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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相当随意,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沈誉瞳孔一颤,只能机械地重复:“你要回国了?”
沈嵘近些天都没有催沈誉回国。远旸科技目前正在全力竞标一个大型项目,如果顺利拿下,就能缓解当前的危机。
沈誉没料到,林博锐会先他一步,这么突然地回国。
“对,”林博锐显示出无与伦比的耐心,“明天就走。”
“那你书不读了吗?”
“已经办好休学了。”
“哦,”沈誉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林博锐只是来通知他的,他能做的唯有尊重,“一路顺风。”
林博锐从地上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我就是来和你说这个的,我走了。”
连一句“生日快乐”也没有,林博锐不会不记得他的生日。
“林博锐,”沈誉顿了顿,还是按捺不住问道,“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
林博锐闻言笑了,磨了磨后槽牙:“我们什么时候是朋友吗?”
沈誉彻底怔住了:“你什么意思?”
“你说是什么意思,”林博锐盯着他,“我是随从,是跟班,是太子陪读,但我不是你的朋友。”
沈誉很震惊,可他没有打断,而是静静听完才道:“我没这么想过。”
林博锐从鼻子里冷哼出声:“你最好是吧。”
“林博锐,”沈誉又说,“如果我过去有什么让你不愉快的地方,我可以道歉。”
“我说你够了吧,”林博锐高声道,“我要你的道歉干嘛?”
“那你……”
“我也受够了,受够了凡事迁就你、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先。你在英国,我就要去英国,你在法国,我就要去法国。我要伏低做小,我要鞍前马后,结果呢?对你来说,我连一个刚认识的人都不如吧?”
多年积攒的不满终于爆发,林博锐一口气说完,胸口不停起伏。
沈誉也是第一次听到林博锐的心里话。事已至此,他反而没什么太大波动:“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你早告诉我的话,我不会勉强你。”
林博锐似乎被他的态度激怒了,站在他面前,一字一顿地说:“告诉你?那我现在告诉你。你真当自己很了不起吗?真以为自己有多受欢迎吗?没了你爹妈,谁会高看你一眼?就比方说现在,有人搭理你吗?”
“……”沈誉来到门边,林博锐正在气头上,也许等他冷静一些,就能好好沟通了。
“有话进去说吧,别站外面了。”沈誉说着,上前拍了拍林博锐的胳膊。
但林博锐推开了他。
“不必了,”林博锐快步下楼,又回头道,“我讨厌伦敦,讨厌蒙彼利埃,讨厌巴黎。”
沈誉眼神复杂,像是疑惑,又像是怜悯。
林博锐深深吸气:“我也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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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原是要做兼职的,但程澈向店里请了一天假。
下午下课,他去蛋糕店取了事先订好的蛋糕,直接往公寓的方向赶。
冬季日落太早,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起初,程澈以为家里没人。
屋内很安静,也没有光溢出来。
沈誉大概是和他的朋友聚会去了。
程澈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很特别的人。他把蛋糕放上餐桌,打算先在卧室待着,等沈誉回来再一起过生日。
沿走廊走了两步,程澈听见水倒进杯子的声音。
于是他眯起眼睛,向声音来源望去。
黑暗中,沈誉盘腿瘫在沙发上,一手拿着杯子,一手举着瓶子。液体顺着瓶口流进杯中,水位涨到七八分满,沈誉把瓶子竖起来,随手立在茶几某处。
沙发摆在客厅和餐厅中间。从餐厅的角度,仅能看到沙发背面,所以程澈才没瞧见被遮住的沈誉。
生日当天,沈誉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肯定不是在喝矿泉水。
程澈折返回去开了灯。
幽暗的环境乍然明亮起来,沈誉抬手挡在眼前,本就不多的醉意瞬时被强烈的光线驱散。
几个小时前,林博锐骂了他一通。他当时没什么感觉,事后,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才从心底慢慢泛上来。
他不知道是该为失去林博锐这个朋友而伤心,还是该为林博锐从来没把他当朋友而生气。
但无论如何,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的关系再没有回旋余地了。
为了祭奠他们的友谊,沈誉下楼买了几瓶酒,一边喝一边走马灯。
将近二十年的好友,他们的共同回忆还是挺多的。
如同放映胶片一般,沈誉在脑子里把他们从幼儿园到研究生的经历全都过了一遍。刚复盘到初二下学期某次全校大会,他俩在校长训话时溜进广播站关掉了音响,全校师生在沉默中面面相觑,房门就响了。
沈誉知道是程澈回来了。
但他暂时不想和任何人交流。
拖鞋踩在地板上,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沙发前消失。
透过指缝,沈誉失焦的眼神落在了程澈脸上。
程澈有些担忧地张口:“沈誉?”
