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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渺茫地想着,谢煜坐在火堆边叹了口气。
临行前王府厨子用猪油、米粉、豆粉、高粱粉还有盐做出来的干粮饼在火上静静地烤着,散发出糖油混合物特有的香气,老金一行人早已饿疯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饼子。
饼子在火上渐渐烤得焦香,谢煜拍了拍手,吸引了这群人的注意力。
在这群军匪的注视中,她指了指火上的饼子,说:
“我给你们两条选择,第一条,吃半个饼子,吃完后把武器马匹都交出来,自己走回附近的村镇上,不再违法作乱,我既往不咎。”
“第二条,每人可吃一个饼子,从今日起,你们就跟着我干,在我麾下,准备迎战胡人。”
她扬了扬下巴,“现在,你们可以开始吃饭了。”
在麦饼与柴火的焦香中,军匪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最终还是老金的肚子发生了一阵鸣叫,她脸色渐渐涨红了,又很愤怒的样子,急躁:“*!老娘干了!有饼吃又打胡人,是我赚了!”
她利利索索地从架在火上的铁板上取下一个烤得焦脆的饼子,手上粗糙的茧子,让她连热都不怕,牢牢地握在手里,吹了吹,大口吃了起来。
“天姥。”她嚼了嚼,忽然抬起头来:“这里面放了什么?”
谢煜观察了一下她手中的饼:“有嚼头的东西,大概是青麦仁和碎猪肉,还有梅干菜碎。”
她离开京城的时候走得匆忙,把王府的厨师喊起来连夜搓干粮,告诉厨师要她只用猪油和五谷做干粮的时候,年轻的厨娘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三殿下,您要哪里去,怎么就吃这个?”
她是从小就在宫中培养的厨娘,不是什么大小姐,但确实也没有缺衣少食过,对行军打仗的世界缺少概念,只觉得主子怎么能吃得这么寒酸。
谢煜温和地告诉她:“不是王府变穷了,而是这个东西快,你要赶紧带她们多做一些出来,不哭了啊。”
在她的坚持下,厨娘抹了抹眼泪,带着整个府里的侍女开始搓干粮。
谢煜在收拾别的行装,路过小厨房的时候确实闻到了特殊的香气,但没往心里去。
出来后才发现,小厨娘坚持炒了一大锅梅干菜猪肉,煮了甜的青麦仁,混到干粮里去。
这一批高档的军粮数量不多,谢煜发现之后就把它和普通的干粮混了混,每天晚上都有随机几个人能吃到这种带肉的干粮。
只当是提振士气的惊喜。
没想到老金这帮人今日倒是吃到了。
老金用鹰一样的眼睛望着谢煜手里捏着的半截干粮饼,说:“你的饼子里没有肉。”
谢煜不以为意,“有肉的干粮本来就是少数,都是混在一起随机发放的。你今天运气好罢了。”
听完这句话,老金沉默地低下头去,又狠狠咬了一大口饼子,像老鹰吃生肉一样嚼咽下去。
然后恶狠狠地对着自己的军匪同僚们喊:“做什么,还不去拿饼子!都以为自己是大家小姐,不愁吃穿是吧!”
她的同伴们纷纷向前,大部分人都拿了一整个饼子,有两个偏向瘦弱的年轻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拿了一个饼子,对半分开,递给另一个。
她们坐在火堆边沉默地吃完。
两个瘦弱的年轻人站起身,向谢煜行了个礼:“大人,那我们就此别过了。”
谢煜挥挥手,“夜路要小心。”
最后留下来的人还是占了大多数,谢煜知道这些人还不能直接用。
古代的军队中,士兵本就匪气大过军纪,像老金她们这种真的当过马匪的,管理起来则更加困难些。
她要一点一点地收服,重新训练才行。
第二、三天,就在安置这群军匪中度过。
老金和她打了几场,发现确实打不过她,这下彻底在文武两个方面都服气了。
听说她要去附近的镇上查看情况,还主动请缨,给她带路。
谢煜答应了。
一行小队进了附近的流沙镇,谢煜发现这里的房子都是土制的,特点是外墙都是一种土特有的白灰色。
镇子上人不算少,虽然没有京郊附近的城镇那样热闹,但这好歹也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镇子。
镇上甚至还有两三家营业的酒家,还有客栈。
只是边境战争的消息仍然如阴云一样,笼罩在所有看似正常生活的人头上。
哪怕她们和京城的百姓做着一样的事情,脸上的神色都是完全不同的。
谢煜简单地逛了逛,预备买点菜肉回去给队伍里的士兵改善一下伙食,打听了一下消息,就往镇东边的集市走去。
刚到了街口,就听见了里面传来一声冷漠又乖戾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你到底买不买?”
