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面上神情倏然碎裂,那些关于殉葬的话全都是他的肺腑之言,皆出自真心,可他未料到竟换来谢君棠这样的冷言冷语,不禁喃喃道:“原是……原是我自作多情了……”说完自觉没脸,遂落荒而逃。
他悲痛不已,一路出了宣政殿,也不管方向,闷头跑了许久,最后伏在一处山石上泣不成声。正当他哭得不能自已之时,忽听身后有脚步声,随之就是一道熟悉的嗓音又惊又喜地道:“岫岫!”
云岫抹了把泪回头一看,不是谢瑜安又能是谁。
谢瑜安显然很是高兴,嘴角含笑,眼中情深意笃,“咱们真是……许久未见了……”说着已然双目含泪,朝他走了几步又生生顿住,仿佛爱至骨血,又为事态所迫,不得不克制隐忍。
若非那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云岫至今还被他高超的演技蒙在鼓里,过去不知情的时候,觉得自己对不住他,整件事里要数谢瑜安最是无辜,然而等扒开假象,窥见此人的真面目时,云岫只恨当初错看了这个人。
云岫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谢瑜安,这人离开宣政殿后竟未离宫?他下意识环顾周遭,这才发现此地竟然离重华宫不远。
谢瑜安见他不说话,眼中还有警惕之色,且又环视四周,便道:“别担心,这里隐蔽得很,我来时没见到有什么人,不会有人瞧见咱们的。”
云岫觉得他这话说得奇怪,倒像他俩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样,如今对谢瑜安,自己只剩下抵触,也不想再同他有任何瓜葛,于是疏离道:“谢世子,我还有事,恕不奉陪。”扔下话就想走人。
哪知谢瑜安伸臂拦住去路,难过道:“岫岫,你现在连和我说几句话都不肯了么?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日无力阻止你入宫?后来……后来我曾数次求见陛下,希望他能开恩把你还给我,可是……可是……他没有同你说过么?”
云岫看了他一眼,道:“他不曾提过。”
谢瑜安颓唐挫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云岫听的,“他必定是不肯在你面前提到我的……”
“……”云岫有些无语,过去他怎么没发现此人竟会如此的自以为是,要知道,往日里都是谢君棠比自己更爱提起谢瑜安,云岫都不用深思,脑海里就能浮现出对方眉毛不是眉毛,鼻子不是鼻子,那副阴阳怪气的神态来。
谢瑜安用衣袖揩了揩眼角,道:“岫岫,你近来过得好么?陛下待你怎样?”
云岫想走又走不了,也不好和他真的推搡起来,不禁有些烦躁,嘴上只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看在谢瑜安眼里,就成了有苦难言,委曲求全的证据了,便立马内疚道:“是我对不住你……”
弄得云岫又是一阵无言。
谢瑜安见他依旧神色冷淡,眼眸低垂,并不直视自己,想上前拉他的手,又被躲开,心底就生了疑虑。他想了想,忽然道:“前阵子,陛下让我把你留在郡王府里的东西收拾了送进宫来,你可都检查过了?除了百宝箱,可还有遗漏?”说完顿了顿,又愧疚道:“百宝箱的事,我很抱歉,那会儿府里闹贼,丢了许多东西,那贼定是见你那箱子用料讲究,做工精细,以为里头装了宝贝,就一道顺手牵羊了。是我没用,不仅保不住你,就连箱子都看管不利。”说着又滚下泪来。
云岫听他主动提起箱子,自然而然又想起那晚的事来,心中对谢瑜安这个人愈发厌烦,只是他俩自小相识,不论这些年的情谊里究竟藏了多少欺骗和恶意,但云岫还是感念他当初在自己父亲去后,对自己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所以不论是偷自己的婢女也罢,还是对自己欺瞒哄骗、另有所图也罢,甚至是谢君棠口中所说,当日谢瑜安答应永安长公主打算用自己来谋求皇恩也罢……这些他都已经不在乎了,对一个人失望到极致,就不会再对这个人有任何的触动,只想着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同样也是念着那些年的情分,且松萝服侍自己一场,若把那些事说开了,扯到明面上,倒教他们三人一块儿没脸,又有什么意思呢?
好聚好散,一切就当无事发生,这是云岫所能想到的保全彼此体面的最好办法。
云岫淡淡道:“我知道了,箱子的事就此作罢。可以让我走了么?”
