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敏锐地感知到,应该是席凌他们找过来了。赶紧套上晾干的外衣,正要追赶出去的时候,还不忘给谢庭玄留些体面。
来不及给他穿上衣服,但没忘了将衣服盖在他身上,防止一会儿被席凌他们看到他这幅狼狈的样子。
晨间,薄雾冥冥。林春澹辨着方位,呼喊了好几声,终于将席凌他们引了过来。
昨夜他们掉下去后,随行的侍卫和武官们便全部出动,冒着大雨找了一夜。此刻亦是一身狼狈,衣服都还没干透。
侍卫们人生地不熟,也不知峭壁深浅,只能大致记住他们落下的方位,冒着大雨和黑夜找到猎人进谷的小路,这才一路寻来。
席凌见到林春澹,目光快速逡巡,确认他无碍后。紧皱的眉头才终于松下,因为他无事的话,他们郎君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顾不上其他的,连忙问:“郎君呢?”
林春澹赶紧将他们带到山洞里。
席凌懂一些医理,他大致观察了一下谢庭玄身上的伤势,微微蹙眉道:“伤得很重,应该还伤筋动骨了,需得赶紧回去治伤。”
林春澹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谢庭玄,琥珀色的眼瞳中满是忧心忡忡。
……
回去的路已经探过一遍,加之白天的光线又比较明晰,也没了湿滑的雨水,他们回去得很快。
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回到了队伍中。
经过随行大夫的诊治,谢庭玄肋骨断了一根,头上也受到撞击。但幸好伤口比较浅,没有伤到颅骨,已经凝血结痂。而他退了又起、反复不断的高烧则是因为皮外伤浸了雨水,发炎。
总之,伤得很严重,需要立即卧床静养。而汴州目前在闹时疫,他伤得这样重,是万万不能去的。
席凌听完医师的诊断,什么也没说,写下密信一封,派了专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内。
他则留下组织人手分成两队。
赈灾的队伍继续前进,分派一批侍卫随行。
而他则和亲信一起,即刻护送谢庭玄回京。
马车内,医师正在为谢庭玄包扎伤口。
林春澹不便打扰,只能地在席凌身边绕来绕去,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席凌见他神色一会儿懊恼,一会儿焦急,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便问了句:“春澹少爷,你到底为何要绕来绕去的。”
少年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他拉到一旁没人的地方。
绞着双手,琥珀色眼眸里带着淡淡的纠结,他问:“是不是因为我,耽误了赈灾。”
谢庭玄为了救他才伤成这样,如果不是他的话,应该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他还耿耿于怀的是,谢庭玄离府前他胡扯的话,会不会是因为他的胡扯,所以真的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席凌性格内敛冷淡,很少同旁人交流。对于林春澹,他了解不多,也无法判断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他自小便跟在谢庭玄身边,知道他家郎君的脾性。好像天生情绪冷淡一般,对父母亲人亦是不算亲近。
唯一在意些的,便是有着共同政治理想的太子殿下,但也只是君子之交。
这是他头遭儿见到郎君为别人豁出性命,虽然不知两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微微颔首,实话实话道:“是郎君的选择,郎君要做什么,便是他觉得最值得的。还有便是……”
席凌黝黑的眼仁中划过一丝暗芒,他观察了下四周,见无人在意,才压低了声音告知:“昨夜之事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昨夜他便觉得那泥石流来得蹊跷,若是自然生发的山体滑坡,碰上这样的大雨天,怕是能把他们一行人全都埋了,怎么可能只有那一小块。
偏偏,砸的还是郎君的马车。
于是,他带人去寻失踪的谢庭玄二人时,没忘另外派人去上方的山体查证,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刚那人回来通报,在山体上发现了人为撬动的痕迹。
经过一夜雨水洗刷,幕后黑手虽然没有留下痕迹。但是有人的衣服被锋利的峭壁岩石挂破,留下细长的一根布。
果然是人祸,有人想让谢庭玄死在前去汴州的路上。
席凌都不必去猜,动手的是谁,必是崔党中人。
不是崔玉响,就是三皇子陈秉。
听完,林春澹眼皮微跳。还没来得及消化,便听席凌声音压得更低,简短简短说了两个字:“崔党。”
短短二字,足以令林春澹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忍不住咬紧了唇。
是崔玉响吗?