“唔。”沈誉喉结滚了滚,把空着的那只手从眼前移开。
程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你……没事吧?”
其实多此一问。
茶几上东倒西歪地摆着几个空啤酒罐,以及一瓶刚打开的伏特加。显然是喝了有一会儿。
谁没事一个人黑灯瞎火的在家喝闷酒。
这段时间,沈誉状态还不错,程澈以为他已经恢复活力了,怎么今天又在这黯然神伤?
“没事,”沈誉啜了一口杯子里的酒,“不用管我。”
程澈定定地看着他:“那你别喝了。”
沈誉权当耳旁风,仰起头把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
程澈少见地硬气了一回。他扬起手,不由分说地将沈誉的酒杯夺了过来:“喝酒有用吗?”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沈誉迟滞了几秒。
酒杯被抢走时,倾斜幅度有点大。残余的液体滴在沈誉手上,冰冰凉凉刺激着他的皮肤。
沈誉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我叫你别管我!听不懂吗?”
这句话语气有点重,程澈怔愣片刻,把酒杯放回茶几,随即拿起那瓶刚刚启封的伏特加。
他镇定地拧开盖子,二话不说就往嘴里灌。
在这之前,程澈只喝过啤酒和沈誉点的那杯“龙舌兰日出”,因为度数不高,味道都不怎么冲。
对比下来,喝伏特加更像在喝汽油。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程澈此时唯一的想法就是,他把酒喝完了,沈誉就没得喝了。
第一次看到程澈如此豪迈的一面,沈誉目瞪口呆。他什么困惑伤感都没了,有的只是不知所措。
仿佛是在干涸的沙漠里找到了绿洲,程澈没几口就把几乎满瓶的伏特加喝得干干净净。
他面不改色地把空瓶放回原位,又抬起手背擦了擦嘴。
“……你赶紧去吐了!”沈誉焦急道。
“我不想吐啊。”程澈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酒精吸收需要时间,除了不太好喝以外,他暂时感觉良好。
沈誉冲到玄关穿外套:“你先喝水,我去买醒酒药。”
最近的药店也得跑个几百米,沈誉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买回醒酒药,回到家时,程澈已经在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了。
第30章
程澈全身上下轻飘飘的。
云朵挂在天上,而他躺在云里。
程澈在柔软绵密的云层里翻滚来翻滚去,猛然间,磁场一变,他重重摔在了地球表面。
身体骨骼跟散架了似的不受控制,程澈感觉自己死了,但是好像还能睁眼。
于是他不太确定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是他每天睡觉起床都会看见的,卧室的天花板。
他没死,他正好端端地待在卧室里。
台灯开着,昏黄的光线足够他看清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程澈来到巴黎的第五个月,也是他住在这个房间的第五个月,这里的一尺一寸他都相当熟悉。
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个不和谐的因素,那大概就是趴在他书桌上睡觉的沈誉。
虽然住在一块儿,但他和沈誉基本不会踏足对方的卧室。
程澈思维一片混沌,迷迷糊糊的像是在做梦。
他手脚并用试图坐起来搞清情况,却怎么都成功不了。
程澈折腾半天,床吱呀两下,把沈誉惊醒了。
可能是姿势不怎么舒服,沈誉睡得很浅。听到声响,他第一时间弹起来,大步跨到床边。
于是下一秒,程澈便看见一张焦急的面孔冲着自己呲牙咧嘴。
可是他为什么不出声呢?
