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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无法弥合。
药物作用挤压她的海马体,逼迫她不得不遗忘一些事。
可在母父的阴影中踽踽独行太久,本能的恐惧令她不敢忘记法语怎么说,不敢忘记钢琴怎么弹,不敢忘复杂的数学公式。
这些东西必须死死钉在她脑海里,必须成为她求生的本能,必须保留下来以证明她的价值。
在选择被无限挤压的困境中,她的大脑替她做了选择。
她开始忘记自己遇见过的人,和一些不重要的事。
忘记在马术课遇见的、说好了第二天要一起上课的小姑娘。
忘记那次奥数比赛拿了第一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忘记家里接送她上下学的佣人长什么样。
没关系。
没关系。邬别雪这样对自己说。
幸好她的人际关系浅薄,所以她们都不重要,不需要她记得多么深刻。
那时的邬别雪还没有意识到,她在本末倒置。在后来无数次人际关系的建立中,她的本末倒置都让她以淡漠的姿态置身事外。
很多人说她清高,说她傲慢,说她不可一世,眼里放不进其她人。其实不是。这只是她被药物规训后的下意识防御措施。
在经历过一些之后,她越来越害怕在某个时刻,有人会突然出现说,我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吗?你这么快就忘了我吗?
然后那些热切的眸子逐渐转凉,最后变得厌恶和阴森。
邬别雪无意识地用食指指尖用力抵住拇指指腹,直到出现忽略不掉的痛意,才缓缓松开。
“有一次,我惹邬远松生气了。”她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继续平静地开口。
当然,背后的原因她也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邬远松不由分说地把她带到了某个福利院,姿态轻佻地告诉她,你以后就在这里生活了。
当然是假的。
只是这些成年人用来逗乐的玩笑话,总是以梦魇的形式不断在邬别雪浅薄的梦境里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她一口吞没。
她已经习惯了。
“邬远松把我带回来以后,我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邬别雪抬起眼,神态里有罕见的无措,“只是我真的记不清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但我的反应……很反常。”
是比遗忘其它记忆更惨烈千百倍的情绪。
她不受控制地头疼,发高烧,脑子里像有无数把刻刀,在她竭力抗拒中,将她脆弱的躯体束缚起来,让她动弹不得,然后一点一点地,将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刮得一干二净。
因为大脑觉得,记住那些通用法则,才能让她在冰冷窒息的环境中获得生存的权利。
没有多余的位置能容纳。因此任何记忆,任何多余的情愫,都应该给它们让位。
一直到后来,邬别雪也没有记起在那个福利院发生过的事。
“后来……”邬别雪垂眼,又轻轻勾了勾唇角,却也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十六岁时,我强迫自己把药给断了。”
断掉一种服用了五六年的药物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邬别雪没有讲其中的痛苦,她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
“那药是秦萱托私人药企定制研发的,市面上查不出来任何有效信息。”
“后来也会想……如果不吃那药,是什么样的。”
邬别雪的眉眼莫名苍白,可直到此刻,她唇边的笑意才有了几分真切,“可能……算我的执念吧。填志愿的时候没想太多,就填了药学。”
其实比起执念,更多的是不甘,是后知后觉的无力,而不是坚定选择药学的理由。
过去三年,她自己也记不清当时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敲下药学代码的了。
邬别雪抿了抿唇,从片刻的安静中恍然回神,才发现陶栀好久都没有讲过话了。
她下意识抬起眼,却发现面前的女孩……在哭。
很安静地哭,好像嗓子又用不得了,连一丝气音都没有泄出。
只是那双眼睛通红,像被暴雨摧折后寂寂飘零的海棠花,而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比那些的倾盆暴雨更令人心惊。
邬别雪急忙抽出柔肤纸,轻轻地摁在她眼角,为她擦拭掉晶莹的泪珠。
其实她自己已经觉得没什么了,这些矫情的伤疤比不上生活中的油盐酱醋茶来得实在。但不可否认,再强大的心脏,也会被利刃捅穿,也会需要长久时间来愈合。
本来只是讲选专业的缘由,但不知道为什么,对陶栀说了那些她恨不得忘得一干二净的东西。但更神奇的是,她说出来后,心头积压了许久的重石,忽而悄无声息地散了。
只是此刻看着眼前为自己哭泣的女孩,她过往年岁中那些飘零的、没有寄托之处的情绪,好像隔着遥远时差,忽然就被人温柔地接住了。
“你在……心疼我吗?”邬别雪笑了,真心实意的,那双看起来薄凉的双眼也微微弯起,愉悦快从眼角渗出来。
陶栀哭着哭着,见面前人笑了,忽然就愣住了。
然后,她竖起眉,恼怒地抬起手,狠狠扬起,最后又雷声大雨点小地落在邬别雪胸前,跟蹭了蹭似的。
邬别雪挑眉,攥住她手腕,“你这样,很像在和我调情。”
她不想再让陶栀为她担心,选了些不着边际的荤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果然,陶栀不哭了,一张被濯洗干净的脸嫩生生的,却又开始浮现羞赧红云。
她缩进邬别雪怀里,咬了咬唇,闷声道:“你跟我说你以前的事,我很开心。”
嗯,开心得都哭了。
“我也……想跟你说说我以前的事。”陶栀小小声开口,顿了顿,又道:“但是我没有想好怎么说,再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邬别雪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应道:“好。”
“还有转专业的事,也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觉得你说得好有道理,我不喜欢药学。但是做决定对我来说有点艰难,所以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邬别雪心想,做决定对陶栀来说真的很难吗?不是无数个时刻,都选了自己吗?
