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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之间的事,林春澹觉得自己比外人看得清楚。他瞥了席凌一眼,瞧他那拼命寻找理由的样子。
浅淡的瞳仁轻轻转动,刻意逗他:“席侍卫你这么明白,是不是心里也有属意的人。”
席凌不说话了。
跟被掐住了七寸的蛇一样老实。
林春澹笑着看他逃跑,神情分明矜骄得很。
而谢庭玄也没有骗他,这次出府门房果然没拦。
他大摇大摆地出了府门,却站在巷道里愣住。
一时想不清,该去茶楼还是哪里。
但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
魏泱回京许久,他们却还未见过一面。虽然他现在已经放下魏泱,但毕竟之前是他一直写信过去,询问能不能去边关找他。
而魏泱确实也对他挺好的,他喜欢的姑娘叶昭也是个好人,不仅人美心善,还特意送了他狼牙。
想起这个,林春澹心里便暖暖的。同时也想起被自己遗落在角落的选择——
他还没告诉魏泱和叶昭,到底要不要跟他们走。
魏泱已经述职完毕,不日便要启程回朔州,这事没法再拖了。
所以纵然他不想让谢庭玄察觉自己的谎言,纵然要小心翼翼的,却还是要冒这个风险去见他们一面。就算他不再喜欢魏泱了,可魏泱也是护他长大的哥哥,也是他的朋友和恩人。
况且一别经年,他太久没有见到魏泱,脑海里有关的画面都渐渐模糊了。只记得他总是在笑,总是那么阳光。
必须要去了。
少年吐出一口匀长的气,四下看了看,确保没人跟着、也没人注意他时,才终于辨认方向,朝着魏府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格外小心,还特意选了一条需要通过喧闹街市的路。
谁知那么巧,到魏府门前时正巧碰见了魏泱。
几年前,他离京时穿的是战袍银铠。而这几日闲在府中,他早已换下武官装束,穿着窄袖织锦的绯色圆领袍,依旧是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见到林春澹,先是一愣。
而后那双星子般明亮的眼睛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确认他容光焕发,穿着又好,才笑着说:“春澹,见你过得好,我才放心。”
满京的流言传了半年还没完。魏泱初初回京,同往日朋友相聚时,便听见他们旧事重提,席间欢笑时将诸桩异事当做谈资反复提及。
其中就包括谢宰辅纳妾那事。既是嘲讽向上爬不择手段的庶子,也是折辱高高在上的谢庭玄。
魏泱听着,原本没在意,直到听见他们议论那庶子的名字,才方知他们口中之人是林春澹。
贵族子弟多是看不起林春澹。毕竟他们高高在上,有些也豢养娈宠,兴致来了还会互相交换,他们根本不将这些人当做人看。所以言语间,也多是冒犯的浑话腌臜话。
魏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没这些贵族子弟高傲示人的毛病。且不说他信林春澹不是那种人的,而且就算是,这种事你情我愿,没个定论,谢庭玄尚且没说什么。
他们这些局外人在这嚼什么舌根子。
所以在他们说到也想尝尝林春澹的滋味时,他抽剑出鞘,直接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冷声道:“污言秽语,给我滚出去。”
吓得众人不敢吱声。
毕竟这位可是刚刚立功的魏少将军,功绩在身,蒙陛下赏识,他们哪个敢惹。
但也没多想,只以为是魏少将军厌恶断袖,不想听这些呢。
便一个个都老实了。
实际上,魏泱虽然不厌恶断袖,但他对这方面着实有些不解。两个男人为何要在一起,两个男人有什么好在一起的。
但他教养良好,对于不懂的事情只会敬而远之,理解尊重。
譬如他不懂林春澹为何会选择这么做,但他们相识多年,魏泱会尊重他,也不会因为他喜欢男人就害怕他。
他只是有些疑惑不解而已。
就比如此时此刻,魏泱见到林春澹,他什么都不多问,他只要看到林春澹健健康康地活着,看起来也吃胖了点,就够了。
这才是身为兄长真正的想法。
而林春澹见到他,眼眶已经不由自主地湿了。他虽然现在喜欢的是谢庭玄,但十几年来只有魏泱对他好。
在他晦暗无光的人生中,是魏泱给了他丝丝温暖。比起单纯的爱,更像是一种复杂至极的感情,那里面掺杂着懵懂的喜欢,炙热的感激以及无尽的依靠。
他是他的救命稻草,更是支撑他活下来的光芒。