谢瑜安见他这般疏离冷漠,疑心越重,只是面上并不敢表现出来,因他心底还记挂着一件事,现在见云岫急着要走,又觉得前面铺垫得够了,就问他:“方才我见你扑在石头上哭,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云岫烦不胜烦,冷声道:“没有。”
谢瑜安见他不认,又自发说道:“即便你不说,我也是知道的。今日在宣政殿里,我见陛下龙颜憔悴,身形枯槁,方才又见你哭得那般伤心,想着常言道伴君如伴虎,陛下又向来是个刻薄寡恩的性子,不是个好相与的,况且听说重病缠身的人越到后头越是暴躁易怒,你又性子绵软,在他身边,定是受尽了委屈。只是,你我自小相识,青梅竹马的情谊,后来又有婚约……你若有什么不能外道的苦楚,不妨同我说说,我是很愿意替你排解排解的。”
如果是从前,云岫听了这话势必会感动,兴许真的会忍不住大倒苦水,什么都说了,但他已经看清谢瑜安,知道对方是个满腹心机,卑劣无耻的小人,如今再听他这番话,就只觉得他是别有企图,用心险恶。
云岫稍稍一想就明白了,谢瑜安现下所为和永安长公主的目的是一样的,不过是为了向自己打探谢君棠的事而故意兜圈子罢了。
--------------------
本月应该能完结,HE
第131章 说破
想到这儿,云岫彻底失了耐心,抬脚就走,谢瑜安见意图没达成,自然不会轻易放他走,于是再度来拉扯他,云岫一把甩开,怒道:“你再要纠缠,我就喊人了。”
这话一说,谢瑜安果然不敢再放肆,只困惑地看着他,问:“岫岫,你究竟怎么了?你为何对我这样?”
云岫差点气笑了,“谢世子,我和你已经没有瓜葛了,望你自重,‘岫岫’这个小名儿今后休要再提。”
谢瑜安心底的困惑越演越烈,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若说云岫因为当初进宫的事而怨恨他的不作为,但也不该是这样的,对方最是心软念旧,即便要恨自己,也该是又爱又恨才对。
究竟发生了何事?云岫为何会对自己态度大变,一点不念旧情?
谢瑜安略有些不安,脸上强行扯出笑意,局促地道:“岫岫,你别这样对我,自你走后,我寝食难安,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又恨自己势弱无能,留不住你。若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应召进京,你走后我才明白,爵位、前程都无法与你相比,你在我心中才是最最重要的,没有你,我生不如死。”说着似是情难自禁,就要来抱云岫。
云岫忍无可忍,终于抬手甩了他一巴掌,那股憋在心口的恶气随着清脆的声响一股脑全涌了出来,激得云岫破口骂道:“谢瑜安!原本念着小时候的情分,我不想拆你的台,想给大家都留点颜面,哪知你得寸进尺,非但不思己过,不知悔改,还可劲地欺我骗我!你干的那些龌龊事,当我不知道么!你真叫我觉得恶心!”
谢瑜安被他打懵了,脸上顶了个通红的巴掌印歪在一旁,良久才转过头来,难以置信地道:“岫岫,何出此言?我自问除了陛下抢走你这件事以外,从来没做过一件对不住你的事,你是不是误会了?”
见他还在装蒜,还妄图继续蒙蔽自己,云岫愈发火冒三丈,可望了眼天色,他跑出来太久了,如果继续和谢瑜安掰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不知要耽搁多少功夫,所以他又不得不忍了回去,只一边平复怒意一边道:“旁的事我不想提,现在我只说两件。”
“头一件就是请你把我爹爹的私印还我,限你明日太阳落山前派人送来。”
谢瑜安听他要讨还云敬恒的私印,言语之中大有一刀两断之意,不禁变了颜色,他目光闪烁,正要说话,却听云岫又道:“后一件就是希望你善待松萝,勿要负她。”
谢瑜安大惊失色,如遭雷劈,支吾道:“岫岫……你……你什么意思……”当日宫里的人登门要来接云岫的婢女小厮离开郡王府,说是要送他们回青萍府去,态度上却并不如何强硬,只说听凭自愿,去留随意,松萝就要求留下,那些人也没说什么,果然带了其他人就走了。
莫非是因为这个?此时他还心存侥幸,觉得自己行事周密,云岫不该知道那事,于是故意试探道:“松萝当日选择留下,也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你,她对你再忠心不过了,这事不必你关照,我定会照顾好她,将来若有机会,我送她来见你,好不好?”
云岫并不把他的狡辩当一回事,只对他道:“望你信守承诺。”说完便要走。
谢瑜安刚受了惊吓,又揣摩不透云岫今日的态度,怕再纠缠下去愈发适得其反,就不敢再拦。人走后,他在原地出了会儿神,才收敛住神色匆匆出了宫,一路马不停蹄地回到郡王府,在灌了大半壶茶后,那股萦绕不去的困惑和不安越渐浓烈起来。
他焦灼地走来走去,把刚才云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反复回忆了许多遍,突然眉头一皱,抬脚就往外走。
如今云岫的院子里只住了松萝一人,前阵子云岫的人被接走后,谢瑜安又让长史官拨了些人过来照管打扫屋子。
他穿过月洞门,就见松萝穿着冬袄,捧着手炉正靠在门槛上看仆役们扫雪,对方甫一见他来,面上神色一亮,又惊又喜,忙迎了上来。
谢瑜安隐晦地看了看那几个仆役,和松萝走进屋里。
松萝替他倒茶,因久不见他,眉梢眼角俱是喜悦,只是在发现他面色有异后,很快敛了笑容,担心道:“您怎么了?”