她没掩住面上的笑,所以第二句好应得过分温和,浅浅的笑音从胸腔开始,传到陶栀耳朵里,又沿着血液一直输送到心腔。
陶栀又在她怀里呆了会儿,才仰起通红的脸来,忍着羞赧,用近乎气音的音量道:“那现在,我要和你调情了。”
末尾几个字,几乎是闭着唇用牙齿磨出来的,稚软含糊得像一盏糖粥。
邬别雪微微阖起眸子,任她吻上自己唇角。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求求你了]凌晨应该还有
第73章 七十三朵薄荷
◎等价交换。◎
邬别雪没有想太多,但她好像发现当晚的陶栀很是生动。
还是很羞,连锁骨和颈后都染上一层薄红,也不太敢看邬别雪,但回应得很主动,从亲吻到身体的起伏,活色生香。
稍微碰一碰,就好似溢出甜汁的花瓣,彻底软了。再碰一碰,那些往日竭力收敛的声音便断断续续从喉中轻哼出来,又轻又软,像惑人心神的蛊,噬得邬别雪心底发麻。
忍不住就想听更多。
“……今晚怎么这么快?”她将混身发抖的陶栀搂入怀里,像揽起一条湿软的小鱼,用指尖轻轻安抚着,给她更多柔波余韵。
被情欲沾染后的嗓子低低的发哑,却带着慵懒的风情,似乎还带了些酥麻的笑意。陶栀听见,没忍住又颤了颤,无助地屈起小腿,把底下的床单蹭乱了。
等她彻底安定下来,邬别雪才去帮她放水洗澡,然后轻车熟路地拆下床单,送进洗衣机,又折回来把卧室的垃圾桶袋子换掉。
每一次都是,陶栀缓过神来如果看到那些没有清理干净的痕迹,就会害羞很久很久,像只被欺负过的小鹌鹑,也不敢主动来抱她亲她了。
邬别雪可不想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等两个人都洗完澡,相拥入眠的前一秒,陶栀附在邬别雪耳边,给她迟来的应答:“因为今天特别特别喜欢你。”
一字一顿的气音,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搔刮着她的鼓膜和耳蜗,留下一片蜿蜒的痒痕。
邬别雪闭着眼,猜到她今晚或许是因为听到那些经历心疼自己,所以才会特别有感觉,所以反应才会来得又快又猛,连往常竭力克制的声音都放开了悉数灌进了她耳朵里,勾得她险些刹不住车。
但她面上未展现分毫,只从鼻腔里哼出短促的笑音,“只有今天?”
