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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佛经果然能让人静下来,云岫看了会儿,便听到外头有敲门声,是寺里的小沙弥来送斋饭来了。
法元寺的斋饭做得很不错,云岫吃完在禅房附近转了两圈算作消食,那四个龙骧卫仍旧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直到他回屋关上门才作罢。
因为是陌生的床榻,云岫没有午憩的打算,他便在长案上铺开纸,研了墨抄写佛经。
云岫原以为谢君棠打算让他出家,但来了法元寺几天,都不曾有人来说要给他剃度,除此之外也没人要求他为了追福的事干这干那,似乎自己只是个自愿来寺里小住几日的普通香客。
而且,谢君棠也始终没有出现过,想来是宫里和法元寺离得远,他又是个勤政的皇帝,所以无法抽身。
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比云岫当初设想的好了太多。他也真的静了下来,每日抄写佛经拿到琉璃殿里供奉焚烧,再诵上几段经文。后来,因为和照管琉璃殿的小沙弥熟识了,听说他在帮静檀方丈打理山茶花圃,觉得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便跟着一同去帮忙了。
如此,寺里的生活也并不无聊,反而比在外面俗世中还要来得充实许多。
但很快,仁元皇后冥诞的日子就到了眼前,也是在这一天,在琉璃殿里,云岫才再度见到了谢君棠。
第108章 法事
冥诞这日的法事办得分外宏大,从早上开始,一直到下午才结束,除了谢君棠,朝臣、宗室也都来了,黑压压地站在琉璃殿外的台基下,一眼望不到头。
因为奉旨要为元后祈福,云岫也就不必和他们一样站在外面风吹日晒,而是可以和寺里的高僧坐在蒲团上在殿里诵经,所以他瞧见了谢君棠在发妻灵位前烧了厚厚一摞亲笔写的祭文,耀目火光中神情黯然。
他曾经伺候过笔墨,对方的字如今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云岫想到听过的各种传闻,心底越发肯定,谢君棠很爱仁元皇后,比起喜欢自己,那份爱意要宽广厚重得多,多到发妻离世多年仍无法忘怀。
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何对方嘴上说着喜欢,言行上却一次次地不顾自己的意愿,狭亵、戏弄、强人所难……兴许就是因为自己是云敬恒的儿子,是曾经辖制过他的权臣、同时也是杀妻仇人的种,所以比起喜欢,恨意要来得更加浓烈。
云岫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锤了千万下,烂作了一团,连法事结束了都没注意到,还是旁边的僧人见他坐在蒲团上不动,轻推了一把,他才回过神来。殿里早已没了谢君棠的身影,只有冰冷灵位前的香烛以及长明灯持续燃烧着,香雾弥漫,烟气缭绕。
外头的大臣、宗室也散得差不多了,云岫艰难地爬起来,因为长时间的盘腿而坐,腰肢和双腿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缓了许久才勉强能够走路。
云岫离开琉璃殿,登上高处的亭子,清楚地看到蔽空的旌旗、华盖、方扇等物簇拥着中央的玉辂缓缓涌出山门,朝山下行去。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直到绵延的帝王仪仗以及尾随其后的王公大臣们的车马全部消失在山道上。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这才下了亭子慢慢往回走,心道,今日是元后的冥诞,谢君棠理所当然不会愿意看到自己。
心底有些不知来由的淡淡惆怅一丝一缕地冒出来,却没有随风而逝,反而裹缠在他脚上,拖曳着走了一路,直到推开禅房门后看清坐在长案后的人才彻底烟消云散。
谢君棠听到开门声,撩起眼皮看他,手边是云岫用剩下的半根蜡烛,烛火葳蕤,并不均匀地把他苍白的脸庞照亮,他身上穿了件常服,虽无甚表情,却比白日里那个身着大礼服在元后灵位前焚烧祭文的皇帝来得温情脉脉得多。
当这种想法滋生的刹那,云岫就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嘴巴子,觉得是自己念了一天的经累坏了,所以产生了错觉。
谢君棠应该等了他许久,在见到云岫后眉毛就不耐烦地向上微挑,冷冰冰地问他:“哪里野去了?”
云岫心虚地偏转过脸去,咬了下唇道:“附近走了走。”说完又想起那四个龙骧卫,担心对方会去问他们自己的行踪。
好在谢君棠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他低头翻着长案上几张写满字的纸,不再言语。
云岫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认出那是自己今日起早抄了一半的佛经,因白天一直在琉璃殿,所以还没闲暇补上。他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墨色的夜空,吃不准谢君棠为何会在这里,也猜不透他究竟几时能离开,若是走得早,兴许他还能把剩下的经文抄完再送到灵位前供奉。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心事,殊不知谢君棠的目光早已从经文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今日云岫穿了件在寺里很常见的青色僧衣,腰身里有些略微宽大,不是特别合身,显得露出的颈项和四肢愈发纤细如杨柳。因为没有剃度,他把头发挽起来藏在僧帽之中,鬓边有缕发丝调皮地掉了出来,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断在颊边蹭着。
眼前的云岫,同谢君棠往日里见过的有很大不同,却又一时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同,从表面上来看,不过是换了套僧衣,制衣的面料也粗糙普通得很,灰扑扑的,穿上这身行头理应像是罩了个破布口袋才对,但不知为何,云岫本就秀气的眉眼五官却被衬得像是水洗过的碧青天空,愈发显得身如琉璃,净无瑕秽,从而惹得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在心底蠢蠢欲动。
谢君棠眸色转深,随手拿起茶盏一饮而尽,云岫见了想要阻止,只因那是他喝剩下的隔夜茶。
谢君棠把茶盏重重磕在长案上,见云岫欲言又止,却不问他何事,只突兀地问道:“做和尚好玩么?”
