好。”
“是吗?”棠悔安静片刻,说,“其实米饭也是我煮的。”
隋秋天闭紧嘴巴。
一碗蛋炒饭,棠悔没有吃多少。她只尝了一下味道,就放下碗筷。
也在这时,她忽然想起来问,“外面不是在下雪吗?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我来的时候没有下很大。”隋秋天含糊着声音说。
餐桌的距离比较远,她的声音又压得低。于是棠悔大概是发觉自己听不清隋秋天在说什么,静了一会,便轻声问,“你说的是什么?”
隋秋天也就再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棠悔左边的耳朵出了一点问题。
是上次受伤的后遗症吗?
是暂时性的吗?
还是说……
是永久的?
隋秋天很着急,但是看着棠悔平静的、漆黑的眼睛,她又没办法表现得太着急,只好一字一句地重复,
“我来的时候,雪还没有下得很大。”
棠悔这次听清了。
她停了片刻。
点了点头,“既然雪下得那么大,今天晚上就留下来吧。”
隋秋天怔住。
说实话。
在上山以前,她没考虑过如何下山,也没考虑过,再次见到棠悔会发生什么事。
但现在。
棠悔把她当成一个完全的新来者,并且这么信任她,甚至让她留下来住。
也是她没想到的。
她思考。
也很吃力地推理整件事的逻辑——如果这个时候,她承认自己是隋秋天,棠悔会不会不高兴,或者是说,棠悔会不会,就不愿意把她留下来了?
隋秋天不敢贸然行动。
但经过这么一番交流,棠悔大概是也觉得累,她扶着额头,脸色看起来有些精力不济,“你今天先在二楼随便找个房间睡吧,明天我再让江喜给你安排房间。”
“二楼?”
隋秋天有些意外,“这栋房子的二楼吗?”
棠悔顿了片刻。
“嗯”了一声。
然后又说,“你不是江喜请过来特意照顾我的吗?”
她很平静地问隋秋天,“不住这里,还打算住哪里?”
隋秋天迟疑点头,“好吧。”
“不过——”
棠悔似乎想起什么事。
在上楼之前提醒她,“二楼的第一间不要去。”
那是隋秋天之前的房间。
隋秋天有些犹疑,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那里在装修。”棠悔解释。
好吧。
才走不到一个月。
就重新装修了。
隋秋天闷闷地想。
不过今天发生的事的确太多,她刚出院,又在雪里一个人走来走去,体力也确实有些撑不住。
于是。
在将棠悔送回房间之后。
隋秋天就自己跑下来。
把刚刚用过的碗洗了,收拾干净,摆得齐齐整整。
小盒子要再放进冰箱里面。
她放进去。
却又发现——
在拥挤到眼睛里的新鲜食材背后。
隔离出来了一块空白的地方,藏着一个完全密封起来的东西。
看颜色应该已经是坏掉很久了。
为什么不丢掉?
隋秋天奇怪地想。
又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便发现。
那是半块坏掉的橘子蛋糕。
小气鬼棠悔想不到办法,可以让半块橘子蛋糕过一个月还不坏,但又舍不得把它扔掉,只好把它藏在这里,结果被另外一个小气鬼发现。
这天夜里,隋秋天在冰箱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也捂了捂自己慢慢变红的眼睛。
胸口的平安符温温热热的,好像在发烫。
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想——
如果她们两个,真的只是很普通的两只小气鬼,中间只隔着半块坏掉的橘子蛋糕,大家都没有受伤,就好了。
但隋秋天从来都是个坚强的人。她相信棠悔也是。
所以。
很快她就擦了擦眼睛,站了起来,在心里做好决定——明天一定把平安符交给棠悔。
也最好是要找机会向棠悔承认,自己不是新来的,是被她赶到那个崭新的未来里面去的隋秋天。她就是要回来找她。
带着这个想法。
隋秋天回到二楼。
路过第一个房间时。
她有犹豫,要不要拧开房门,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变化,去找找在装修之外,她的那些东西还在不在,特别是她那张被特意拿走的全家福……
那个时候。
隋秋天的手都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之上。
但她又想起棠悔的话。
她总是很听棠悔的话。
特别是这个晚上。
棠悔的每一句话,对她来讲都很珍贵。
隋秋天在门口愣愣地站了一会,把手松开,让自己路过第一间房间,进到了第三个房间。
别墅里所有房间的布置都相差无几。
第三间房是个客房,有独立卫浴,也给客人配备了可以更换的衣物。
隋秋天洗完热水澡,从衣柜里找到更换的衣物换上,毛衣的尺码刚刚好,袖子不长也不短,意外的,很和她的尺码。
