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她叫你的妻子,可她不是,她永远都不会是。”
这种冷静的怨毒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很快就又被惨叫声给覆盖。
沈长胤手上锋利的金属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午夜的钟声响起,她收起自己的工具,仔细用湿润的细白布擦干净自己每一个指缝,每一个指尖。
却依然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萦绕在鼻间。
不,这并不是五公主血液的气味。
这是她从未能够擦干净的、自己血液中的铁腥味。
自重生那日起,这种味道就如影随形的厉鬼,一刻都没有放过她。
但是至少在今日,这只厉鬼虚弱了许多。
她留下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躯体,走出宅子,走上自己习惯的马车,吩咐道:“先从三殿下喜欢去的那个酒楼绕一圈,买两份小馄饨。”
“哎——!”驾车人点头,挥动手中的马鞭。
车轮咕噜噜地转动起来。
一刻钟之后,她提着两个竹筒装的、温热的小馄饨走进院门口,香气浅浅地逸散开来。
躺在摇椅上已经睡着了的人眼皮颤动,在片刻之后清醒过来,看见她就埋怨:“怎么现在才回来,干嘛去了?”
她举起手中的两个竹筒,晃了晃,眉眼弯弯。
*
第二日上午。
谢煜与沈长胤上完了朝,照例在大殿外互相点头告别。
谢煜正打算向宫外走去,却突然被一个内侍拦住了。
“三殿下,陛下有请。”
皇帝找她干嘛?
她们俩也没有什么感情可以交流啊。
疑问了片刻,她还是点了点头。
内侍带她来到皇帝的书房。
说是书房,实际上是一整个院子,即便是种满了名贵花木的庭院中也摆了四个巨大的香炉。
一踏进院门,谢煜就丝毫感受不到自然的清新气息,只能感受到名贵香料的沉木香气。
浓郁得几乎有些呛鼻了。
谢煜用手挥了挥。
继续向前,进了门,就看见了跪在书房外间的若干道士,正低着头虔诚地念诵着什么。
再往里走,才是皇帝办公的书房。
昂贵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部分的光,只有一小丝自然光从缝隙中露了出来。
书房内的香气反而没有那么沉重,只有一个精致小巧的香炉放在书桌上,幽幽地散发着一种近乎书墨香气的味道。
皇帝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着。
按照礼仪,谢煜现在应该请安的,但是她不情愿,于是把行礼的动作做得不伦不类。
皇帝却仿佛没有看见她一般,视线并不从书籍上移开。
书房内顿时陷入安静。
在一旁服侍的几个内侍大气都不敢出。
谢煜不喜欢惯着这种中年人,自顾自地站直了。
皇帝这才放下书,抬起眼皮向她看来。
无论多少次见到皇帝,谢煜都不得不感慨人不可貌相。
虽然这个皇帝信奉邪术,供奉方士,但是面相却永远是那么的威严沉郁,看起来完全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最近身体如何,听说你在刺杀中腰腹受伤了。”
“挺好的,不劳你的关心。”谢煜淡淡地说。
皇帝伸手从内侍那里接过一个盒子,打开后,将里面翠绿色的玉扳指带上。
而后劈头盖脸地将木盒子往谢煜的头上扔来——!
谢煜毫无防备,竟然真的被她砸到了额角。
当场被砸出粉红色的一大片,过了几秒,开始鼓起小包。
“你有——!”
当场骂当朝皇帝有病,还是太超过了,虽然她已经非常愤怒了,却还是收住了话。
并向沈长胤学习骂人不带脏字的态度。
“陛下心情忽然不好,是不是要请太医?”
皇帝冷笑一声:“我今日才刚刚看到你们攻打死士营的详细军情,之前怎么没有人和我说你亲自上了战场?”
谢煜确实亲自上战场打了一会儿,战前侦察也是她自己去的。
但是她不觉得这和皇帝有任何关系。
皇帝却偏偏带着极大的压迫力,用沉郁的声音说:“身体发肤,受之母亲,不可轻毁,你怎可以在带伤的情况下,依然贸贸然上战场?”