程澈不懂唇语,他努力分辨了很久,也没明白沈誉在说什么。
脑袋昏昏沉沉的,程澈的关注点慢慢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沈誉的脸有点重影,看上去模糊而虚幻。他黑白分明的眼瞳下面是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不薄不厚的嘴唇。
给人一种很好亲的感觉。
程澈被这个出格的想法吓了一跳,念头一转,又觉得在梦里大胆一点也无妨。
他用尽力气把上半身撑起来,沈誉也刚好弯下腰。
天时地利人和,不亲真说不过去了。
程澈眨了眨眼睛,仰起脖子,将唇瓣贴了上去,在沈誉嘴唇上落下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很轻,但很真实。
真实得脱离了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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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誉只是想来看看程澈的情况。
程澈晕过去以后,他把人扛进了卧室。因为担心程澈晚上会吐或者出现其他状况,沈誉没敢直接回去躺下,而是在书桌上小憩了一会儿。
听到动静已经是凌晨了。程澈醒了,但意识还是恍惚。沈誉一直在问感觉如何,程澈不说话,只木然地望着他。
沈誉一筹莫展,他低下身子,打算观察一下程澈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紧接着,程澈就凑上来了。
两人嘴唇碰在一起的刹那,沈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温暖湿润的触感还在持续。他慌乱后退,跌回椅子上。
程澈双眼失神。沈誉想,自己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摸着嘴唇,咽了咽口水,自我安慰道,程澈只是喝多了,喝醉了,认错人了。
然而,他马上就听见了程澈沮丧的声音。
程澈喊了他的名字:“沈誉。”
沈誉霍地站了起来:“你好好休息。”然后飞也般逃出了程澈的房间。
/
整个夜晚,沈誉都在辗转反侧。
那个不到三秒的吻始终盘旋在他脑子里,让他彻夜难眠。
瞪着眼睛迎来破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誉就迫不及待地拨打了吴闻雪的电话。
铃声响完一遍,对面才接通。吴闻雪没好气地说:“大哥,现在几点?你能不能看看时间……”
沈誉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扔出一句:“他亲我了。”
“……”吴闻雪消化了一阵,“谁?你说谁?林博锐?我听说他去找你了,但是……”
“什么林博锐?别管林博锐了,”沈誉打断她,又觉得难以启齿,“我是说,他,他亲我了。”
“……”吴闻雪愣了愣,不是林博锐,那嫌疑人就很好锁定了,“你说的不会是,程澈吧?”
沈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吴闻雪有点想笑,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他和程澈之间只有纯洁友谊的?
“那你和我说是什么意思?”吴闻雪问,“来宣布你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沈誉呆呆反问,“他没有说要在一起啊,他只是亲我了。”
“你到底要重复几遍?”吴闻雪耐心耗尽,“你是在炫耀吗?”
“你在说什么?”沈誉道,“我是不知道怎么办才来问你的。”
吴闻雪:“还能怎么办?你喜欢他就和他在一起,不喜欢他就干脆点说清楚。”
“可是我不知道。”
吴闻雪无奈叹气:“那我问你,他亲你,你觉得讨厌吗?”
沈誉又摩挲了一下嘴唇,程澈的温度好像还留在上面。
“不讨厌,就是喜欢吗?”
“……”吴闻雪想要尖叫,但沈誉虚心求教,她也只能继续这段对话,“那你会想亲他么?”
程澈喝了一大瓶酒,却没有那种浓重的酒精味。他们昨天没有张嘴,但程澈唇上的味道很清爽。
沈誉说:“我不知道。”
吴闻雪不愿浪费时间和这名情窦初开的男子探讨他的感情问题:“你能不能知道了再来问我?”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你的。”沈誉理直气壮。
“自己想,”吴闻雪绝情地说,“想清楚再说。”
虽然吴闻雪没有提供可靠的情感咨询,不过她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这种事情只能自己想。
沈誉心乱如麻。他决定,在想清楚之前,还是先回避程澈吧。
/
程澈没断片。
亲完沈誉,他再度陷入昏迷。
彻底清醒是第二天中午的事。他头痛欲裂,胃里也不安分地涌动着。
程澈在床上缓了缓神,把那股不适强压下去。
上午有两节理论课,但是时间已经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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