有人回答:“买,但你这猪也太小了,论头卖太贵了,我看除了我也没有人收,你自觉点,价格再降个三成吧。”
那道乖戾的声音饱含怒气:“滚。”
被怼了的客人也急眼了:“我也算是老主顾了,我是看你家代代在这里卖猪才选你的,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朱大娘还在的时候比你会做生意多了。”
接下来就听不到了,只听见砰的一声,有人被撞到地上,人群传来一阵惊呼,然后是拳拳到肉的击打声。
立刻有人冲向前,把压在客人身上的那个年轻人给扒开,护着那个客人跑了。
那个客人一边跑一边说:“你给我等着!我姨妈可是县丞!”
人群一哄而散。
谢煜这才看见那个年轻人的样貌。
简单的粗布衣裳,打了许多层补丁,大约是风沙大,头上裹了一层粗布,帷帽一般地盖在头上,给那人的五官落下重重的阴影。
那是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双眼血红,愤恨几乎压制不住。
同样也是一张谢煜熟悉的脸。
朱听?
谢煜走上前去,朱听抬眼,冷冷地看着她,“做什么?”
谢煜:“买猪。”
对方缓和了一下神色,这才从粗布下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面前被围在简易木栏里的猪,“一头猪一百文,不讲价。”
她伸出的是左手,可谢煜记得她明明不是左撇子。
她瞥了一眼朱听深深藏在粗布下的右手,没多言,望了一眼眼前的猪:“这些猪才四个多月吧,怎么就要卖了,等出栏的时候应该能卖得更多。”
现代的猪尚且需要五六个月才能出栏,古代的猪几乎要等上一年才到最肥的时候。
四个月卖猪是一件很亏的事情。
朱听看着自家的猪,那些还只能算是少年的猪在木栏里快乐地你拱一下我拱一下。
她说:“家里养猪的人死了,我一个人喂不过来。”
谢煜立刻转过头,失言:“你说朱大娘怎么了?”
知道自己的反应不对,在朱听怀疑的目光中赶紧补了两句,“我前几年就来过这,那时候就听说她养的猪是这附近最好的,吃起来很香。朱大娘是个很和善的人。”
朱听这才收回目光:“征兵,死了。”
“我家最擅长养猪的就是她和我表妹,两个人都上了战场。”
跟在谢煜身边的姜芳疑惑:“怎么会一家出两个人?这时候不是一家三代里只出一个吗?”
理论上,战争还没有严峻到要一家出多个人的程度。
朱听看了姜芳这个京城人一眼:“县令的远方侄女不想服兵役,就要我家多出一个人。”
姜芳顿了顿,“县令知道这事吗?”
朱听终于将她的右手伸出来,搭到木栏上。
整只手被粗白布包着,粗白布上大量的血迹已经凝固,无名指无力诡异地弯曲着。
“这根手指就是她砸烂的。”
姜芳无言,侧头有些不忍心再看了。
谢煜问:“你把这些猪卖了之后要做什么?”
朱听不说话。
“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就把这些猪都买了,这是你阿娘和堂妹的心血,你早日安置妥当,早日能去干自己做的事情。”
朱听冷冷地看了她许久,眼神中的恨经久不息,许久之后才低下头,说:“我去边境,找不到杀我娘的胡人也没关系,她们容易落单,杀一个够本。”
谢煜问:“没有想过要先杀县令吗?”
朱听豁然抬头。
“跟着我干,我带你先杀县令,然后有的是你杀胡人的机会。”谢煜说。
朱听仍然犹豫着:“我凭什么信你,你又是谁?”
