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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他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了谢君棠。
云岫沉默良久,久到谢君棠身上的反应渐渐平息了下来,可眼底的暗色仍旧浓稠得化不开。他忽然冷笑出声,起身拂袖而去。
这一晚,对方破天荒地没有和云岫同寝,云岫总算回到了侧殿休息,可他却并不觉得如何高兴,甚至还辗转反侧了一宿。
之后的几日,谢君棠都不怎么愿意搭理云岫,既不传他伺候笔墨,也不再与他同桌用膳,像是刻意无视了他一般。云岫这才意识到原来独处是一件这么空虚的事,可不久以前,不论是在青萍府的老宅,还是郡王府,甚至是在法元寺,绝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打发时间度过的,曾经习以为常,为何眼下就不行了呢?
这日午后,方玉拿了只风筝过来给云岫看,风筝扎的是麻姑献寿,只见上面画的仙子云髻峨峨,清丽绝伦,披帛裙裾轻盈如雾,藕臂挎着一篮仙桃,乘着仙鹤,栩栩如生,不论是扎风筝的手艺还是画工都是上乘的。
云岫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高兴地问方玉:“哪来的风筝?怎么做得这么的好?”
方玉笑道:“是司礼监一个相熟的小内侍扎的,奴婢见他扎得好,就和他讨了来,贵人若是喜欢,不如现在出去放放看。”
云岫赞道:“他的手真巧,做的风筝比我从前见过的加起来都要好,这麻姑也是他画的么?”不论是麻姑还是仙鹤都画得神韵不凡,此等画技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方玉面上有一瞬的不自然,云岫光顾着看风筝并没有注意到,耳朵里只听到对方短促地应了一声,不禁对那个手艺了得、画工又精湛的小内侍好奇起来,忍不住道:“赶明儿你替我引荐引荐,让我同他认识一下,可好?”
“……好……自然好……”方玉差点就漏了陷,忙把话题转开,“贵人,今日秋高气爽,正好试试这风筝,咱们快去罢。”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第113章 砸脸
云岫不疑有他,暂且将那些心事抛诸一旁,欢欢喜喜地和方玉去找了一处无人的高台。
高台上视野开阔,秋风拂面,站在此处,大半个皇宫尽收眼底,云岫不禁朝下望去,能清晰地看到宣政殿屋脊上的仙人走兽,下意识又走起了神。
方玉见他来时还兴致高昂,这会儿突然又神色落寞了起来,遂忍不住唤他,一连唤了好几声,云岫才有了反应。
“贵人,咱们放风筝罢。”
“嗯。”
云岫扯住引线一端,方玉举着风筝逆风快跑,起初没有成功,又试了两次,大风筝终于缓缓地升了空。云岫一点点放出引线,风筝越飞越高,上头所绘的麻姑衣袂飘渺,仿若真仙。
方玉仰头望着风筝道:“飞得真高啊,若不是知道是风筝,还以为是仙姑显圣了。”
云岫深以为然,对那做风筝的小内侍愈发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人正欣赏风筝,忽听石阶上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少顷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登上了高台,手里还攥着个啃了几口的果子,由于跑得太急,满头热汗,眼睛却亮如璨星,举手投足之间一派天真懵懂,宛如璞玉。
正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康王。
云岫略微惊讶,没想到康王会在宫里,方玉见了小声道:“是陛下命人接进宫来的,说是要一直住到大婚。”
原来如此,云岫心下了然,想必是担心谋害康王的歹人见一计不成,会铤而走险再施毒计,所以干脆把人拘在宫里保护起来。
云岫不怎么敢直视康王的脸,便低下头朝他行了个礼。康王直接无视了他和方玉,一个劲地看天上的风筝,他孩子心性,边看边抬手蹦跶,像是要去够那麻姑的裙裾,嘴里不住嚷嚷:“仙女!仙女!天上有仙女在飞!”
片刻之后,见风筝始终稳稳地在天空上飞舞,康王便急道:“仙女快下来!我要仙女下来陪我玩!”又等了会儿,见始终没有动静,又急得大哭大闹起来。
云岫和方玉对视一眼,忙劝道:“殿下,那不是仙女是风筝。”
康王撒泼,“我不管!我要仙女下来陪我玩!我要仙女!我不管!哇哇哇——”边说边哭闹起来。
云岫顿时头大如斗,忙和方玉一面哄他一面把引线往回收,“殿下快看,仙女她下来啦,您快别哭了,快看,快看!”
风筝被一点点拉回地面,方才还哭闹不休的康王立马破涕为笑,他兴奋地欢呼雀跃,仿佛吃到了糖一般,“给我!给我!快把仙女给我!”
