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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南郊行宫避暑那会儿,谢君棠就在为康王选妃,后来亲自圈了几位适龄闺秀出来让内阁去商议王妃的人选。内阁议了几日,最终挑了武康伯的女儿刘氏为康王妃。
武康伯祖上是开国功臣,勇猛善战,到了这一代虽不再统兵,只在兵部任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但几代经营累积下来的人脉资历摆在那儿,倒也无法小觑。
康王情况特殊,门第过于贵重的怕人家不乐意,担心委屈了女儿,王妃也难免心气高些,让她嫁个傻子,恐怕将来会成怨侣。可若选个小门小户的,又实在与康王的身份不般配。所以几位阁老选来选去,最后才折中选了个不高不低的刘氏,既不过分打眼,也不会辱没了康王。
武康伯家不心疼女儿么?当然不是,但他也实在没那个体面去请求谢君棠收回成命,他家不管心中如何想,也只能高高兴兴地领旨谢恩了。
婚期定在了八月末,只是在这之前却发生了一连串的事。
入秋后,京畿附近有百姓感染了时疫。
时疫是要命的事情,谢君棠并不敢轻视,立马命太医院以及当地惠民药局遣人去问诊、施药,又拨了一笔银钱分发给患病的百姓,同时令官员每日勘验奏报,若有瞒报虚应、玩忽懈怠甚至是舞弊害民、中饱私囊的,严惩不贷。
好在秋季不是疫病高发的时节,这次的病症也没有玄朝历史上的几场大疫来得凶险,加之发现赈恤及时得当,并没有肆虐成灾,也不曾蔓延至帝都内。
但谢君棠仍取消了今年的中秋宫宴,转而派人去法元寺祈福消灾以安民心。
然而谁都没料到,中秋过去没几天,就在礼部为了康王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康王府的长史官突然呈上了密报,说近日有感染了时疫的仆从曾接触过康王。
谢君棠看到这封密报的时候,云岫正坐在一旁吃莲子芡实甜汤,汤里加了冰糖一块儿熬煮,出锅时再撒上一点干桂花,吃起来软糯可口,清爽开胃。
他正吃得香甜,冷不丁注意到谢君棠沉下来的脸色,不禁一愣。起先他以为是朝政上出了什么大事,或是时疫有了变故,因事关朝廷机要,他并不敢开口询问。
许是他端着碗傻呆呆的样子十分可笑,谢君棠看到后,脸色稍霁,把密报扔在御案上吩咐道:“拿去烧了。”
云岫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揭开灯罩把纸条凑近烛火,火苗顷刻舔舐上白纸黑字,虽明知不该,但在好奇心地驱使下,他偷偷瞄了眼低头沉思的谢君棠后,还是没忍住飞快地扫过即将被火苗吞噬的纸条。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纸条就烧到了尾端,因为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零星的几个字上,加之又是偷摸干坏事,云岫没来得及缩手,火舌在他指尖轻佻地一舔,顿时一阵钻心的痛从手上袭来,激得他一边把燃着的灰烬抖落,一边短促地叫唤着往后跳开。
下一刻椅子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谢君棠的身影蓦地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浓墨重彩的影,对方脸色很不好看,比方才刚看完密报时还要来得阴云密布,令人发憷。
谢君棠捉住他的手,只见几根手指又红又肿,还被烫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水泡,云岫整只手都在哆嗦,眼眶里蓄着点点泪光,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疼得不停抽气。