她换上去,但还是很不习惯现在这个场面,便又很是拘谨地坐在床沿边,给江喜发信息,询问棠悔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你见到棠总啦?】
刚刚她醒过来,江喜就已经不见了,这会江喜应该是已经回到了另外一栋别墅,回消息很快。
【对,但是她以为我是一个新来的人。】隋秋天忧心忡忡地把短信发过去:【她的眼睛又看不见了吗?】
【是的。】
江喜的消息弹出来:【是上次受伤的后遗症,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医生说耳朵只是暂时的,眼睛的话,保养一段时间,应该也会恢复的】
暂时的。
隋秋天盯着这三个字。
稍微松了口气,但也没有完全放松。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接收到的信息量也太多。以至于她现在仍旧觉得迷茫。
“嗡嗡——”
手机振动。
是江喜再次发消息过来,跟她解释:
【之前有几位佣人请假回家了。今天本来是苏秘书联系了一个人要过来,在这段时间专门负责照顾棠总的。但可能是雪下得太大,她没能过得来。】
【棠总应该,是把你当成她了吧】
原来是这样。
难怪棠悔之前对她没有任何怀疑,发现她这么久不讲话也没有很奇怪。
隋秋天想。
有些庆幸。却又有些失落——
可能人就是这么别扭。
既用尽各种手段想要伪装自己,却又无比渴望自己重视的那个人,能够突破所有伪装,第一眼,第一句话,第一次呼吸,就看见真正的她。
“嗡嗡——”
正在隋秋天发怔的时候,江喜的信息再次发了过来:
【既然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就先住下,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也的确如此。
既然话都已经说出口,事情也变成这样,还已经替隋秋天自己试吃了那碗蛋炒饭。隋秋天只好顺其自然。
今天的时间已经很晚。
她不想再打扰江喜。
便主动说:【好。】
这次她没有那么生硬,甚至还给对方发了一句【晚安。】
就好像。
她真的变成一个新的隋秋天。
但江喜可能不太习惯这样的方式,她发了一个“疯狂摆手”的表情包过来。然后像个关系和她很正式的同事,回复:
【好好休息。】
隋秋天也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人。从和江喜的短信界面退出去,她看到通讯录里面备注的“表姐”,发了一会呆。
程时闵没有打电话联络她,也没有发短信,大概是已经猜到她去做什么。
作为她的表姐,她可能没有更多办法阻拦她,但还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同意。
但隋秋天坐在床边想了想,还是发了条短信给程时闵报平安:
【表姐,我吃了顿很好吃的蛋炒饭,没有淋到很多雪,现在很安全。】
程时闵没有回复。
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觉。
隋秋天放下手机,看了看自己真的已经被摔得很碎的表盘。
这是棠悔送她的第一块手表。她很珍惜,七年来,都没有去更换过。纵然款式和系统都已经过时,但她还是只是在新的产品推出之后,及时为自己这块老化的智能手表更换新的电池。
并且每年都坚持给产品方发邮件,言词诚恳,希望他们不要那么快放弃它的修理业务。
刚开始产品方那边还会回复,后来她越发越长,别人都没有耐心再回复。
但现在。
它还是坏掉了。
隋秋天发了一会呆,接着突然起身,在这个对她来说很陌生的房间里面,翻箱倒柜找了一段时间,没有找到合适的充电器来尝试开机。于是只好作罢。
不过她还是坚持,把坏掉的手表戴在手上去睡觉。
人到了陌生地方一般都很难入睡。这对隋秋天来说也是一个新的房间。但出乎意料的,她很快就成功入睡。
也睡得很沉很沉。
中途——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飘起来的气球,摇摇晃晃地躺在床上,被风吹一下,整个人也晃一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感觉到,房间门发出很轻微的响动。
那个时候她很困,很累。
完全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很警觉地第一时间睁开眼睛——
可能是因为。
这个地方让她感觉到很多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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