云岫无法,只好把收回来的风筝递给他,康王一把搂入怀中,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康王天潢贵胄,长得一表人才,却偏偏心智不全,这真是老天爷开的一个莫大的玩笑。他童真无邪,喜怒皆随本心,他的快乐要比帝都中绝大多数人都要来得简单,云岫一时惋惜,一时又觉歆羡,心底百感交集,怅然若失。
康王和风筝说了会儿话后,又闹着要看仙女飞,云岫和方玉只好重新把风筝放了起来。没多久,他又觉得仙女要不断飞上飞下才好玩,云岫也只好依他,不停地收放引线,以为这下总能安生了,他又闹着要自己一个人和仙女玩,云岫无奈,只好把线轮子给他,谁知对方没有抓紧,引线咕噜噜地一下放到了底,风筝越飞越高,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风筝刚扎入云端的时候,云岫听到石阶上传来一大串的脚步声,心知是照顾康王的人找来了。
哪知在成群的宫人中被众星捧月一般站着的却是谢君棠,对方微抬了下手,身后的冯九功立马心领神会,命宫人们都候在了石阶上。谢君棠独自登上高台,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云岫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心底却升起一种莫名的异样感,觉得对方就像一只没有引线的风筝,仿佛即将乘风归去,让人下意识想要伸手抓出他。
谢君棠走到近前,目光只蜻蜓点水似的在云岫身上略顿了顿就转到了康王身上,在看到康王手里攥着的线轮子时,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康王似乎对这位皇叔有些惧怕,安静老实了许多。
谢君棠侧身给了冯九功一个眼神,对方立马朝照顾康王的嬷嬷打了个手势,那妇人连忙跑上高台哄着康王跟她回去。
康王孩子心性,既不肯回去也舍不得风筝,两手攥着线轮子死活不撒手,若换做平时他必定又要大肆哭闹,但如今谢君棠在场,他就有了忌惮,连撒泼都没之前那么收放自如了。
嬷嬷左右为难,康王心智不全,堪比幼童,但体魄劲道却与常人无异,他身手敏捷,力气又大,光凭嬷嬷一人实在难以应对,可陛下就在一旁,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这份差事怕是也就到头了。嬷嬷急出了一身汗,仍就拿康王没办法,孩子犟起来比驴还倔,何况是康王这样的“大孩子”,两人就此拉扯起来。
最后康王也气狠了,不由分说去扯引线,见扯不断又一把掼在地上,猛踩了两脚。
线轮子被引线牵着拖行了一段距离后慢慢浮了起来,跟着风筝飞上了半空。
云岫扑上去抓,谢君棠反应更快,千钧一发之际赶在飞走前抓住了它。他面色阴沉,显然已经不快到了极点,他把线轮子塞给云岫,回头冷冰冰地盯着康王。
朝臣宗室都畏惧他,更别说是懵懂无知的康王了,被他这么凶残地一瞪,当下再也忍不住,吓得嚎啕大哭起来,不论嬷嬷如何劝哄都无济于事。
谢君棠被吵得头痛欲裂,他原本就有夜不能寐的毛病,这几日尤其严重,虽面上瞧不出来,精神却早已岌岌可危,康王哭声嘹亮尖锐,犹如魔音穿耳,愈发让他不好受。
嬷嬷吓得不轻,顾不上康王已经跪下磕头请罪。
谢君棠看不到也听不到,只觉得视野里混黑一片,头重脚轻,如同置身于漩涡之中,不断天旋地转。
“陛下——”云岫最先察觉,低呼一声上前扶住了他。
谢君棠身躯晃了晃,良久才恢复了些许清明,眼前云岫焦急的脸庞凑得格外近,隐约能从充满木樨花香的风里分辨出他身上独特的味道。谢君棠深吸了一口气,身体里不堪重负的轮轴像是上了一层湿润的油脂,重新运转了起来,那股晕眩感也逐渐褪去,好受了不少。
但耳边康王还在哭闹,让人不胜其烦,他反握住云岫的手,紧紧攥着,对方的手温软滑腻,犹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似有平心静气的奇效,胸膛里残留的暗火逐渐熄灭,他瞥了眼磕头如捣蒜的嬷嬷,舒出一口浊气,道:“带康王退下罢,好好照管着,若有闪失,朕严惩不贷。”这便是不会和个傻子计较的意思了。
那嬷嬷喜不自禁,忙磕头谢恩,然后哄着康王让他随自己去。
谁料康王非但不同她走,冷不防还把一物狠狠朝谢君棠扔去。
谢君棠挥袖欲挡却仍被砸中了面颊。
“陛下——”
“护驾!!!快护驾!!!”宫人和侍卫呼啦啦一拥而上将谢君棠团团围住。
云岫一颗心蹦到了嗓子眼,他掰过谢君棠的脸,仔细看了又看,对方脸上没有伤口,只有一个浅浅的红痕,再看地上的暗器——是一个咬了几口的果子。可云岫浑身都在抖,控制不住地战栗,他都不敢深想,若不是果子而是别的什么,他该怎么办。
谢君棠自然也看到了那颗果子,他拂开云岫的手,接过冯九功递来的帕子擦了脸,眼神冷若冰霜,脸上黑云压城,雷霆之怒顷刻将至。
康王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脸上又是眼泪又是污垢,抹得花猫一般,他像是哑了的炮仗,连哭闹都一下偃旗息鼓了,只警惕又害怕地一个劲往嬷嬷身后躲藏。
高台上落针可闻,宫人跪了一地,害怕被这个胆大包天的傻子牵连。方才那一下,往轻了说是傻子的无心之失,可往重了说,就是犯上、大不敬,奉天帝会如何处置康王,谁也说不准。