谢君棠立即把人按在御椅上,忍着怒意一叠声地让冯九功去传医官,又命方玉打了盆冷水进来给手指降温。
医官来得很快,起初听到要他带上烫伤膏,还以为是皇帝伤着了,可等进了含章殿,却见御椅上坐了个杏眼桃腮的少年,而此间主人奉天帝却站在一边盯着少年浸在水里的手,龙颜极其不悦。
医官先前也隐约听了些外头的流言蜚语,心里对这少年的身份便有了些许猜测,但他在宫里当差日久,自然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面上分毫未露异色,朝奉天帝磕了个头后也不敢起身,垂眸恭声道:“请贵人让小臣看一看手。”
方玉眼明手快,立马取了块干帕子要为云岫擦手,哪知却被拦了下来,谢君棠夺过帕子捞起云岫的右手细细擦拭,尤其是擦到指尖烫伤的地方几乎不敢用力,只用帕子轻轻贴了贴,云岫仍疼得嘶了一声,像只伤了爪子只会喵呜乱叫的奶猫。
谢君棠眸色愈暗,眉眼压得很低,仿佛极力压制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俯下身凑近了细看,云岫手没有平日里的温软,摸上去冰凉一片,指尖的皮肤被冷水泡得微皱,红肿和水泡格外分明。
医官等了半天,悄悄抬眼,发现一向高高在上的奉天帝竟俯首低眉地给那少年吹着手指,问他还疼不疼,那少年眼角和菱唇红得灼人,瑟缩着摇头,分外楚楚可怜。
这一刻,在医官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幅场景——猛虎低首,蔷薇泣露。
又过了会儿,那少年的手才慢慢伸了过来,却是被另一只大手用一方精美的绣帕托着递到了眼前,医官忙驱赶走那些纷乱的杂念,回神检查起伤口来。
因水泡较多较大,医官用烤过火的银针来挑破,挤出里面的水。这个过程有些轻微的刺痛,云岫极其怕疼,他下意识想缩回来,但抓着他腕骨的那只大手像铁一样牢牢箍着,不容许他临阵脱逃。
云岫只好咬住左手手背,以防自己痛叫出糗,脸也偏转到一边,不敢去看那根银针。然而很快,他的左手就被拂落,整个人陷入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内,谢君棠抚着他的脊背,把他揽入怀中,让他那些下意识出口的破碎声音淹没在自己胸口,直达心底。
即便他俩之前做过许多比这更亲密的事,但云岫的脑海仍旧一空,心咚咚跳个不停,仿佛即将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十指连心的痛都被格挡开十万八千里,除了那片胸膛的触感和耳畔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再也感觉不到其他。
医官处理完伤口,留了药膏,又交代了近日忌辛辣、切勿碰水抓挠等话才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极了,云岫闷得脑袋发胀,那些退化的五感逐渐回笼,他难耐地扭了扭身子,想用手推开对方,却再次被擒住了腕子。手指刚擦了药,厚厚的一层,谢君棠松开他,目光不善地警告道:“再不安分,别怪朕把你捆起来,手什么时候好全了,什么时候松绑。”
他说得极其认真严肃,显然这话不是一句玩笑,怒意如有实质,此刻必定已经烧成了汪洋。云岫讷讷不敢言语,惊恐胆怯的目光暗暗尾随着谢君棠,亲眼见他随手拿起案上的碗一饮而尽。
那是方才他吃剩下的甜汤,原本属于谢君棠的那一碗被搁在一旁分毫未动。
云岫抿了抿唇,有话挂在喉头,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出口,他敏锐地察觉到,甜汤并没有浇灭谢君棠的怒火,若他再不合时宜地说错了话,势必会有难以预计的后果在等着他。
含章殿内的空气像是被烈日暴晒后的泥浆,干裂滞涩。
云岫苦思冥想着转圜的话,但最后这点沉默却是被谢君棠率先打破的,他问云岫:“你都看到了?”