“记住,你的命,绝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命。”
大约做皇帝做久了,说话都会有类似于圣旨的威严。
如果在这里的是其他的公主,大概会感受到母皇藏在斥责之下的关心,从此以后对母皇言听计从。
但是谢煜只想翻白眼。
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捡起地上的木盒砸回去。
心想着沈长胤以后最好狠狠清算这个皇帝。
而后假笑道:“既然心情不好,就去请太医,我走了。”
一路出了宫门,依然非常生气。
美好的一天就这样毁在了一个中年神经病身上。
又突然想起五公主昨天说让她小心皇帝、二公主、还有沈长胤。
后面两个人暂时不管。
皇帝今天的表现是否和五公主暗示的事情有关?
她打算再去问个清楚。
马车停在旧五公主府,现宗人府门口。
刚踏进大宅门,她就感觉到有一点不对。
看守的士兵的数量降低了。
难道不怕五公主越狱吗?
她加快脚步,却没注意到沿途给她开门的官吏脸上复杂的神情。
径直推开五公主的房门。
蒸发了一个晚上的血腥气更加浓郁。
人已经死了。
谢煜面色一变,当即将官吏往身后一推,反手进屋,关上门。
对着门外说道:“给我找一套仵作验尸的东西来。”
门外的官吏其实知道人已经死了——毕竟里面已经安静许久了,而且血腥味谁都闻得到。
但没有沈长胤的许可,她们谁都没有敢进去过。
如今听到谢煜这么说,快马加鞭地给她准备验尸的工具。
时间太紧张了,她们到最后也就搞来了一些基础工具,还有一身验尸时该穿的衣服。
谢煜接过来,先将素白色的罩袍在外面穿好。
而后拿起一个镊子,走近五公主。
人还被绑在椅子上,早已经凉透了,躯干僵硬。
没有被衣服覆盖住的地方就已经能够看到许多伤口。
她先验了一遍那些伤口。
而后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血腥味最浓郁、衣服上血迹最深重的腹部。
用剪子剪开衣服。
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一掀开衣服,却依然眼皮一跳,脸上下意识扭曲了一瞬间。
快速地又将衣服盖了回去。
重新将衣服掀开,继续检验。
她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淡。
等到最后,官吏被她喊进来的时候,望见她的神色,心里先吓了一跳。
“搞一个火折子,两桶柴油来。”谢煜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而同一时间,正在官邸中的沈长胤也收到了来自内侍的消息。
“陛下说,当初您提的那个条件,现在她可以考虑了。”
内侍深深地在她面前弯着腰,传递着皇帝的话。
沈长胤将手中的公文放下。
在她身边的下属丝毫不掩盖自己的得意,脸上俱是胜利的笑容。
“那就走吧。”
沈长胤走出官邸。
这一路上,遇见了不少官员。
与她的派系相近的官员早早地就看见了她,给她行礼,热情而贴心地进行问候;
持中立态度的官员也都礼貌而一丝不苟地行礼,丝毫不敢敷衍;
而那些与她敌对的,尤其是丞相那一派的官员呢?站在远处的时候对她满是厌恶与敌视,可是走近了之后,所有人都不敢与她对视,满脸慌张地低下头来行礼。
“沈大人。”
“沈大人。”
“沈大人。”
......