谢君棠反复擦了好几遍,仍觉得脸上有湿哒哒的黏腻之感,也分不清究竟是汁水还是口涎、眼泪什么的。被康王用个吃过的果子砸了脸,不论是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净,加之他生性好洁,更加无法忍受。
云岫见他把脸擦得通红,心焦不已,正要看,却再次被对方拂开,谢君棠睨了他一眼,疏离地道:“别碰我,脏。”说着与他拉开距离。
第114章 挪出
云岫愣在了原地,脸上血色尽退,他垂下头咬住唇,说不上来这一刻的心情是怎样的,被拂开的那只手握紧又张开,如此反复了几次,最后才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样垂落在身侧。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谢君棠最后也没真的和康王过不去,许是康王毕竟是他亲侄子,又是个痴傻不明事理的,倘若真的大动干戈,不仅泄不了愤,传出去也不好听,便只让嬷嬷和宫人把人带走,禁了足,减了吃食份例,就此揭过不提。
康王走后,谢君棠瞥了云岫一眼很快也走了。
许是吹多了风,云岫莫名觉得冷,他抱紧胳膊,怀里的风筝也被搂抱住,与他相依相偎。
方玉小心翼翼地问:“贵人,咱们回去么?”
云岫抿住唇,良久才点了点头。
接下去几日,谢君棠仍就冷着他,云岫让方玉把风筝收起来,再没有出去放过。方玉见他整日闷闷不乐,劝了几回想让他出去走走,也都被拒绝了。
这日傍晚不久,云岫刚用完饭,正看宫人收拾碗碟,忽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少顷就见方玉身后跟着两个医官,三人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云岫蓦地起身,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
没等方玉回答,两个医官已抢先一步凑到他面前,各自执起他一只手摸上他的脉门。两人不苟言笑,神情凝重,诊完脉又让他张嘴看舌苔,接着又问他此刻是否有哪里觉得不适,头疼不疼,喉咙痛不痛,觉得冷还是觉得热,事无巨细,询问得格外详尽。
云岫起初还是一头雾水,到了这会儿隐隐有了些猜测,他抖着嘴唇问:“是谁病了?生了什么病?是不是……”后面的称呼他没有说出口,忐忑惶恐如同巨石压在舌根,把那个称呼一同堵在了喉头。
两个医官恍若未闻,只交头窃窃私语,最后才对方玉道:“暂无不妥。”
方玉神色稍有松缓,脊背却仍然绷得很紧,他对云岫道:“是康王,康王午后开始发热,似是……似是染了时疫。”
云岫瞳孔紧缩,不敢置信地“啊”了一声,下意识道:“几日前医官不是说康王无事?”
方玉脸色很不好,点头道:“确实如此,方才医官又说人感染了这种时疫,会因体质不同,症状发作的时间有长有短,康王自小康健……”
云岫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猛一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方玉,嘴巴翕动,无比艰难地问:“那……陛下呢?他有没有事?”那日在高台,谢君棠也曾近距离接触过康王。
方玉此时格外低眉顺眼,让人瞧不真切他的脸色,只听他平静地道:“陛下一切都好,不过……”
“不过什么?”云岫的心被悬在了半空。
方玉并不敢直视他,平缓的腔调里泄漏出异样的艰涩,“陛下有命,为免宫里再有人染上时疫,要把接触过康王的人全部挪出宫去。”
“……包括我?”
方玉的头垂得愈发的低,轻轻地回答:“包括您。”
直到坐上出宫的马车,随着轻微的摇晃,耳朵被马蹄嘚嘚和车轮辚辚的声响塞满,云岫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他没问方玉这是打算把自己往哪儿送,什么时候回来,只觉得胸膛里的血凝成了一块冰,不断冒着冷气,逐渐蔓延至全身。
理智上明白这没有错,他和方玉同康王一起放了半天风筝,除了日夜照顾康王的宫人,最有可能染病的就是他们两个,若是继续让他俩留在含章殿亦或是宫里,对谢君棠都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可感情上……
云岫觉得自己太过自私,竟希望在离宫之前能见一见谢君棠,哪怕隔着十来丈距离,远远地看一眼也好。毕竟如果过两天自己也得了病,又没能熬过去,以后就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想到这儿,他不由地攥紧了衣袍,眼里闪过哀光,不消片刻,眼眶就红了。
宫道上寂静极了,连一丝人声也无。
一连驶过几道宫门,因护送的人马远远地就出示了御赐的通行腰牌,马车始终畅通无阻,直到来到最后一道宫门前,由于天色已经黑透,那守门的侍卫没看清腰牌,见有车架过来,立马操戈拦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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