他也太过肆意妄为,谢庭玄可是奉皇命前往汴州赈灾,而且贵为宰辅,他都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这天下,到底是姓陈,还是姓崔。
而且,此人果然恶贯满盈,果然恶毒至极……就算两党争斗不休,就算再有冲突,可谢庭玄是去赈灾啊。
汴州那么多受灾的黎民,都在苦苦等着呢。他们有的饿死了,有的淹死了,有的感染了时疫被病痛折磨,都等着这救命的灾银呢。
那么多人的命,他全然视作无物,他全然不在乎。
光是想想,林春澹的指尖都在发麻。崔玉响这个死太监,真是个坏种。
但更让他惊惧的话还在后面。
席凌声音很平静:“回去的路上,他们还会动手的。”
第35章
是夜, 月明如水。
回京的马车行驶到京畿道的荒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周遭一片寂静,只有车轮毂压过的隆隆声。
起风了, 野草哗啦啦地响着,如同波浪般翻滚, 卷着层云涌过, 遮蔽月光。
周遭的一切都倏然暗下来, 风吹叶响, 草木皆兵。
马儿欲停不行, 席凌却抽剑出鞘, 勒令所有人全速前进。话音未落,如同平地落下一声雷,惊出十几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刺客, 从旁边的草丛中蹿出,快速袭来。
他们训练有素, 目标明确,刀尖直指谢庭玄所在的马车。
“誓死保卫郎君。”
席凌飞身跳下马车, 握紧利剑,长呵着劈向最前面的刺客。
一招贯穿其的心脏, 鲜血飞溅数尺之高。
他毫不留情地抽剑而出, 任由那人如烂泥般瘫倒在地,光可鉴人的剑上沾满了温热的血。
霎那间,另一个刺客飞身扑上, 锋利刀尖直指他后心的位置。席凌反手格挡, 刀剑相碰,发出叮当的声音。
马车中,林春澹脸色微白, 额头沁着冷汗。
他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掏出袖中藏着的匕首,将其拔出后,紧紧握在手中。
咬着唇,死死地盯着车门的位置。
周遭混乱的一切无不昭示着同类相残这件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人血飞溅在马车雕花窗上,外面是刀剑相碰和皮肉被割开后的哀嚎声。
少年很怕,怕得手都在抖。但还是强撑着,要做谢庭玄的最后一道防线。
本来,为了他的安全着想,席凌让他另坐马车,尽量避过这场灾祸。可林春澹就是这样一个至纯至性的人,喜欢便是喜欢,既然喜欢便什么都豁得出去。
非要陪着谢庭玄不可。
他要了匕首,同席凌学了简单的招式,用来以防万一。
要握紧,然后第一时间劈过去。少年在心中反复地默念着,却又无法不想到别的事情:
如果他刺中了,刀刃会刺破那人的血肉,鲜血会喷出来,或许还会溅到他身上。
他有可能会杀人……想到这个,林春澹琥珀色的瞳仁微微缩起,眼中流露出丝丝恐惧。
手腕也禁不住地颤抖起来。
毕竟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这辈子见过最惊恐的还是林府厨子杀鸡的画面。
杀人是什么样子的,他实在想不到。
巨大的恐惧之下,少年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可偏偏此刻,外面变得寂静无比,打斗声和哀嚎声都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风拂过草浪的那一点点动静罢了。
外面怎么了?是谁赢了?他脑袋乱糟糟地想着,但手中的匕首却握得更紧。
杀人是什么感觉,他没时间去想了。只知若有人闯进来,他们一定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他要保护谢庭玄,出发前他说过的,他是谢庭玄的福星。
他要保护谢庭玄。
带着这样的信念,林春澹强装镇定地数着,自己急促的心跳。
就在此刻,帘子猛然被掀开。
甚至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他握紧匕首便倾身刺了过去。只是那人的反应更快,力气更大。
直接攥住了他的手腕。
糟了。
林春澹暗道不好,正欲挣扎。
便见帘后露出的是席凌的脸。
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手中匕首掉落在地,发出砰的响声。
瘫坐在地,头埋在臂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轻声埋怨道:“席凌,你为何不出声?我伤了你怎么办。”
席凌颔首说了句抱歉。
但落在林春澹身上的目光已然改变,漆黑眼瞳中染着些许意外之色。
他没有出声,是因为根本没觉得少年能对他造成什么危险。
可刚刚林春澹朝他飞扑而来的瞬间,匕首落下的速度极快,下手之狠,根本不像个从未握过武器的少年。
他不一般。席凌敛目默想。
汇报道:“外面的刺客都已处理完毕。”
林春澹听完,起身下了马车。
刚刚还在翻涌的层云已然跃过月亮,继续向前飘着。月亮复而散发出清冷的光辉,照射在静寂的荒原。