第112章 风筝
云岫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长睫微垂,眼角还沾着尚未干透的泪痕,配着一抹残红,有种撩拨心弦的美丽,他窘迫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自己方才偷看密报的大胆行径。他以为谢君棠接下去会斥责或是有别的惩处,但什么也没有,对方仍放任他坐在自己的御椅上,然后命冯九功去把卫袅找来。
龙骧卫大统领卫袅来得很快,他一身甲胄,行止间发出沉闷的动静,像是一座杀伤力极大却尚未点火的炮台,仍给人极大的压迫感,若是换做别的场合见到这个人,云岫兴许会胆怯抵触,但此时身旁站了个威势更盛的谢君棠,那点压迫感就变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谢君棠召见卫袅,显然是有要事吩咐,云岫想把御椅还给对方,但按在自己肩头的手从容有力,不容抗拒,他只得继续坐在上面,局促又不安。
世人都觉得当皇帝好,但云岫觉得身下这把御椅并没有想象中来得舒适,又硬又冷,远没有家里自己惯常坐的椅子来得好。
如坐针毡,不外如是。
想到谢君棠从十一岁坐到了如今,却连一把御椅尚且不能让他舒坦,那其他事呢?
云岫并不敢在此时去深究,因为眼下只稍稍想了一下,心就像被针扎了似的,尖锐的疼。
卫袅像是没看到御椅上坐的是谁,只朝着上首下跪请安,谢君棠命他平身,然后说:“近日有接触过康王的仆役确诊了时疫,卫卿带人去查探,如今婚期将至,朕不希望康王有事,朕会让医官随你同行,一切暗中行事,切勿打草惊蛇。”
“臣遵旨。”卫袅领命告退,毫不拖泥带水。
卫袅离开后,殿内再次陷入了死水一样的寂静,云岫不安地抬起手轻拽了一下谢君棠的衣袖,脸蛋微仰,眸光如星,惶恐地看着他。
谢君棠面无表情,良久才用那只一直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轻拍了拍云岫,似是安抚地道:“朕没事。”
云岫并没有信,他觉得要出大事了,他虽不曾涉足朝局,但他是云敬恒的儿子,有种与生俱来的对人、对局势微妙转变的敏锐,谢君棠敷衍出口的没事,只会令他更加不安。
因为这点不安,一向对旁的事不怎么上心的云岫私下里开始关注起康王府的风吹草动来,可惜卫袅是个能臣,他既接了“暗中行事”的旨意,就会贯彻到底,绝不会惊起一丝波澜。
所以云岫唯一的消息来源只有谢君棠。
也许只是为了不再着急忙慌地招医官过来挑水泡,当康王府的密报再次呈到御案上的时候,谢君棠看完后直接递给了云岫,却没说是让他去烧掉。
云岫觑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看了起来。上回他只瞧见了零星几个字眼,加之后来听到谢君棠吩咐卫袅的话,才勉强拼凑出了个大概,当下这份密报则把那些尚且含糊残缺的部分给补齐全了。
事情起因是在王府内玩耍的康王忽然听到一墙之隔外有小贩的吆喝,于是吵着要买鸠车,不巧的是当时照看他的嬷嬷和仆从都因为各种原因不在近前,只有一个脸生的小奴听到动静出去给康王买了玩具。这小奴原本还要继续在康王跟前奉承,但嬷嬷回来得很快,立马打发了他,当时也没把这么个小东西放在心上。
哪知过了几日,长史官得知府里有个小奴染了时疫,一病不起,当时康王正在一旁玩耍,他心智不全,但记性很好,甫一听到熟悉的名字,便指着地上的鸠车说自己认识这个人。
长史官原本听说王府内有了时疫就觉得大事不妙,等再听了康王的话,顿时不寒而栗,于是便有了第一份密报。
卫袅着手调查的时候,那小奴已经被单独挪到了一处小院,与外界严密地隔绝起来,以防传染。他病得意识全无,高烧不退,浑身红肿难消,间或伴有吐血症状,确实与京畿一带感染了瘟疫的百姓症候格外相似。
同谢君棠一样,卫袅也不相信天下会有如此凑巧的事,别说没有听说时疫已经蔓延到了帝都,就算有,怎么也不会轮到一个处于高墙深院之中的小奴最先中招。
这背后必定是有人在搞鬼!
