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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被笼罩在阴影中,他如同蛰伏的毒蛇般,终于笑了。
抬目看着林春澹,说:“殿下说的对。不过微臣非常庆幸,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殿下注定会恨微臣的。”
“但如果原本就是恨的话,微臣便不那么伤心了。”
男人的声音轻飘飘的,接下来的话却如蟒蛇一般,狠狠地缠绕着林春澹。
像是要将他,也拖下无边地狱。
“其实,灵素还有个职责,那就是助殿下弑父弑君。”
这次,是秦王殿下脸色骤然难看。
……
崔玉响一箭双雕。他送去宫内的灵素的确是神霄派的传人,此人也的确有些能耐,在宫内炼出的丹药送去给皇帝服用后,后者的精神确实好了不少。
帝王原本还有所忌惮,但让太医把脉确认无恙后,也就放松了警惕,以为崔玉响仅仅是为了讨好他稳固地位。
而且灵素此人气质干净,双眸清澈,日日呆在宫内寝殿中,倒不像是什么利欲熏心之徒。
没人能想到,崔玉响早已暗中布局。送去的丹药虽然无毒,但却是神霄派的祖传的秘药,一旦与相克的秘方同时服用,便会慢性中毒。
身体会一日日地差下去。
他手眼通天,却也做不到绕开袁嘉、太医院一众人给皇帝下毒。用了这么个迂回的手段,就是为了能够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些。
但他没有告诉林春澹。因为喜欢是一回事,相不相信是另一回事,他没谢庭玄那么疯,不会拿自己的命赌。
所以,他像恶鬼一样,笑着对少年说,“殿下,皇帝爱惜太子。任我们如何努力,都无法撼动他的地位。如今皇帝又忌惮微臣,唯有走上陈秉的老路。”
“这是最快的,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只是……”
他微微顿了下,“逼宫谋反可是掉脑袋的重罪,殿下总要付出些行动,才能让微臣、让跟随殿下的朝臣有掉脑袋的决心。”
唯有亲自弑君,才能将他们一伙人牢牢地绑在一起,生死与共。
看着少年微微颤动的眼瞳,他叹了一声又一声。
崔玉响自然知道,林春澹不会愿意弑君。可他也有的是手段威逼利诱,毕竟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个份上。
先是说他们是不得不这样做的,因为皇帝偏心太子,明明他也是先皇后的孩子,但储君之位却从未倾斜过。这是很不公平的。
又说帝王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疼爱他,现在的一切只是出于愧疚。当年的事虽然隐蔽,却仍有蛛丝马迹,林琚一个微末之官都能查到真相,何况至高无上的皇帝呢?
是故意的,是舍弃的,是帝王欠他的……所以他不应该心软,应该夺回自己拥有的一切。
最后再低语,到了这个地步,大家早就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
甚至还微笑着说,“殿下也可以去选择告发微臣,以求投诚自保。但殿下不会有机会扳倒微臣的的。”
“因为殿下没有任何的证据,因为口说无凭,更因为……无论是贪赃,还是逼宫,这么多年,微臣的手始终干干净净。”
“而且微臣,眦睚必报。殿下扳不倒臣,还会被记恨。到时前面是太子党的利刃,后面是臣的暗刀,殿下躲得了吗?”