但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满地的残骸尸体,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在风的作用下飘来飘去,一会儿浓重,一会儿浅淡,不断地刺激着林春澹受惊的神经。
他捂唇弯腰,差点呕吐出来。便听身旁的席凌道:“已从这些人嘴中撬出,他们是三皇子陈秉派来的,昨夜的泥石流也是他的手笔。”
林春澹忍不住蹙紧眉头。
他虽并非天潢贵胄,却也听人议论过朝中政局,夺嫡之争。未来的皇帝无非就出在太子陈嶷和三皇子陈秉之间。
陈嶷是先皇后独子,自小便被立为储君,性情温和,为政也主张宽仁之道,百姓都说他定会成为一位中正之君。
但陈秉他母亲是当朝贵妃,外祖乃是辅国大将军,母家势力不可小觑。也有人觉得太子势单力薄,无法越过这个三弟坐上皇位。
从前的他只觉得自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朝代更替、哪个太子当皇帝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与其听街边的人争个面红耳赤,还不如去听个凄惨缠绵的爱情故事呢……
可如今,林春澹看着这遍地的血,想起汴州的灾民们苦苦求生时,陈秉却在秦楚楼阁吃喝玩乐,夜夜笙歌的场景。
头皮都在发麻,仿佛浑身都要炸开一样。
他无法预知太子陈嶷能不能做个好皇帝。
但所有人的未来决不能落在陈秉这样昏庸暴戾的君王、崔玉响这样不择手段的佞臣手中。
谢庭玄,一定要快些好起来。他这样祈愿着。
*
崔府。
九千岁沐浴完之后,便在庭院里临时搭起的毡房里,欣赏着来自西域的美人为他跳起胡旋舞。一般来说,下官进献的多是西域美姬,但他的手下颇投其好,跳舞的是个异域的少年。
肤色白皙,身段柔软,也有一双浅色的眼睛。崔玉响饮着酒,懒洋洋的目光扫视到这少年的眼睛时,颇具几分兴味。
可见到他缀着珠玉的短发,是毛茸茸的卷毛时,便失了兴致。
淡淡移开目光。
不免又想到记忆中,林春澹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看起来柔顺又乖巧,其实比谁的心思都多。
西山寺的那次相遇……崔玉响低头,下意识看向手背上被猫挠出的伤痕,痂已经掉落了,只剩下一道白白的痕迹。
漆黑眼眸中划过一丝沉沉笑意,毒蛇般阴冷。他敛目,漫不经心地想:越想越觉得美味,越想囚进府中尝尝滋味。
可惜这样美味有趣的妙人,却让谢庭玄这装货捷足先登了。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胡璇曲欢快愉悦,崔玉响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勾着殷红的唇,阖目慢慢地享受着。
却听身后伺候按肩的婢女,凑近低声道:“千岁,李公公求见。”
“嗯。”
来人是崔玉响的头号狗腿,穿着内廷宦官的衣服,进来就是一跪,先问千岁今日心情如何。
“说。”
仅仅一字,却足以让李公公绷紧身体,额角不断冒着冷汗。屏退伶人后,才敢颤巍巍道:“ 千岁,三皇子殿下派人刺杀谢庭玄,失败了。”
短短一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多了。
崔玉响暴怒,伸手将旁边的茶具全部扫翻,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
周围的侍从立即跪了一地,一声也不敢出。
他站起来,脸色比鬼都阴沉,气极反笑,破口大骂道:“陈秉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刺杀谢庭玄?他怎么不去刺杀太子,这样也没人给他争皇位了。真他妈是个蠢货。”
茶具砸下,滚烫的茶水不免飞溅到周遭。李公公的半个膝盖都湿了,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也不敢出。
反而赔笑,小心翼翼地说:“千岁,您别气了,陈秉这个废物不值得。他一向如此蠢笨。”
崔玉响冷笑着,眼睛里散出幽然的光。
恨不得现在冲到宫中,宰了陈秉这个蠢货。
汴州之事,他好不容易才帮他擦干净屁股。这才几日,又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情。
前后去了两拨官员在汴州赈灾,结果差事办得一塌糊涂。圣上大怒,这才将宝贝不已的谢庭玄派去汴州。
这人还没到汴州呢,便被刺杀两波,受了重伤。会是谁动的手,真的好难猜哦。
都不用猜,是谁最害怕谢庭玄去汴州,是谁在汴州兴风作浪,一目了然。
陈秉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他花了那么多的力气,将汴州的肥差交给他,让他建功立业,让他能有在圣上面前露脸的机会。
结果,蠢货就是蠢货,这辈子都是扶不起来的烂泥。
崔玉响一阵眼晕。
他直接丢下一把匕首,冷笑着扔给李公公,说:“你告诉陈秉,他要是还想当这个皇子,今夜就去紫宸殿前跪着。圣上若不见他,便捅自己几刀,直到圣上见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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