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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已大亮,云岫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榻上挪到了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四周帷幕低垂。少顷,外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道人影在帷帐外驻足,瞧着像是个小内侍。
“贵人,您醒了么?时辰不早了,该起身了。”
这道嗓音恁得耳熟,掀开帷帐一看,外面站着的果然是方玉。
如今云岫有些怕见到方玉,这人每次出现无不是因为奉了君命,可即便心里再如何抵触,云岫也不忍迁怒他,“近来你还好么?”
方玉露出浅浅的笑,表示自己很好,随后递了手巾过来伺候他洗漱,接着又把昨夜针笔匠留下的药油拿了过来。
云岫摸了摸左肩,那里一碰仍就会疼,隔着布料还能摸到硬硬的肿块,他掀开衣襟一看,上头竟结了层痂。
方玉擦干净手为他上药油,“您别担心,等过几天落了痂就能好了。”
云岫眸光闪了闪,落寞地撇过头不说话。
方玉也不知要如何安慰他,抹完了药油后,又将一托盘呈到他眼前。
托盘上放着一套衣裳和一顶帽子,从颜色、质地来看,与方玉身上穿的如出一辙,云岫吃了一惊,“这是……”
方玉道:“陛下请您换上内侍服去见他。”
云岫不知谢君棠又要玩什么把戏,忍不住道:“他又要做什么?”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问得实在多余,方玉那张蚌壳嘴,向来是套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果不其然,方玉垂眉敛目道:“陛下圣心如渊,奴婢不敢揣测。”可顿了顿他又忽然抬眼温声说:“上午陛下要召几位老大人在宣政殿议事,并不得闲。”言外之意,他早上有正事要忙,同你说不了两句话就要去议政,不会为难你太久。
云岫绷紧的下颚线松弛了些许,方玉的话给了他一点点希望,又让他很是感动,想着只要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遂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加油鼓劲。
方玉也不清楚原委,云岫只好作罢,认命地穿上内侍服戴上烟墩帽。他和方玉差不多大年纪,身量也相似,都是白白净净的少年模样,眼下又穿戴得一个样,站在一块儿,不知情的还真瞧不出其中一个是假冒的。
云岫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感到格外新奇。
方玉催促他,“陛下还在等着呢,您快随奴婢来。”
一听这话,云岫立马又蔫了下去,像一颗霜打的茄子,不情不愿地跟着方玉出了侧殿。
进去时,冯九功正指挥着宫人摆早膳。
谢君棠坐在桌边一面擦手一面打量云岫,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像是在嘲讽他这身不伦不类的装束。
方玉跪下复命,而云岫则像个木桩束手束脚地站在那儿。
谢君棠挑剔地对冯九功道:“得空教教他规矩,你看他光站着不动都不像个内侍。”
冯九功笑道:“云小公子是贵人,怎么会同奴婢们像呢?”
谢君棠不置可否,虚点了下云岫,命令道:“你过来。”
云岫十分抗拒,迟疑着不肯过去,直到对方厉眼一扫,威仪赫赫,仿佛要吃人,他才一步三挪地往前靠了一丁点。
谢君棠不耐烦地用两根手指点了点桌面,目光凌厉不改,警告意味浓重,云岫飞速地扫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两手绞着衣袖,慢吞吞地又往前挪动了两寸。
谢君棠差点给他气笑了,照这个速度,短短一两丈距离能走到猴年马月,他不悦地道:“若是连走路都不会,这腿也不必要了,拖下去打一百廷杖,打烂了倒好。”
五十廷杖能把人活活打死,一百廷杖下去怕是只剩一摊血泥了,云岫心底惧怕,只好强撑着走到他旁边,面容愁云惨淡,眼圈晕红潮湿。
谢君棠不耐道:“替朕布菜。”见他木头人似的没反应,又疾言厉色地催促,“愣着做甚!手脚还不麻利些!”
云岫被唬得一个激灵,却仍不知道怎么做,幸亏冯九功在旁悄声提醒他,“云小公子,您该先为陛下盛粥。”边说边指了下桌上的空碗。
今日御膳房呈上的早食是牛乳燕窝粥一品、点心三品、佐粥小菜五品。东西不多,分量也恰到好处,并没有想象中来得奢侈靡费,对于一个皇帝来说,甚至有些简朴了。
云岫先谢过冯九功,然后不甚娴熟地盛了碗燕窝粥放在谢君棠手边,对方漫不经心地吃着,脸上瞧不出喜怒,神情淡淡的,如同夜雾笼着一江寒水。
许是燕窝粥不合他脾胃罢,云岫推测着。这时冯九功又打手势提醒他继续布菜,云岫拿起筷子踌躇地扫过桌上的碗碟,最后夹了只油酥饺放在他碟子里。
谢君棠挑嘴道:“油腻腻的,谁一清早就吃这个?”