谢煜挥了挥手,她身后的一小队人马齐刷刷地从刀鞘中抽出半截精钢打造的刀,刀锋锐利,在荒漠的太阳下极为耀眼。
“我姓谢。”谢煜告诉她:“姓谢的人不需要卖你。”
谢是国姓。
朱望了她许久,久到双手开始颤抖,才缓慢地站起身。
“你最好说话算话。”
谢煜:“当然。”
当夜,她就把朱听和她的猪带回了军营里,在军营附近建了一小片猪栏,特地分配那些军匪去喂猪。
那些人杀抢习气太重,需要干点真实的生产活动,磨一磨戾气。
姜芳走进她的营帐,问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是往前顶到战线上,还是往后撤退,咱们总得有个说法吧。”
谢煜望着自己桌上的舆图,摇了摇头:“战线?现有的战线很快就要没有了。”
她这两天已经搜集了许多情报,对比了双方的兵力,知道目前的边境线是必然溃败的。
她仔细地研究过这个世界的军事史,这是个全女世界,文明之间战争的频率并不那么高发,即使是游牧民族,侵略性也不如谢煜原来的世界强。
不同文明、民族之间的战争在这里恢复了应该有的谨慎,不常发生,但一旦发生就极为残酷,绝不可能轻易停止。
双方都会倾尽全力地将战场变成绞肉机,既残酷又充满对敌人的尊敬,赶尽杀绝级别的尊敬。
因为这里的战争一旦发生,就证明她是绝对有必要的。
在梦外的那个世界里,这个时间并没有发生胡人叩边的骚乱,那是因为沈长胤之前在西北已经将她们处理完了。
可这个世界没有沈长胤来处理胡人,她们在过去三年里休养生息,养精蓄锐,这次来势汹汹。
谢煜可以回京城,她是公主,只要想跑总能跑得掉的。
可她没打算回去了,她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她指了指地图上自己所处的位置,“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固守这里,搭建起第二条战线的坚固锚点。”
“这两天做好准备吧,该训练的训练,该出力的出力,尽快让居民内迁,再招募一些本地的年轻人参军。”
她思路清晰,先说了个大概,然后就坐下来和姜芳讨论具体的实行思路。
第二天,她就带着一群人把县令给处理了,抄查县令的家,里面充满了金银珠宝,就那样光天化日的摆在外面,无人在意,也无人去查。
地窖里充满了大量的粮食,这算是一个收获。
除了县令外,还有一些和县令同流合污的官员、士绅,都是要处理的。
直到傍晚,整个县城人人自危,百姓们风声鹤唳,一时间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谢煜站在县衙的大堂上,低头望着县令的尸首,对方的胸膛上插着一柄锋利的杀猪刀——朱听干的。
即使失去了一根手指,她也是个绝对的耍刀好手。
姜芳站在她旁边,静静地等待她作出决定。
谢煜眼下有两个选择。
是尊敬遗体,把尸体就地掩埋,还是让她发挥更大的作用?
她蓦然想到,如果是刚穿越那个夜晚的自己,绝对会将尸体好好安葬吧。
时间过得真快。
她抬起头:“枭首示众。”
大步离开了县衙。
在她身后,县令的头颅被砍了下来,高高挂起,以平民愤。
百姓们不停地向头颅扔石子,很快就将它砸得面目模糊。
这让谢煜士兵们的宣讲容易了许多,她们走遍了县里的每一个角落,劝人内迁,劝人参军。
百姓们虽然对她们已经有了信任,却还是嘀咕,这哪里像一只军队?
就这群京城来的,好声好气的年轻丫头,真的能打赢胡人?
甚至有不少边境的老猎户、中年壮硕的女人要给谢煜提建议,让她们得凶一点。
谢煜都笑着表示感谢,询问一些边境上的问题,然后将人礼貌地送走。
五天、十天,胡人还没来。
众人几乎要怀疑了,前线是不是没有那么糟糕?
然后,在第十五天,前线全面崩塌。
胡人骑着自己的马,码头上挂着自己的战利品,一路疾驰而来。
她们打的是奇袭,在第十五天夜里同时进攻多个驻点,没有准备的守军立刻就被打穿了。
首领下令让她们趁热打铁,立刻向更加没有准备的内侧突进。
她们跑过一马平川的荒原,却没有想到在一个狭窄的关隘处,遇到了最为坚实的阻击。
甫一照面,这支队伍的小统领就看见了对面那个俊俏得不像样子的将军,皮肤虽然是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但五官的优越仍然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个能打硬仗的人。
她骑着马,躲在好几排前锋军的后面。
小头领马上挂了好几个守军的人头——她要用这个人头来算战功的,磨了磨自己的牙。
这么漂亮又胆小的人,打什么仗?理应当被她带回去,做她的妻子。
她大喊一声:“杀——!”
带着自己的小队冲了上去。
随后就仿佛陷入了泥沼一般。
对面的防线仿佛是铁打的,又仿佛是金刚布做的,无论如何都戳不穿。
那些士兵仿佛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就只是令行禁止而已,却让她们这些骑兵毫无发挥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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