是赤裸裸的威胁。
*
崔玉响丝毫没有夸张,他这个人就是聪明过头,做了那么多坏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坏得要命。可真正查起来,每一件似乎都与他有关,但是每一件……
都没办法定他重罪。
那么也就意味着,林春澹必须做出选择了。
是放弃复仇,还是弑君弑父。
直到他端着那碗汤进入紫宸殿的时候,思绪还乱得要命。他想揭发,但这碗汤是从御膳房送过来的,崔玉响完全没有经手。
谨慎得要命。
要么放弃复仇,要么弑父弑君……
帝王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见他过来,严肃的面容上顿时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招招手,让他过来坐下,问:“今天要不要留在宫里陪父皇用膳,朕让御膳房准备些你爱吃的。”
林春澹垂着眼,摇了摇头。
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端着盘子的手,指节边缘扣得发白。
皇帝倒没注意他低落的情绪,只是看着他端来的汤,笑了一下,说:“你今日倒是乖巧得很,又想向父皇讨些什么。”
啪嗒啪嗒,秦王殿下的眼泪落在了汤里。
他抬头,琥珀色眼眸水盈盈的,泪水在其中打转。
咬着唇,缓了好半晌,才没让哭声溢出来。
“父皇和皇兄一样,都是坏人。”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他根本做不到,什么复仇什么逼宫,他明明下定决心,就算自己死掉也无所谓的决心……却在这一刻悄然崩塌。
即使他也清楚,皇帝对他这么好,是因为有许多的愧疚夹杂在里面。
崔玉响说的话不无道理,一定程度上,皇帝曾经确实放弃了他。
但爱是真真切切的。
锦衣玉食,无限的荣宠,既是补偿也是爱意。不需要太多的言辞,父母的爱都倾注在日常中。皇帝将能给他的都给了他,能宠他的程度下,都宠着他。
他攥紧手指,有些崩溃,“我做不到,我斗不过他。”
话音未落,只听帝王叹了口气。
轻轻抬手,替他擦去眼泪。表情中既有心疼,也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那碗汤喝了下去,没有一丝犹豫。
甚至林春澹都没反应过来。
他瞳孔骤然紧缩,抓紧皇帝的袖子,急得又要哭出来,“父皇,你在做什么。这是……”
帝王神色平静,在这一刻,身上那股坐拥天下的气魄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说,“汴州至今仍未得到休养生息,江浙富庶之地他拥田千亩,科场舞弊查之不尽。就像陈嶷问的那样,究竟还要等多久呢?”
镇定不已,他扶住少年的肩膀,“春澹,你是好孩子,是父皇没有用,才让你卷进这场争斗中。但就和你猜的一样,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它不仅关乎你的恨,更牵涉黎民万众。”
帝王定定地注视着少年。
“你要记住,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注定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而第一步要舍弃的,就是朕。”
第88章
“即使贵为君主, 也总要取舍。没人不害怕死亡,但比起这个,身上肩负的东西更重要。”
春光明媚, 微风和煦。帝王放下一切的政务,领着林春澹来到殿后的一方小天地。
这里与前殿隔着几道屏风, 旁人无法轻易涉足, 少年好奇地打量着。
木质的矮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器, 方窗里框住无尽的绿, 竹影横斜, 像波浪一般轻轻地晃动。
玉兰花瓣被风吹落, 重重地砸在地上,啪叽一声的同时散发出清幽的香气。
他顺势抬头望去,正好看见那棵高高的玉兰树, 无叶无绿,淡粉的花瓣大朵大朵地盛放着, 背后是朱墙,是湛蓝的天空。
美得像是只会出现在梦中的场景。
“见过玉兰花吗?”
林春澹微微凝住目光, 还未来得及摇头,便听帝王的声音, “二十年, 也不过是玉兰花开了二十次。”
他愣神着看向皇帝,便见对方的视线也凝在那棵粉玉兰上。眼神深深,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怀念又像是向往。
“这棵玉兰是朕登基那年, 你母后亲自种下的。它越长越高,像是要冲破云霄一样,可淑华却再也见不到它开花了。”
“这些年, 朕总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思考似乎是没用的,你母后从未到梦里见过朕一回,不知她是不是还在怨我。”
陈钧看着那些盛放的花朵,眸光浅浅波动着,碎发被吹得微微凌乱。
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绿萝裙,春衫薄。渔歌唱晚,霞光盈天,少女坐在溪边,笑容灿烂……他匆忙跑来,手中握着刚刚从高高玉兰树上摘下的花朵。
因为不慎,衣摆脏了一块,清隽的脸颊上也沾着点点尘土。
红着脸将花送给她。
“呆子。”
少女抬头看他的明媚笑容,是他半生都不曾忘却的光景。
陈钧回过神,看向杯中水镜的倒影。恍然察觉发鬓生白,皱纹悄生,距离那一年已过半生。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面前的幼子尚且有她的影子,蹙眉问他,“父皇做错了什么。”
他缓缓摇头,神色释然了许多,声音像是要被淹没在簌簌清风中,“以后会告诉你的。”
少年撇撇唇,神色浮现丝丝不满,他讨厌打哑谜。
但一秒后,又想起刚刚的事情,猛地站了起来。
有些气恼道,“父皇既然知道那是毒药,又为何非要喝下去。说不定还会有旁的方法呢,或者不报仇也行,再拖几年呢。”
艰难地思考着,他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寻找能够两全的办法。
但事实就是,没有。
秦王殿下眸光晃动,慌不择言,喃喃道,“直接派人暗杀崔玉响呢,只要他死了,只要他死了。”
帝王很平静。
只是让他坐下,亲手斟了杯茶推过去,淡淡道,“春澹,你明明很聪明的。你知道,暗杀是没有用的。就算得手,成功杀死崔玉响,但残存的崔党仍然会推出新的领头人,到时蠢蠢欲动,必生其乱。”
林春澹神色微僵,没说话。
“更何况,暗杀是不正当的手段,一旦使用必会引得流言纷纷。若有人故意引导,崔玉响说不定会从奸臣的骂名中翻身。你不想让他翻身,你想光明正大地审判他。”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犹豫呢?”