云岫无法,只得又夹了只豆沙卷儿给他。
谢君棠用牙箸拨弄了两下,嫌弃得很,埋汰道:“甜了吧唧的,奶娃娃才吃这个。”
云岫暗想,当初在难老别苑养病时甜味点心也没见他少吃,怎么这会子态度大变了?只好又给他夹了只珍珠糯米烧麦。
那烧麦皮薄如纸,米香四溢,一看就很好吃。可谢君棠仍旧是那副嘴脸,眼底一丝情绪波动也没有,仿佛吃饭只是件按部就班必须去做的事,与享受、愉快、放松完全不沾边。
云岫甚至觉得他不是在吃早食,而是在咀嚼蜡烛,味同嚼蜡应当就是像他现在这个样子罢。
原先在别苑时,胃口虽也算不上好,吃得也少,但起码看得出是在吃东西,虽不会刻意赞扬哪道菜哪道点心好吃,但仔细观察还是不难看出他的偏好。
如今怎么变成这样?莫非是御厨技不如人?可又似乎不像那么回事。
思忖间,谢君棠已经放下了牙箸,边慢条斯理地擦嘴边对冯九功道:“撤下去分了罢。”说罢起身转去里间更衣,不稍片刻就穿戴齐整地走了出来,随后带着人离开了含章殿。
见对方走前没有指名道姓地命自己跟随,云岫拍了拍胸口,感到万分庆幸。
此时桌上的碗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方玉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来到班房,小内侍福喜瞧见他俩进来立马站起来笑道:“方玉哥哥,可让我好等,老祖宗让我备了早食就等着你过来啦。”说完又露出歆羡的神情,半真半假地抱怨,“好偏心的老祖宗,怎么单单只疼哥哥你一个,什么时候也能疼疼我呀?”
方玉笑了笑,没有同他多做解释,只道:“好了,老祖宗已随陛下去了宣政殿,你也快去罢,待会儿必定是要使唤你的。”
福喜噘着嘴道:“哥哥好生绝情,自己躲懒吃独食还分派人家活计故意把我支开,我又不同你抢。”
方玉笑着在他脑袋上轻敲了一记毛栗,教训道:“再啰嗦,回头我告诉老祖宗去。”说完却从怀里掏出包东西塞在他手上。
福喜打开一看,顿时喜上眉梢,“哎呀,是冬瓜糖,还是方玉哥哥对我好。”说完捏起一粒就塞在了嘴里,这下也不抱怨了,把剩余的糖重新包好后,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方玉见云岫望着门口,遂解释道:“那是福喜,年纪最小,一惯淘气贪嘴的,您切勿见怪。”说完又指着桌子上的东西道,“过会儿您还得随奴婢去宣政殿待命,趁这会子功夫先吃点早食。”
云岫看了看桌上的碗碟,发现上头也摆着牛乳燕窝粥、珍珠糯米烧麦几样,都是现做的,热腾腾地冒着白气,除此以外又有各色荤素馅包子三品、饽饽点心两品、银耳炖桃胶一品,琳琅满目地摆满了一桌子,竟比方才谢君棠这个皇帝吃的还要丰盛许多。
第97章 传茶
“这……这也太……太多了……”云岫不无叹服地说。
方玉请他坐下,递了牙箸给他,又亲自为他布菜。
云岫见他光站着伺候,没有要坐下来一同吃的意思,忍不住道:“你怎么不坐?不是冯公公给你备下的么?是我沾了你的光才对,怎么反倒让我先吃了,不行不行!”
方玉笑道:“您先吃着,奴婢还不饿。”
云岫顿时起了疑,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方玉的笑容很快凝固住,最后抿着嘴慢慢低下了头。
到了此刻,云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谢君棠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阴晴不定,待他时好时坏,让人捉摸不透。昨晚还强迫自己纹绣,今日又施予这等小恩小惠,这算什么呢?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方玉见他情绪消沉,似有不快,立马就要跪下请罪,云岫忙扶住他又把人按在旁边的椅子里,叹道:“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别怕,是我不好,这本就与你无关,你不过听命行事罢了。”
他又装作若无其事地道:“东西太多了,我哪里能吃得完,咱俩一块儿用罢。”边说边给对方盛了碗粥,又把各色点心小菜夹了许多给他。
方玉迟疑着不肯受,奈何云岫再三坚持他才作罢。吃完,两人又立即赶去了宣政殿。
巧的是,他们前脚刚到正要往班房走,就见几个小内侍端着茶盏从那里来。冯九功此时从殿内出来,见他俩也在,便道:“巧了,里头正传茶水,换你俩进来伺候罢。”
方玉应了声,接过其中一个小内侍的托盘代他站在了队伍里,云岫也想依样画葫芦,哪知却被冯九功叫住了,对方指着站在最前头的内侍对他道:“你去替他。”
云岫没明白这其中有何分别,但此时也不方便问,便只好听命照办,随后跟着往里走。
只是甫一进去,冯九功突然止了步,回头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云岫悄悄抬眼透过花罩镂空的格子往里头看,只见偌大的内殿之中,气氛冷凝,几位老大人全都束手站着,头微垂,腰背紧绷,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君棠坐在上首,面色淡淡,正在翻看奏本,虽没有明显的神情表露在脸上,但凭借这些时日的相处和了解,云岫还是一眼就瞧出了他平静外表下的怒意。
果不其然,少顷谢君棠就把奏本扔在了朝臣脚下,冷声道:“当初你们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也就罢了,后来朕御笔朱批了结此案时,为何无一人提出质疑,怎么过了两月又都纷纷冒出来说要朕三思,重新定夺,这究竟是何道理?”