卫袅办事很有条理,一到康王府就把素日照顾康王的嬷嬷和一众仆从给捆了,由龙骧卫单独秘密审讯,又让两个医官分头给康王和那小奴看诊。
好在康王无事,没有被传染到,倒是那小奴没几天就一命呜呼了。
密报上除了交代小奴病死的事,还罗列了几点刚查到的线索。卫袅是个很谨小慎微的人,没有实据的猜测他是不会鲁莽地上呈天听的,他没有明确地在这份密报里写上他的臆断,因为事情还不曾彻底明朗,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他只是把他查到的禀告给谢君棠。
这些线索千头万绪,粗看没有关联,可一旦深究便连成一条线,隐隐指向一处。
云岫看完后心头发凉,因为连他都看出来了这些线索的指向了何处——明德堂的宗室子们。
他再度偷觑谢君棠,对方的脸被灯火照得半明半昧,像隐在夜色里的巍峨高山,只知他就在那里,却瞧不出山上风光。
一切都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云岫惴惴不安地把纸条攥成了一团。
去岁的这个时候,在明德堂不可一世的安王嫡子、锦衣侯世子等人如今又在何处?这次又会是谁倒在帝王的刀刃之下,血流成河?
云岫想到了谢瑜安,但很快就否决了这个荒谬的念头,觉得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谢瑜安干的。不过担忧还是挥之不去,眼前的漩涡汹涌不见底,他害怕谢瑜安会被身不由己地牵扯其中,无法自保。
他怔怔地想着,因为太过出神,都没注意到那张纸条剐蹭开手指上还未愈合的伤口,有血丝从皮下渗了出来,在纸条上落下斑斑红痕。
直到一声裹着雷霆的“云岫”,他才如梦初醒,随之面对的就是谢君棠可怖的脸色,“云岫,你在想什么?”对方像是洞悉了一切,却偏偏还要同他亲口确认。
云岫不敢说话,似乎很多时候他都不敢接谢君棠的话,因为在外面处事不偏不倚、勤政爱民的奉天帝在私下里面对他的时候总是偏执又喜怒不定的。他不知道当下该说什么才不会适得其反,能够真正抚平对方的怒意。
谢君棠抓住他胳膊把人拽到了自己腿上,然后从暗格里拿出烫伤膏来给他上药。许是怒在心头,想要云岫吃个教训,他的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这让云岫真真切切地体会了一把什么是十指连心的痛。
上完药,云岫又被按在怀里吻了许久,直到屁股下挨着的东西有了抬头的趋势,谢君棠才松开了他。
云岫跳开一丈远,衣襟大敞,松垮地挂在肩头,露出秋海棠一片娇嫩的枝叶。情动的不止谢君棠一人,云岫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烧着红晕,眼角有着掩藏不掉的柔媚。
谢君棠坐在御椅上,眼底是情天孽海,他虎视眈眈地望着云岫,用喑哑的嗓子问道:“云岫,你还是不愿意么?”他衣衫上、颈项里沾了许多药膏,都是方才忘我的亲吻中从云岫手上蹭下来的。
云岫咬住唇,仍不知如何回答,他不是没想过他与谢君棠当下究竟算是什么,也不是没察觉到自己言行上的矛盾。
因为畏惧对方的帝王威势而被迫低下了头,所以半顺从地与他做了那么多亲密的事,甚至允许自己沉沦在其中。但每次都不愿意做到最后一步,就像坚守着贞洁又经不住诱惑而左右为难的妇人一样。
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呢?他已经不是谢瑜安的未婚妻了,那些人伦道德明面上已经约束不到他了。
但明面上约束不到就可以代表不存在么?
他心里对谢瑜安的愧疚仍旧存在,那道坎也始终过不去,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他最后还是步上了杨太真、宣姜的路,那么结局呢?
他不敢深想下去,也不敢赌谢君棠的喜爱究竟有多少,能持续到何时。
明知这样的言行笨拙到可笑,但这是他妥协下最后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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