为什么还犹豫呢……
秦王殿下红了眼眶,像个孩子一样跪在父亲面前。将头埋进了他的怀中,哭得泣不成声,“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陈嶷是皇帝亲自养大的,他幼时曾无数次在父亲怀中哭。可林春澹流落在外十几年,他回来时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帝王知道自己亏欠他太多,曾经想或许可以用以后的十几年补偿。但命运就是这么无常,总是推着人向前走,推着人做选择。
从陈秉逼宫时,他就知道了,这是他们都不得不做的选择。
他反搂住这个孩子,叹了口气,“不仅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天下众生。在其位谋其政,朕不仅仅是你的父亲,更是天下的君主。享受四方供养,就应该为天下付出,何止是这点危险呢?更何况,如今这样也是因为朕的错误决策。”
“当年为了收回权力,平衡朝野,才用了崔玉响这把刀,却不想是养虎为患。他贪腐结党,赈灾的钱都要盘剥一层又一层,害死了多少人。科场舞弊之事屡禁不绝,寒了多少士子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从盛世到乱世也许只隔一线,朕必须谨慎。从前,是没有办法扳倒,而现在则是最好的机会。”
帝王说罢,沉默了好一会。
林春澹其实听懂了,或者说他早就懂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浅珀色的眼瞳里浮动着深深浅浅的光芒,不忍,却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最终低头,挺直了脊背,闷闷地说,“父皇不准死,一定会有解药的。”
……
林春澹端着那碗空了的汤碗离开紫宸殿,便被一个陌生的小太监带着绕过宣政殿,来到一处略显偏僻的地方。
崔玉响正站在桃花树下,阴柔的面庞被映得微微带了点血色。他转头看见少年,勾唇笑了一下。
伸手想去握林春澹的手,却被躲开。
也不恼怒,只是接过那汤碗,凤眼中氤氲着深深的笑意,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恭喜殿下,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林春澹抿紧唇,浅淡的眼睛里泛着冷幽的光。
而后看向崔玉响,声音却颤了起来,“弑君弑父,本殿下做了。那以后呢,就算登基,天下人也会耻笑我,说我得位不正。”
眼尾却泛着红,像是害怕又像是后悔。反正脆弱得很,像是会碎掉的瓷器,鸦羽颤动着。
九千岁阴鸷的眼瞳微深,不可抑制地泛起波澜。既是心疼又是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这正是他想要获得的。
将少年拉进地狱,看着他无助地沉沦,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
男人垂下眼帘,将林春澹拥入怀中,低声道,“别怕,殿下。没什么好怕的,还有微臣在身边呢。就算是千古罪人,也有微臣陪着。”
眸底波光涌动着,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耳后的那颗红痣上。
喉结滚动着,才终于借着契机禀明真心。
微微收拢抱着林春澹的手臂。
错开的角度,秾丽眉眼间隐藏着柔情缱绻,“微臣会保护殿下的,拼尽全力。”
为了利益,这一世坏事做尽。
为了权欲,这一生杀人无数。
杀戮满身,身后尸山血海,冤魂无数……却在此刻,如此渴望着保护一个人。
*
京中风言风语,总是在传秦王殿下和崔玉响沆瀣一气不止,还走上了三皇子陈秉的老路。据说他和宫里那位神霄派的道长不清不楚。
经常有人看到,那位道长坐着马车进入秦王府,夜宿一两晚后才离开。
不少人都暗中嘲笑这位荣宠无限的秦王殿下,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当,竟然和那个奸邪之臣搅和一起,早晚沦为傀儡。
太子党也和秦王全面决裂。两兄弟从前有多要好,如今面对面站着都说不上两句话,互相冷着脸神色难看。
而那位重新归朝的谢宰辅态度暧昧,仍不知立场如何。毕竟众人虽然不敢提起旧事,但都记得去年的那桩旧事。
也就是这时,出了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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