问好的声音此起彼伏,而沈长胤只是点点头。
进了书房,望见地上的木盒,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却听见皇帝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色阴沉,极为不甘,却还是认真地说:“你提的那个条件,本皇答应了。”
接下来,她与皇帝协商了许久。
等到从书房出来,看见日头已经越过头顶偏向西面了。
她照常处理公务,照常回家得有些晚。
回去后却发现谢煜不在家中。
这也是时有发生的,可能是太过年轻的三殿下在外面遇到了好玩的东西,就推迟了回家。
她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月亮已经高高挂起许久,她依然没有等到人回来,也没有等到口信。
这不正常。
在大部分时候,如果谢煜要推迟回来的话,都会提前让人给她捎消息的。
可今日的一切都太过寂静了。
她终于开始询问谢煜的动向。
驾车妇告诉她,谢煜依然在五公主府中,还没有回来。
在得知这一消息的瞬间,她原本神色尚算轻松的脸上血色褪去。
站在原地,停顿了许久,才干涩地开口:“备车,去五公主府。”
马车停在今日谢煜马车曾经停过的地方。
她顺着谢煜走过的路向前。
这里不仅没有了守军,连官吏都已经被谢煜打发走了。
院中静得可怕。
她轻轻地推开房门,浓郁的血腥气中混合着更加呛鼻的柴油气息,向她冲来。
她轻声说:“小谢?该回去了。”
在阴影中,与尸体共度了一天的谢煜抬起头来,面庞只被月光照亮了一半。
她的手中握着火折子。
沈长胤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谢煜如今脸上的神情。
她从来没有在谢煜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
逃跑失败也好,精疲力竭也好,即使在最愤怒最无可奈何的时候,谢煜的眼睛都是明亮的。
但现在她看到的却是一种疲惫,那永远像琉璃一样反着光的瞳仁此刻黯淡如天上的星子。
心头莫名地一慌。
“我查过了她的伤口。”
谢煜淡淡地说:“最早的那批伤口是用来审讯用的,选取的是痛感强烈却不会真的让她死,也不会影响她回答问题的区域与上刑方式。”
“而剩下的所有伤口就都只剩下了一个目的——在她死之前给她带来最大的痛苦。”
“实际上,我并不觉得她死得可惜,如果是她的某个受害者潜入这里虐杀了她,我也完全能够理解。”
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着沈长胤说着话,却完全没有看她。
沈长胤忍不住又向前一步:“小谢……”
谢煜:“但我不能够理解的是,这样的伤口为什么会来自你。”
“在大部分时候我都觉得,即使你与谢家有仇,也不会是私人的仇怨,这种仇恨也许更接近于你的母亲被贬后郁郁而终,或者说你的家乡被苛捐杂税逼得民不聊生。”
“我觉得你本质上是在恨皇帝与皇权,只是恰巧,如今当皇帝的是谢家人。”
“所以你还能够与谢家人达成合作,还能够愿意与我联姻。”
“因为你对谢家人没有私仇。”
“但今日看来,我是错的。”
“你恨谢家人,这是一种私人的恨,是来自受害者的、对加害人的恨,与那些被取血、做血丹的年轻女人相同的恨,甚至更甚。”
“如果老五是你的加害人,那么我是不是?”
“我甚至想过,希望你清算皇帝和老二的时候,清算得狠一点,却忘了,我也可能是被清算的一员。”
谢煜终于抬起了眼,望向沈长胤。
“沈长胤,我有没有喝过你的血?”
沈长胤一时哑然,她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前世冲喜之前,她确实被取过血,那些血也确实成为谢煜的药引。
但她没有办法将这件事情说出。
她沉默得太久了,以至于谢煜又一次开口。
“那我换一个问题。”
月光照着疲惫的瞳孔,带来近乎悲伤的错觉。
“既然你杀了她。”
谢煜说:“你有没有想杀过我?”
【作者有话说】
小沈临死前:虽然她名声不错,对我也还可以,但她可是谢家人,总该有一点坏吧。
重生后遇到清澈大学生小谢。
小沈:?
第40章 从审讯到另一场审讯
◎生气小谢◎
月光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充斥了整个房间。
沈长胤愈发沉默,可谢煜的眼神却在这沉默中逐渐明亮起来。
她的眼睛中仿佛重新燃起了火苗,疲惫渐渐褪去。
她不是那种会沉浸于消极情绪的人,现在已经调节好了状态。
“不回答是吧,没事儿,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耗。”
她站起身,踢了一张椅子到沈长胤身后。
又拉了一张椅子到自己手边,左手按着椅背,没有先坐下,而是对着沈长胤说:“坐下。”
沈长胤望着她的神色,想要说些什么。
在她开口前,谢煜就扫过去一记眼刀。
沈长胤乖顺地坐到椅子上。
“我问你答。”
见她坐下,谢煜也才坐下,靠在椅背上,无端透露出一种威严的压迫感。
“第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杀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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