以往她从不屑那些带着怜悯的目光。但此刻,她却觉得,用那些该被抛弃的过去来换今晚这样鲜活生动的陶栀,很值得。
过往陈旧,而她要迎来属于她的新生。
陶栀将脸埋进她的肩颈,仰起脸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朵,才闷声闷气地道:“因为以后都是爱你。”
邬别雪的呼吸猛地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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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专业的事,陶栀没有想太久。
因为第二天,温澜生妆造的路透图上热搜了,实时热度屡次冲到热搜榜前三。
话题讨论度居高不下。评论区里有人说她是不是在江大拍摄,怎么半点风声都没透出来,有人说这样简单清寡的妆造很适合她,衬得像朵小水仙,还有更多的人不停地夸她,说感觉越长越漂亮了。
和路透图一起泄露的,还有一段画质不太清晰的视频,摇摇晃晃的,像是拍摄者激动得手抖。
画面里,天色将暗,视角是守在不栖湖旁路边的几个学生,安静地等着温澜生下戏。
还是心性纯稚的大学生,没接过演员下戏,也不好意思开口喊人,就傻愣愣地守在边边上,举着手机放大六倍去看温澜生,浑身上下被蚊子咬出几十个包。
明汀喊了收工以后敏锐地瞥见这几个女孩,但没说什么,也没再像要求之前的女孩删帖一样要求她们删视频。
江大期末周快结束,暑假场地空出来后拍摄进程会快很多。剧组前期宣发也得开始准备,是时候该流出些消息吸引热度了。
温澜生接过助理递来的小风扇,柔声道了两声谢,转眼便瞥见一串强烈的星星眼。
她望向那几个女孩,见她们震惊欢呼,确认她们是在等自己以后,便抬起步子施施然走到她们身边。
“你们好,等了很久了吗?”下了戏的温澜生有些疲惫,却衬得嗓音愈发温柔。
“啊……啊、是是的!”女孩们口不择言,满面都是羞出的红晕。
视频画面晃了晃,温澜生看见拍摄的手机,微微一笑,但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她瞥见她们不停地抓挠胳膊和大腿,皮肤上全是挠出来的红印子,便蹙起秀眉,急忙喊助理拿来花露水,想递给她们。
女孩们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一时忘记接过,温澜生便笑了笑,俯下身子亲自给她们喷。
有个女孩率先反应过来,急忙不好意思地接过花露水,磕磕绊绊地道谢。
然后其她的人也反应过来了,七嘴八舌地说话,叽叽喳喳的像麻雀,翻来覆去也就是“你好漂亮”、“好喜欢你”这样的话。
温澜生耐心听着,颔首道谢。
视频的前半段内容就是这样。
直到最后,有个女孩说,感觉她的妆化得好好。温澜生微微仰头,眸中忽然漾出温软笑意,说:“今天场子里化妆师不在,是一个妹妹给我化的,我也觉得化得很好。”
于是乎,这条视频大爆特爆了。
一同冲上热搜的还有#温澜生同款妆容、#温澜生你到底有多少个好妹妹、#温澜生新剧路透苏死我了,诸如此类的话题。
陶栀垂着眼望着手机屏幕,近乎是小心翼翼地点开了那条讨论妆容的楼。
指尖滑动,缓慢地在评论区翻了翻。随后,她忽而轻轻笑了。
彼时邬别雪正在电脑前敲论文,遥遥地听见陶栀笑着喊她名字,甜蜜的发音像在她名字间隙里塞满了棉花糖。
抬手抵了抵眼镜,邬别雪应声望去,便见陶栀眼睛亮亮地扒在门框边,小声地道:“我决定要转专业啦。”
邬别雪也笑了,招手让她过去,又滑开椅子,让她跨坐到自己腿上。
“想好了?”她亲亲陶栀*的下巴。
陶栀点点头。
邬别雪一只手扶在她腰间,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过手机,垂着眼道:“转专业申请还有两天截止。艺设院我有认识的人,帮你联络一下问一问专业情况?”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无意识地握着纤瘦的腰肢,大拇指不轻不重地在腰侧摩挲,先是轻轻摁了一下,又小幅度地绕着圈。
陶栀咬着下唇望向近在咫尺的清冷面庞,呼吸快了几分。因为办公,邬别雪戴着一副轻薄的眼镜,神色平淡得近乎没有波澜,只有手机的亮光在镜片上跃动。
“你熟人好多哦。”陶栀攥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带出来,放到一旁去,又小声道:“计算机也有认识的人,艺设院也有认识的人。”
说到后面,不情不愿的意味终于明显了些。
邬别雪动作一顿,双眸一抬,对上陶栀的视线,微微勾起唇,连带着那双凉薄的眸子也眯了眯,好心情地道:“吃醋了?”
陶栀抿了抿唇,不应。
“都是因为做项目有过交集的同学,在各自专业的排名也都算顶尖。”邬别雪又将手放回她腰间,却往后游弋,覆在了她的尾椎骨处,抬了抬下巴,接着道,“学校重视的比赛项目,代理老师很喜欢把不同专业的同学凑到一个组。学科多样性代表项目完成度高,拿出去好看。”
“一起做项目,就认识了。”
“还有一些……是别院老师带的,给挂个名,在我组里,问问学号加分,也算是点头之交。”
“一般有什么忙,都会愿意帮,毕竟人脉也是资源。”
邬别雪说完,终于看见陶栀松开眉眼,下意识咬紧的下唇也松开了,出现浅浅一道牙痕。
她抬起手,想帮她抚掉那抹痕迹,却不小心把唇瓣揉得更艳了。
“那、那你是不是在用你的人情帮我?”陶栀听懂了,这些尖子生的你来我往都是明码标价的,涉及到利益交换,应该用在关键的地方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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