谢瑜安拿起茶盏又放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今日我在宫里碰见了岫岫。”
松萝听了格外激动,忍不住追问:“可有说上话?他过得好么?胖了还是瘦了?”说话间已是眼圈微红。
谢君棠眉心紧蹙,“瞧着不是很好,瘦了许多,也憔悴了不少,我碰见他时,他正躲起来偷偷地哭,想来陛下待他并不如何。”
松萝一听,眼泪收也收不住,她用帕子捂着脸哭道:“怎么会这样?陛下既然把人抢了去,怎么能这样待他!”
谢瑜安又道:“本来我想同他说你我的事,只是见他那个样子,又觉得不是时候,就打住了。他倒是还问起你的近况,还让我照顾好你,虽不曾明说,但听那意思,像是有意把你的终身托付给我。”
松萝满脸泪痕地看他,“真的么?他真的有这个想法?”惊喜之余,竟把刚才他来时脸上的阴沉全忘在了脑后,也没察觉出他话里的矛盾。
谢瑜安点头道:“八九不离十了,所以我有些奇怪,我都没提,他怎么忽然就起了这个念头,是不是有人知道了我俩的事,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对了,红椿那几个她们真的不知情?”
松萝绞着帕子想了想,“我整日同她们在一块儿,她们待我并无异样,而且每次……我都很小心,她们不可能知道。”说到这儿,她又疑惑道:“红椿她们不是回乡了么?难道走前她们同小郎君见过面?”
谢瑜安脸色仍旧不是很好,“我也不清楚……”他沉吟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云岫的那只箱子,你真的想不起来是如何弄丢的?好端端的怎么会丢了?还只丢了这么件东西?”
这几个问题,松萝不是头一回听他问,“我也说不上来,明明前一天还在,一觉醒来就不见了。许是……许是真的有贼进来过,箱子的暗阁里不是有几张老爷留下的地契么?八成是为了这个。”
谢瑜安觉得没那么简单,他想到今日云岫对箱子的失窃表现得过于漫不经心,与从前把箱子当成宝贝一样的态度,实在大相径庭,由不得他不多想。
当日箱子刚丢,陛下就派人来索要云岫的东西,还指明了要这口箱子,怎会如此凑巧?
他越想越心慌,总觉得事情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不想就在此时,松萝突然握住他的手,两颊飞红,含羞带怯地低声道:“这几日我正有一件为难的事想着如何告诉你,既然小郎君也有那个意思,我就放心了。”
谢瑜安正琢磨事情,无心听她说话,只含糊地应了声,但等松萝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上,羞涩地对他说了什么后,他才回过神来道:“你说什么?”
松萝羞得面红耳赤,靠过来抱住他道:“我有身孕了,您可高兴?”
第132章 缓和
云岫回到含章殿就把自己关了起来,饭也不吃,谢君棠听闻后,心知对方必定是不想见自己的,就派了冯九功去侧殿瞧瞧他。
起初云岫并不想理会,可听冯九功说云父的私印在他手上,立马坐不住了。他接过印章看了又看,果然是爹爹那枚刻着“闲饮斋”三字的斋馆印。
冯九功笑道:“傍晚的时候,庆顺郡王府的人送进宫来的,底下人虽知道是给您的东西,但又顾忌着宫里的规矩,只得先呈到御前。陛下已经看过了,一眼就认出这是云大人的遗物,所以特特让奴婢给您送来。”
云岫把印章放回百宝箱中,见他还站着不走,就隐晦地下起了逐客令,“冯公公,还有事么?”
冯九功道:“奴婢来时见方玉那小兔崽子守着一桌膳食急得跟什么似的,想来您还没用膳罢?”
云岫背过身去,嘟囔道:“我不饿。”
冯九功笑道:“今日御膳房做了一盅金玉羹,奴婢方才闻了闻,鲜香四溢,丁点膻味也无。听说云大人当年爱食羊汤,可巧,今日做金玉羹的御厨是个积年的老师傅,据说当年还得过云大人的赞许。您别的不吃就罢了,这羊汤怎么也得尝两口。”
云岫明知是他的把戏,但一听是爹爹喜欢的御厨,不禁也有些意动。
冯九功最是会察言观色,忙趁热打铁继续怂恿,云岫这才出了寝殿门坐到了膳桌前。
冯九功亲自盛了羊汤递给他,见他喝下后,笑眯眯地问:“味道如何?和您家里厨子做的比怎么样?”
73/80 首页 上一页 71 72 73 74 75 7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