云岫没有马上回答,因为不明白对方这样问究竟有何意图,若只是随口一问也就罢了,就怕是挖了个陷阱等着自己。如果回答不好玩,听着像是自己对圣旨心存不满,如果说好玩,这人又发癫想让自己下半辈子都做和尚,那该如何是好?
于是,他选择闭口不言。
可偏偏在这个问题上,谢君棠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没有刚才的平和,大有云岫再装聋作哑就要当场发作的架势。
云岫操劳了一天,这会儿连饭都还没吃,又累又饿,实在没心情去揣度圣意,便干脆反问他:“陛下觉得让我当和尚好玩么?您打算让我今后一直做和尚么?”
谢君棠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少顷突然轻笑了一声,却一个字也没有回答,只点了点那几张没写完的经文示意他过去继续抄写。
云岫搬了张凳子坐在了长案一侧,与他隔着一臂半的距离,可刚坐下,脚就踢到了东西,低头一看,发现长案底下不知何时藏了个食盒,上头雕花精致,不像寺里的东西。
他偷瞄了眼谢君棠,发现对方正在翻阅经书,一个眼神都欠奉,心底愈发觉得古怪,打开食盒一看,只见里头放着两碗盖了香菇、笋片、木耳的素面、一碟豆腐皮做的素馅包子、一盘炒素烩以及两双筷子。
在法元寺住了好几天,一日三顿饭,云岫对寺里膳堂做的素斋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一眼就瞧出这些吃食虽然都是素的,但绝对不是出自寺里的火头僧之手。
这是怕吃不惯寺里的饭菜,特地带了御厨来这里现做的罢。
对方是皇帝,这点做派倒也不算什么。
云岫饥肠辘辘,且这个点了也没见平日里送饭的小沙弥过来,便也不和谢君棠客气,把笔墨纸张收到一旁,再将吃食依次摆好,埋头吃了起来。
谢君棠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也拿筷慢慢吃了起来,他仍旧吃得很慢,云岫吃完,他那碗素面只略动了几筷,面条都快坨了。
云岫望着他比上回见时稍稍凹陷的面颊,心里很不是滋味,暗道,对方的食欲并未好转,人也愈发消瘦了,宫里的医官没有法子替他好好调养么?他们若是没有办法,那楚大夫呢?
他的思绪又飞了出去,却并没有飞远,只围着眼前这人不停打转。
谢君棠突然把筷子拍在了案上,不耐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云岫没照镜子,不清楚自己究竟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在他看来,刚才只是在出神,应当面无表情才对。
谢君棠见他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冷笑道:“比哭还难看,真让人倒胃口。”说着把面碗一推,脸上阴沉沉地积了一层浓云,仿佛随时要掀桌似的。
云岫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接着看了眼仍旧满当的素面,忍不住道:“再吃几口罢,素斋不顶饱,夜里会饿。”
谢君棠只当耳旁风,并催促他,“吃完了就继续抄经文,再拖下去寺里就要落钥了。”听着像是要盯着他抄完才肯走的意思。
云岫只得重新抄了起来,抄了两行忽然听到碗筷碰撞的细碎动静,余光扫过去,发现对方再度拿起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继续吃着,便觉得胸口一松,原本堵着的地方一下就松快了许多。
等他抄完,碗里的素面也终于见了底,谢君棠撂下碗筷站起身来,草草说了个“走”字,就推门走了出去。
第109章 报应
起先没明白,等外头的人不耐烦地在门框上用力敲了三下。
咚咚咚——
短促又直击神魂,云岫尚未反应过来,就听对方压着怒意催促道:“还不快走!”
云岫猛地站起身朝门边走了两步,谢君棠站在门外,外头没有灯,漆黑一团,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勉强被房内的烛火勾勒出浅淡的轮廓,其余的都隐匿在黑暗中,仿佛背靠深渊,随时会被一口吞噬。
眼下他让云岫跟他走,像是在委婉邀请他与他同赴黄泉。
云岫下意识又朝他走近了几步,却在下一刻被叫住。谢君棠捏了几下眉心,冷冰冰地道:“抄的经文呢?”