就像林春澹知道魏泱不会喜欢男人,对他的感情也再单纯无比。他从没渴望和他在一起,却无法想象人生中失去这缕光的下场。
所以就算他现在喜欢的是谢庭玄,看到魏泱的那一刻还是会心安,还是会开心。
林春澹抹抹眼泪,就像魏泱没去边疆之前一样,笑着说:“林敬廉想送我去死,但我还是活下来了。”
魏泱微微愣住。
他们换了个地方说话。
进了家酒楼的包厢,叶昭已经穿着胡服在里面坐着了。
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埋怨魏泱:“你怎么才来啊,我要饿死了。”
然后看见后面跟着的林春澹,眼睛立即亮了,招招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她委实过于明艳,林春澹有些羞涩,但还是挪着步子坐过去了。
两人相处的日常应是有点欢喜冤家的意味,魏泱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不让我坐你旁边啊。”
叶昭翻他白眼。
不过魏泱只是开玩笑,说完后还是老老实实坐在桌子对面,靠窗的位置。
席间闲聊,叶昭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不要跟他们去朔州玩。
她第一次问他时,他虽然有些犹豫,但不肖半个时辰便想清楚了,要留在谢府。
但这次询问,林春澹脑子却乱得要命。
他一会想起薛曙的话,一会又想起昨日谢庭玄不准他出府的样子。但人心终究是偏的,今日谢庭玄也向他道歉了,虽然两人之间的事情没有完全解决。
但至少今日,是能够沟通的。
他游移不定,但还是隐隐偏向于留下来。因为,因为什么,林春澹也说不清楚。
叶昭见他表情沉闷纠结,便挑起话头,询问魏泱,“你看什么呢,也说两句啊。”
原来,他们两人说话的时候,魏泱一言不发。
眼睛一直透过窗户,看向酒楼外面。
闻言,终于回头。
魏泱蹙紧眉头,道:“我留意很久了,有人跟踪我们。”
“不,应该说——”
他抬目看向林春澹,神色凝重。
“是在跟踪你。”
第51章
“我?”
林春澹奇怪, 赶忙站起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酒楼外便是闹市,车马繁忙,人声吵嚷。少年凝目看了半晌, 也没发现什么异样,“是那个黑衣男人吗, 看着不像啊, 他只是路人吧。”
魏泱摇头道:“不是他, 你再往那边看看。”
叶昭也好奇凑过来, 同林春澹一起寻找, 但也什么都没发现。
“酒楼对面小巷子里马棚下站着的那个男人。”
这次两人终于看清。但林春澹对这人脸生得很, 他说:“可我没见过这人,也没感觉被人跟踪。你确定?”
魏泱伸手,将抬起的窗子落下, 封闭严实遮掩外面的视线之后,才缓缓开口:“我在魏府前碰见你时便注意到了。原本还有些不确定, 但他一路跟过来,又刻意遮掩身影……我盯到现在, 才确认的。”
而林春澹听到这话,心里不由得泛起丝丝凉意。他蹙眉, 琥珀色眼睛里波光涌动, 低声道,“太吓人了,我太粗心了, 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若非你提醒我今晚回府路上, 被人抹了脖子都有可能。”
叶昭见少年这样说,便解释了一二:“春澹,并非是你粗心, 而是魏泱比较敏锐。他之前接触过不少细作,侦查能力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上回我父亲派人跟着我,我亦是没能发现。”
“嗯。”魏泱坐下,视线重新投向少年,安慰道:“这人应该受过特殊训练,很会藏匿踪迹。不过,你也不必太过紧张,他虽然跟了你一路,但似乎没什么恶意,反而像是在保护你。”
“主要的问题是,他是谁派来的。”
这句话点醒了林春澹。他蹙眉,浅瞳中划过游移不定的光,脑海中闪过许多人的名字。
是崔玉响?
感觉只有此人能干出这种跟踪的事情。但他想不到崔玉响这样做的理由,跟踪试图掳走他还有可能,但犯不着保护他吧。
毕竟满京里,他才是最危险的人物。
薛曙?林琚?前者倨傲又幼稚,若是见他,早就自己来了,他那脑子也想不出跟踪这种馊主意。至于林琚,他应是没有能力雇佣这样的人。
与他有牵扯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也就这几个。一一排除后,加上又在这样巧合的时间点……脑中只剩下一个人的名字。
林春澹不由得想起谢庭玄今早莫名的妥协,以及他昨日的做法。
不想承认,残存的理性却叫嚣着就是他。
原来不是真的放他出府,而是玩阴的,派人跟踪他吗?