众人缄默不语,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谢君棠冷笑一声,面容下拉,已显出怒意,“你们不说,朕也清楚,不过是惧怕雷霆天威,担心那会儿朕正在气头上,非但听不进去求情的话,还会迁怒于求情的人。好呀!好一群体察上意又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股肱之臣!”
“陛下息怒,臣等罪该万死!”众人见他发怒,纷纷跪下请罪。
谢君棠却并不买账,寒声讥讽道:“尔等何罪之有?朕和玄朝还要多多仰仗诸位,如何敢治尔等的罪!尔等这般作为岂非是要折煞了朕!”
云岫眨眨眼,发现这人言语里的尖刺并非是单单针对自己一个,原来对着朝臣也会同样的阴阳怪气,含沙射影。
朝臣闻之变色,匍匐于地,头也不敢抬,“臣等惶恐,臣等死罪!恳请陛下开恩恕罪!”
谢君棠道:“天下至德,莫大乎忠。那何为忠臣?古人云:忠臣之事君也,莫先于谏。下能言之,上能听之,则王道光矣。尔等今日能站在这里,无不是因为尔等都是饱学之士、能臣干臣,你们读过的圣贤书车载斗量,明白的道理盈千累万,非朕所能及。你们嘴上说着忠君之事,担君之忧,可却连最基本的‘忠’都不明白,所作所为究竟是把朕置于何地?自从去岁出了那事,你们面上劝朕说那是无稽之谈,但朕怎么觉得你们一个个都把那上头写的奉如圭臬,只差把暴君昏君四字刻在朕脑门上!”
“臣等罪该万死!请陛下赐罪!”此时朝臣皆是声泪俱下,愧悔难当。
谢君棠犹不解恨,正待要继续说下去,余光里瞥到花罩后有一双杏眼,目光炯炯,一副吃瓜看戏的模样,他心底蹿腾的火焰像是被个凭空出现的锅盖一下罩住了,神色莫名一僵。
那杏眼在触到他的目光后,像是投在水里的月影,被石头一撞就破碎开来,消失无踪了。
谢君棠心里冷笑连连,把脑袋缩回去就以为别人拿你无可奈何了么?真是天真可笑至极!遂怒道:“何人藏头露尾?”
云岫缩着脖子,未料到自己看戏一时忘形竟被他逮住了,暗道这下遭了,按对方的脾性,方才的火气还不一股脑地往他身上撒,顿时又惊又怕。
冯九功忙走出来请罪,“陛下恕罪,是奴婢带人进来上茶,不慎打搅了陛下与诸位臣工议事。”
谢君棠扫了眼他后头,仿佛他身后站着的不是人,而是几只戴着帽子的鹌鹑,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的,云岫那老鼠胆混在其中倒是一点都不突兀。他又看了眼底下仍旧跪着的朝臣,忽然低头整了下衣袖,语调又恢复到了之前的那种漫不经心,“既如此,进来给各位大臣上茶解解乏。”
冯九功忙应了,招手让小内侍们进去,云岫站在最前面,宫里伺候人的规矩他是一点也不懂,径直就往朝臣那边走去。结果刚迈出步子,背后就被只手轻推了一把,云岫身子一侧,不得不往御案方向去了。
他像是被架上了高台,想半路折返都难,只得硬着头皮把茶盏端到了谢君棠手边,因为太过紧张,手微微颤抖,茶水溅了出来沾湿了旁边摊着的奏本。
谢君棠瞪了他一眼,还是那种要吃人的神情,又仿佛是在嘲弄他,怎么如此蠢笨,云岫不敢看他,飞速地往后退,脚下像踩着轮子一般,倏的一下就逃窜回冯九功身后,又缩成了鹌鹑。
此时朝臣们纷纷谢恩起身,皇帝不赐座,他们也没地儿坐,只能站着接过内侍们端来的茶喝了起来。
谢君棠呷了一口,眉眼在白雾袅袅间柔和了几分,他撇着茶沫道:“今年的春茶比往年要好上不少,诸位大人辛苦,议了这么半天恐怕早就口干舌燥了,冯九功,给诸位大人再续上一盏。”
众人听了,原本没喝完的都默默一饮而尽,把空了的茶盏搁回了托盘上。
云岫跟着大家出了内殿,回到班房沏茶,又再度回到殿内给诸位大臣上茶。
喝完第二轮,殿内气氛又恢复如常,谢君棠似乎怒意稍减,开始心平气和地继续议事了。
内侍们退了出去,但暂时还不能回班房歇着,而是垂手站在廊下等候,以防里头再度传唤。
云岫百无赖聊地站了会儿,想要活动一下酸麻的腿脚,可见两边无不站得规规矩矩,连声咳嗽都不闻,便也只好忍着,手脚不能乱动,但眼睛就管不了了,他的目光从廊柱上精美的雕刻彩画游移到一碧晴空上飘着的数团白云,再到远处宫殿戗脊上的仙人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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