等云岫彻底搞明白他的意图,两人已经站在了琉璃殿的台基下。
沁着凉意的风把宽大的僧袍吹得微微鼓胀,谢君棠觉得这人若是再少几两肉,兴许就会像风筝一样飞起来。
云岫抱臂瑟缩了几下,见琉璃殿里明明暗暗的闪烁着一片微弱光亮,明知那是长明灯却仍是比白日里怯了几分。他把这种胆怯归根于孽债因果。
谢君棠并不知道他在害怕,率先拾阶而上,云岫已经知道他为何会来这里,最后还是攥紧了经文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甫一进殿,没等他动手,谢君棠已经将火盆点燃。云岫不敢看正上方的灵位,只一张接着一张地把手里刚抄完的经文扔进盆里,看着火苗快速舔舐上纸页,翻卷着将之焚为灰烬,暗道,那四个龙骧卫果然事无巨细地把自己每日做的事都禀告给了谢君棠,否则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抄的经文是要烧给元后的。
一会儿功夫,经文就烧完了,云岫取了水来将火盆熄灭,转头就见谢君棠已经出了殿门,负手遥望头顶苍穹。
云岫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空,头顶银河西斜,漫天星斗,美不胜收。他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不知哪里听来的话,说人死后都会化作天上的星子,爱着他的人一眼就能把他从繁星之中认出来。
云岫猜测,谢君棠此时看着的应该就是仁元皇后死后所化的那颗星。
或许是近来元后这个称呼一直响在他耳边,又或许是为了听来的那些一知半解的恩怨血债,更可能是秋夜的风太凉,把他吹懵了,所以脑子发昏才开口问了个要命的问题,“仁元皇后是我爹爹派人害死的么?”
话音方落,谢君棠的目光就从天上落在了他的脸上。
云岫艰难地吞咽下口水,因为惶恐和紧张微微战栗,他已经后悔了,这样危险的问题若是引得这位天子大怒,自己很可能活不过今晚。所以现在是抱头鼠窜还是立马跪地请罪?
没等云岫想清楚接下去该怎么做,谢君棠的目光像犁地一样一寸寸地刮过他全身上下,最后似笑非笑地问他:“哪里听来的?又是谢瑜安?”
“不是!”云岫飞快地否认,还差点咬到了舌头,可他撒谎的样子太过笨拙,压根骗不过任何人。
谢君棠显然不信,目光从犁地的耙子变成了冰雪做的利刃,森寒侵骨,他说:“云岫,云敬恒是你的父亲,他在你心目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奸大恶之徒?”
云岫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但他立马果断地摇头否认道:“当然不是!”在他心底,那是独一无二、再好不过的爹爹了。
谢君棠冷笑道:“既如此,那你为何要信谢瑜安的鬼话?”
云岫一愣,良久才反应过来,杏眼一亮,希冀地望着他,不敢置信地道:“我爹爹他……他没有害死仁元皇后?”
谢君棠走下台基,衣袍融入了夜色里,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又凉薄又残酷,“倒也不是,仁元的死,同云敬恒脱不了干系。”
刚明朗起来的心情立马又蒙上了阴翳,云岫呆立在那儿,都忘了要跟上去。
就在谢君棠即将消失在夜色中,他突然驻足,回头望着云岫道:“你想知道仁元的事么?想知道就跟朕走。”
起初云岫并不明白跟他走的含义,可等从并肩走在寺里到坐上回宫的马车,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跟他走的意思就是跟他回宫。
马车颠簸着前行,云岫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僧衣,觉得自己同杨太真的距离一下拉近了许多。
车内没点灯,只有几缕月光从晃动的车帘缝隙中断断续续地渗进来,勉强能让云岫看清谢君棠一个大致的轮廓。对方的嗓音像被碾压过,泥泞、血泪混作一团掺杂在其中,变得面目全非。
谢君棠没有立即说仁元皇后的事,他先问了云岫一个问题:“你知道当年顾太后为何突然想起冷宫里的朕,要放朕出来?”
这事当日在御花园里曾听他提起过,但缘由他却没有说,眼下云岫自然是不知情的,遂摇摇头,又想到车内黑漆漆的,对方未必看得见,于是忙飞快地回答:“不知道。”接着竖起了耳朵。
谢君棠笑了几声,那种凉薄残酷卷土重来,“因为在那之前她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废帝遭人刺杀,虽没死但伤在了要害,医官断言他今后再不会有子嗣。”
说来也是因果报应,废帝荒淫残暴,看上了玉容夫人,又因对方贞烈不肯屈从于他的淫、威,不仅虐杀了她及其夫君,又诛杀了他们满门,可却有一对兄妹阴差阳错逃过了屠刀,又为了替族人复仇不惜以身做饵、深入虎穴,被人以献美的名义送进了宫,后来就有了谢君棠口中的刺杀一事。
“祸不单行,废帝负伤后不久,他唯一立住的幼子也夭折了,乍然失去了两个筹码,顾太后便把主意打到了先帝剩下的两个儿子身上。先康王要比朕年长许多,可惜身子羸弱,是个病秧子,至于朕虽没被磋磨死,但那时只有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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