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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是鲜少带有命令的语气,或者说是珀珥无意识做出的行为。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此刻悄悄地发生了改变。
正当阿库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刀疤忽然出声了。
他说好。
阿库:“可……”
“大不了就被老大教训一顿呗。”
克里斯耸了耸肩,伸手摸了一把珀珥的脑袋,“我宁愿被老大揍一顿,也不想看珍珠这幅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不然他总觉得心脏闷闷疼疼的,可比挨揍更难受!
阿库无言,但也如克里斯所说的那样,比起被老大责罚,他似乎更受不了小虫母望着他时的眼神。
如果老大到时候生气了,他会扛起一切惩罚的。
甚至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谁都不希望林出事……
因为有珀珥要求,几个堕落种立马起身,将小虫母塞到外套里,准备提前一步登上飞行器往回赶。
至于身体内部机械零件才检修一半的威尔,则在短暂拧眉后放松了神情,近乎放纵一般地将飞行器启动密匙扔了过去。
甚至有几分故意道:“我现在身体处于改造阶段,陪不了你们,星弧等等也需要做个检查。”
星弧:“你……”
威尔偏头,看向珀珥那张漂亮的脸蛋时眼神复杂,只打断了星弧的话,轻声道:“……去吧。”
他同阿库一般,知道这趟星港旅行背后潜藏着的另一个原因,但也同样不想林步入死亡的结局,如果小虫母能暂时让尤利西斯改变主意,或许他们还有时间去研究延续林生命的办法……
珀珥抿唇,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模模糊糊碰触到了什么。
眉眼一直藏在兜帽下的小人造人忽然上前一步,他有些怯怯地靠近了那张冰冷而古怪的手术床。
他看不到,却凭借着嗅觉与感觉去寻觅。
掩藏在兜帽中的白色长发落在了威尔那截只剩金属的手臂骨架上,带有几分微妙的触感,让原本仰躺着、身体进入一种残缺状的威尔气息变沉,脖颈间绷出了青筋。
他忽然庆幸小虫母看不到此刻丑陋的、残缺不全的自己。
珀珥低头,在距离威尔耳边的位置轻轻留下了一句“谢谢”,随后他又钻到了刀疤的怀里,于这片浓郁的夜色中离开。
星弧咬牙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简直就是胡闹。”
他重重皱着眉头,话语中流露出几分对威尔的不认同——
“处决这种事情我们都经历过多少回了!现如今你倒是心软了?这些年我们也尝试过其他办法去避免,可什么时候成功过……”
“更何况你什么时候见过老大妥协过了?你就不怕老大一气之下对乖宝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会的。”
仰躺在手术台上的威尔半闭着眼睛,声音很低,就好像快要睡着了一般,“……首席他,已经对珍珠不一样了。”
他想要赌一把。
没有谁能拒绝珀珥的魅力。
如果真的还那么憎恨,尤利西斯可不会放任那落在脸上的一巴掌。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谁敢打边境哨卫军首席的脸?小虫母大概是第一个打了尤利西斯,还能被哄着说“再使劲儿”点的人。
正捏着工具检查威尔体内机械元件、此前一直毫无存在感觉的骨头脸一顿,冷漠的机械声线轻微上挑,“珍珠?”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追问道:“……你们的小客人?”