少年脸色难看,只觉一阵疲惫。跌坐回位置上,声音轻轻的:“可能,是谢庭玄吧。”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魏泱和叶昭的神情有些意外。
“是为了保护你吗?”魏泱试探性地询问。
来的路上,林春澹将这几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那时阳光正好,落在少年脸上,衬得他琥珀色眼瞳里碎光浮动。他说:“我此生第一次这么幸福。有吃有穿,生活惬意,喜欢的人也喜欢我,还有一只很可爱的猫。”
“可能对于你们来说,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但我是一个俗人,这样平淡的日子就很好很开心啦。”
魏泱和林春澹相识多年,他能看出那时他是真的开心。
所以即使和谢庭玄并不相熟,此刻还是替他找补道,“谢宰辅似乎并不是那样的人。”
朝中大臣无不赞称谢庭玄蕙心纨质,魏泱驻守边关,没同他打过交道,也这么认为。
只是说这话时,莫名想起来前几日于太极殿上那道莫名带着敌意,阴恻恻的目光。
似乎是从谢庭玄所站之处发出的。
起先没在意,如今想来……魏泱抿紧唇,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样子,换了个说法:“既然怀疑,就问个清楚。如果真的不开心,先分开几日呢。”
前往朔州之路,千里迢迢,一旦去了就没了后悔的机会。可林春澹又觉得魏泱说的有些道理。
一时更是不知如何抉择。
叶昭心思细腻些,看出了他的犹豫。便提议道:“不如这样,你先搬出谢府,暂住在魏泱京外的庄子里,想清楚了再抉择。我们约莫半月之后才会启程回朔州。”
林春澹眼睫颤了颤,他抬目,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又转,心底的暖流一阵一阵的。
还是强撑着扯了扯唇角,说:“好。”
他们约定了时间,三日后清晨在谢府的角门处碰面。那日群臣休沐,谢庭玄要参与三品以上高官在宣政殿议事的朝会。
是个时机。
魏泱问他难道要偷跑吗?林春澹怏怏点头,他总有种直觉,如果事先告诉谢庭玄,他就绝对跑不掉了。
不过他会留下一封信告知他的。
“要带点钱。”林春澹碎碎念地提醒自己。
*
皇帝急召谢庭玄入宫,便是为了汴州之事。太子赈灾完毕,今日刚刚入京便奔赴宣政殿向皇帝述职,顺便参了三皇子陈秉一本
事实也证明,陈秉担忧到刺杀谢庭玄的举动是有道理的。收受贿赂、勾结官员、贪赃灾银、玩忽职守,甚至还有项强抢民女,几乎把现有法度的罪名犯了一遍。
皇帝料想他应是做了不少错事,却没想到他能如此胡闹。陈秉跪在下面求情,他气得直接抽出身旁侍卫的剑,丢到他面前,让他自我了断,莫再给列祖列宗丢人。
陈秉被吓坏了。他自小便有秦贵妃秦家护着,纵然顽劣恶毒,却次次都能躲过去,不受重罚。后来入朝参与政务,亦有崔党之人在后面替他出谋划策,荡平阻碍。
只是近年他心野了,自傲无比,才屡次不顾旁人劝阻,做出一桩又一桩的蠢事。
现下见到那宝剑,差点吓晕过去。原本就蠢笨的脑子更加不清楚,竟然开始当庭攀咬崔玉响,说:“九千岁,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不能不救我啊。您快求求,快求求父皇啊……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帝王之子竟不顾仪态,跪求臣子。满庭的高官都不敢抬眼去瞧,皇帝脸色更是铁青至极。
而崔玉响是最懂变通之人,他一路从最底层的小太监爬到九千岁的位置,哪里会被陈秉这种蠢货连累。
早就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此刻更是连衣角都没被他沾到。
立即跪了下来。他脊背笔直,含笑道:“三皇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微臣听不懂。什么一条绳上的蚂蚱,您指的是臣的属下邵子骞吧。他欺上瞒下,教唆旁人贪污官银,微臣为了查出真相下手重了些,现下尸体就在殿外。”
说完,额头叩地,高声道:“微臣办事不周,请陛下降罪。”
看似是请求皇帝降罪,实则从陈秉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殷红的唇一直勾着。
一条、一条名副其实的毒蛇!
陈秉浑身发凉,不是的,不是的,他分明也参与了……是他教唆的。
他快被逼疯了,尖叫着说:“父皇,你别听这个阉货的一面之词!他——”
话未说完,便被高高在上的帝王打断。他冷声道:“三皇子得癔症了,还不将他拉下去。”
候着的内侍赶紧上前,将哭喊着父皇饶命,不要放过崔玉响这个奸臣的三皇子拖了下去。
殿内这才安静下来。
皇帝看向依旧叩首静待的崔玉响,神色晦暗不明。终是缓缓道:“崔玉响办事不利,罚半年俸禄,降品阶一级。至于三皇子陈秉,幽禁宫中,废为庶人,圣旨暂留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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