“嗯。”
威尔模糊了一部分信息,“是他——是我们的贵客。”
从保守派手中抢来的贵客。
人造人,珍珠,还有刚刚那缕从兜帽中落出来的白色发丝。
当这三个元素碰撞在一起时,让骨头脸轻微地分神一瞬,却又很快恢复如常,像是闲聊一般不动声色地试探着什么,“以前没见过你们带‘客人’过来。”
“以前我们也没想到会遇见如此投缘的客人。”
威尔轻笑,回答得滴水不漏。
明亮的工作室内,透过那张骷髅头的面罩,骨头脸垂下眼睫,沉默地与仰躺在手术台上的堕落种对上了视线。
前者的眼瞳是一片看不透的蔚蓝海洋,后者的眼瞳恍若弥漫着一层浓雾,在沉默的几秒钟中对视后,蓝色眼瞳的主人率先移开目光,重新专注于工作之中。
这场打探消弭于无,也不曾再被提起过。
一时间室内陷入了安静,唯有星弧有些焦躁地抱臂,时不时看向窗外昏沉的巷子深处,以及巷子之外被霓虹灯光点缀满的热闹星港,似乎正在担忧着什么。
……
另一边,刀疤抱着珀珥,身后跟着克里斯和阿库,他们的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便从巷子中绕了出来,并躲开了吵闹的人群,准备向飞行器的位置前进。
但在即将抵达降落点时,有一道身影骤然挤了过来,挡在了几个堕落种的面前。
克里斯挡在刀疤身前,而刀疤则下意识护住怀里的小虫母,满眼警惕地往前对面那个戴着面具的人。
阿库神情冷漠,捏在手里的匕首蠢蠢欲动,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面具人充满了防备,毕竟在巴别塔星港这样的地方,总能遇见一些亡命之徒。
见堕落种们忽然停下,心里焦躁的珀珥微微偏头,从兜帽中溢出的一缕长发垂落在胸前,瞬间吸引了面具人的视线。
——是白色的。
艾伦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觉得自己追上来是对的……
先前在反重力看台上的惊鸿一瞥,让艾伦记挂了整个晚上。
即便他很清楚,当初曼森拍卖行是他亲自带人处理的,也很清楚那个小人造人的代号在销毁名单之上,可当他数次想把那抹影子从脑子里抹除时,艾伦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于是在这魂不守舍的大半夜后,当他又一次在人群中窥见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艾伦下意识追了上去,更是在将人拦住了看见了一缕近乎令人心神俱震的白色长发。
从身形到气质,再到那罕见的白色长发……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么多巧合吗?
那一刻艾伦忍不住想,或许当初的销毁名单是伪造的,或许他一直寻找的小人造人其实早就被买走了?
在艾伦失神的同时,靠在刀疤怀中的珀珥忍不住问道发生了什么。
很轻很细,像是幼兽。
……连声音也几乎一模一样。
艾伦一点一点瞪大了眼睛,目光灼灼盯着刀疤怀里那个被兜帽挡住大半张脸的少年。
会不会真的有奇迹发生?
“珀……”
只是剩下的话没说出来,比他声音更快的是阿库手里的刀。
锋利的刀刃抵在了艾伦的咽喉处,他瞳孔紧缩,在对方动作的那一瞬间,他甚至都没能看清自己到底是第几秒失守的。
当初能以满分考上星际监察者,艾伦的体术、格斗自然是其中的翘楚,这些年的任务生涯中,他没少遇见过危机,也都因为本身能力一次又一次地挺了过来。
至少在艾伦自己的认知中,即便是星盗团中的佼佼者,在单纯的体术格斗中,他也有信心达成五五开的结果。
只是这一次……
艾伦眼瞳中瞬间闪过什么,他轻微向后仰头,双手微举起以示自己并没有敌意。
他感受不出来眼前这人的深浅,甚至在灵魂与基因的更深处,带有几分在生物链中见到了顶级猎食者的惊惧。
——这是属于监察者的敏锐感知,是让他在多次危险任务中化险为夷的保命直觉。
闪烁着银光的匕首一动不动,隔着0.01厘米的距离卡在艾伦的咽喉出,阿库神情冷凝,兜帽下那只纯白色的机械义眼不含任何情绪,在此刻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威胁。
他甚至无需言语,都足以让匕首下的人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
怀中护着小虫母的刀疤瞥去视线,低声警告:“别挡着我们。”
艾伦微顿,他扶了一下刚刚闪躲间有些晃动的面具,沉默后退一步,侧开身体让出了位置。
他压低嗓音道了一句“抱歉,认错人了”,这一次没有再做阻拦。
阿库的匕首从艾伦的咽喉处挪开,堕落种们带着小虫母匆匆远离。
已经走出数米后的珀珥偏了偏脑袋,只觉得刚才听见的那道声音似乎有些朦朦胧胧的耳熟,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堕落种们带着小虫母的身影又一次隐没在人群中,艾伦的视线依旧锁定着他们,眼底的怀疑和探究却更加浓郁了。
正当他想要暗中探究他们的行踪时,原本藏在口袋内的光脑忽然一颤,传送来了一条加密的信息。
这个震动频率,是星盟监察者内部的紧急消息。
艾伦眉头微沉,不得已放弃了刚才的想法,转到一侧无人的角落中,灵活输入密码,打开了光脑中的消息。
在看到其中文字的一瞬,戴着面具的青年瞳孔瞬间收缩——
【上级:临时提醒,那尔迦战舰已经进入迷失星域。】
【上级:此次行动看情况进行,避免打草惊蛇,具体可与蜘蛛商量。】
不等艾伦对消息进行回复,他的光脑又震颤了一下,得到了另一条新消息——
【蜘蛛:行动照常进行。】
……
停靠在空地上的飞行器以最快的速度被启动,轰鸣声在晚间响起,扬起一层薄薄的灰烬。
当巨大的金属物件逐渐升空时,属于巴别塔星港上的一切五彩缤纷的灯光与久久不息的热闹在远离,而珀珥则离开了刀疤的怀抱,安静无声地站在靠近窗户的位置。
他仰着头,手掌轻轻抚在冰冷的玻璃窗上,面颊微侧,雾蒙蒙的浅蓝色眼瞳中近乎倒映出万千星辰组成的宁静银河。
明明近在咫尺,却给几个堕落种一种碰不到的感觉。
阿库嗓音发哑,轻声问道:“……您感觉还好吗?”
珀珥转头,空茫的眼瞳中却不曾倒映出阿库的身影。
他抓了抓垂落在胸膛前的长发,神情中还有一种无措的脆弱感,明明那么需要被人保护,却又被不知道哪儿来的、莫名的坚持支撑着,促使他强烈要求回到灰烬1号星球上。
“我、我不知道。”
珀珥摇了摇头,轻声问道:“林会死吗?”
在他被拍卖行老板下令销毁的时候,死亡曾经距离珀珥很近。
但当他莫名其妙出现在辐射荒星,遇见一群照顾他、保护他的那尔迦人后,死亡又变得与他很远。
可在灰烬1号星上,在数个萦绕着猩红与惨烈的梦境中,珀珥忽然发现死亡这件事情似乎从未远离,只是附着在了他周围人的身上。
甚至偶尔某个瞬间,珀珥会忍不住问自己:是我带来的死亡吗?
几个堕落种讷讷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这个问题。
从堕落种在灰烬1号星安家,再到他们发现机械改造可以延缓狂化症的侵蚀,他们早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并且从不觉得死亡有什么可怕的。
不止是林,在林之前,尤利西斯曾亲自处决过他一手带出来的下属——
有从前跟着他一起在边境抵抗兽潮的老战友,有敬佩着他一路跟随走到至今的年轻后辈……
无数个相熟者的鲜血曾浸透过尤利西斯身后的机械臂,而在没有尽头的处决之下,是每一个堕落种主动向他们的首领讨要的死亡。
林不会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死的只会是送走了所有人的尤利西斯。
他承担了名为死亡的重任。
刀疤喉头艰涩,声音发哑,“……抱歉,我们救不了他。”
太难、太难了。
那尔迦人抗不过狂化症的侵袭,堕落种抗不过改造尽头的疯狂,他们这一种族在失去了虫巢之母的数百年中,一直与悲剧挂钩,并且被这群强悍的生命习以为常。
在这片安静中,珀珥的声音很轻,但又很坚定,“可是,我、我不想他死掉的。”
因为林曾关心过他,曾给他割下过最嫩的野羊肉,也曾承诺要带他去巴别塔星港买零食糖果的……
向来好满足的小人造人会在得到一点点善意后,大大方方地捧出自己整颗真心,他似乎从来都不计较得失,只坦然且近乎慷慨地向每一个曾分给他花枝的人献上整个花圃。
——即便这可能让他一无所有。
这种病态的、对爱的渴求与给予,是很早之前就显现于珀珥身上的“小毛病”。
在那尔迦人和堕落种与他相处的过程中,原本不显的“小毛病”一点一点扎根,并因为虫巢之母而引发的爱意生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会好好爱每一个对他好的人。
即便这可能是珀珥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潜意识行为。
飞行器内很安静,坐在驾驶位上的克里斯一言不发,只尽可能绕开迷失星域内混乱的漂浮陨石,以求用最快的速度抵达灰烬1号星。
窗外的星云在无声变换着,如同偷偷盛放的玫瑰,一寸一寸旋转着,于静谧无声中绽开了最瑰丽的花瓣。
但这一刻美到窒息的宇宙景色却无人顾得上欣赏。
当金属包裹着的飞行器与目的地之间在不断地拉近时,另一艘更为巨型的战舰与尘埃擦肩而过,裹挟着一路的风尘仆仆,正追踪着那缕细微的精神力信号,在这茫茫的迷失星域中寻觅小虫母的踪迹。
“……更近了。”
阿斯兰偏头,银白色的眼瞳因为精神力的使用而显得有些窥不见倒影的神性。
相隔宇宙星域,他能感知到小虫母的精神力在此刻有些躁动。
宛若晨间仰着小脑袋、等待父母回归的幼鸟,仓皇而急切,叽叽喳喳在静谧的空气中呼唤着什么。
可他在呼唤什么呢?
是不安?是求救?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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