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白的近乎粗俗:“希望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她离开了。
当夜,沈流枕自然采取了怀柔战术,来敲她王府的门,被早有准备的她拦在了门外。
但听着她的声音,谢煜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梦幻世界中沈长胤与沈流枕相见时候的场景。
又回想起沈长胤在她们两人见面当夜,面对着她与沈流枕的定亲玉佩,不仅一眼认出,还说:“你可知沈家大小姐才貌双全,闻名天下,有无数人想向她提亲?”
谢煜想了又想,觉得这个态度不算正常,又想起沈流枕与沈长胤神似的脸庞,心跳越来越快。
沈长胤从来没有和她讲过自己出生成长的事情,那有没有可能她其实是江南沈家的人?
第二天她就派出了探子,旁敲侧击沈将军和沈流枕,问她们对沈长胤这个名字是否有印象。
两人讳莫如深,完全否定了。
可谢煜不相信她们,她越想越觉得这个理论是很有可能的。
既然沈将军不愿说,她就亲自去调查好了。
她要去江南。
姜芳听到了这个消息,反对得很厉害:“我们有那么多的人手,不就是为了让她们去各地调查情报的吗?你为什么又要自己去?”
她的反应很大,“江南是沈家和你老娘的基本盘,我们的势力涵盖不到,你这一去有多危险不清楚吗?”
谢煜:“我会微服私访去的,根本不会让她们知道我在那里。”
姜芳更急了:“微服私访需要控制人员规模,你这一去能有什么用,为什么非得要去?”
谢煜静静地望着她:“因为我已经受够了在京城等了。”
这半年来,她像一只结网的蜘蛛一样,将势力铺满全国,自己坐在京城,等着某一根蛛丝发来的回信。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天底下仿佛没有出现过沈长胤这个人。
而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做。
她已经受够了。
“我得亲自去找她,这和是否能够找到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亲自去。”
她的声线极为平静,姜芳忍不住冷静了下来,她后退一步,望着谢煜。
和谢煜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她早已经明白了,当谢煜用这样的神色和语气说话时,就代表这个决定是不可更改的。
曾经那个在静水村嬉笑怒骂、帮助她们训练民兵的三公主,如今已经是个让人不自觉臣服的人。
她抿了抿嘴,真心实意地说:“臣会全力支持殿下的决定。”
人臣就是这样,她未必完全认同三公主的决定,但一旦这个决定落了下来,她就要百分百支持。
“但是,还请您注意自己的安危。”她很担心。
她又看见了在谢煜温和皮囊下的那种疯狂感,感觉有东西像是不断膨胀的乌云一样,在慢慢地逸散开。
也许三殿下真的需要亲自去一趟,来缓解这种情况。
但她担心三殿下在这种状态下,能不能保持自己的安危。
谢煜点点头:“我会没事的。”
于是,在第二年春天里谢煜告诉京城众人自己要去西北一趟,实则微服私访下了江南。
她走的那日,正是新一轮的春闱高中者游行的日子。
富有才学的年轻女子们书生气很重,骑在高大的马上,被满含善意的百姓们围观着,笑着挥手。
她们最终还要去往江边,每人都亲手折下一根柳条,插在土里,柳树长成后,就会被人们称为状元柳,百姓会取状元柳的叶子回家给孩子蒸着吃,希望自家孩子能够聪明一点。
谢煜的船已经到了江心,她才听见岸上的哄闹,想起来今日原来是这样的日子。
蓦然想起,沈庚戌如果科举成功了,今日也应该在这群人里吧。
希望她以后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江水看起来悠悠,可速度却很快,一眨眼,江边的人和树就都成为了密密麻麻的小点。
她转身向南望去。
同时,在春江岸边,穿着绿袍,胸襟前别着红色绒花的沈长胤将自己的柳枝深深插入土里,忽然心里一慌。
她若有所感地站起身,在江边望了一圈。
江面浩荡,她只看见了一叶扁舟如同一个小点般,向天边驶去。
*
半个月后,谢煜到了江南。
她很快锁定了沈氏所在的位置,沈长胤这个名字也很快引起了某些人迷迷糊糊的回忆。
但寻找沈长胤的过程依然并不顺利。
因为这些人最多只能记得当年有个不顾家族荣誉的偏房女子生下了沈长胤,只记得要指责那个孩子是个没有双母的杂种。
余下的关于沈长胤的细节,她们一概不知。
谢煜只能一点一点地慢慢拼凑。
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不急了。
她想要知道沈长胤的过去,想要知道自己在梦外的世界里那个看起来几乎是完美无缺的妻子,到底曾经有怎样的苦痛。
在第一次找到沈长胤小时候居住的那间破庙时,她的心脏一阵一阵地钝痛,仿佛被刀割开一半。
可在心疼之外,另有一番感情。
她想要共享沈长胤的苦难。
穿越前社交媒体上流行的“你的过去我不在乎,你的未来我希望全程参与”,这是什么狗屁话?
她要知道沈长胤的过去,对方的过去也得是她的。
她在那个镇子上待了很久,渐渐地养成了去一家很有名的包子铺吃饭的习惯。
本地的包子铺调味普遍偏甜一点,这家更淡一点,更符合谢煜对咸甜配比的要求。
店铺的老板是一个六十几岁的老人,喜欢穿有极高领子的衣服,做事极为讲究,讲究到了她这样一间小小的包子铺都会有许多州府官员来吃的程度。
谢煜第一次吃这家包子铺,就被服务的极为熨帖,一笼小笼包前,摆着数个小碟子,从本地产的香醋、到西北产的陈醋,姜丝,葱绿,葱白,蒜泥,还有清口的黄瓜丁,都被切得整整齐齐,一样一小碟。
饭前还有清茶可漱口,饭后热毛巾擦手。
有这样的服务,价格贵是当然的。
谢煜如今也不是吃不起的人,就常常在这里解决三餐。
渐渐地也和店主混熟了。
直到有一天,她来得较迟,看见店主在服务完别桌的客人后,开始缝补自己的衣裳。
针脚极为眼熟。
谢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伸手拂下了一个碟子,在邻桌缝补衣裳的店主,仿佛脑后有眼睛一样,一伸手,牢牢地抓住了,却没给她放回桌上。
“这位客人,既然这碟姜丝掉了,我就去给你换一点。”她笑眯眯地起身。
谢煜:“姜丝就不用了,我想知道,你来自皇宫吗?”
对方脸色一变,手立刻成爪,就要向她攻击来。
谢煜伸手挡了一下,牢牢地将她的手腕抓在自己手里,另一只手掏出腰牌,往她面前的桌上一放。
店主看了一眼,手立刻放松下来,被谢煜松开手后,当即就行了个礼:“三殿下。”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三殿下。”
谢煜摇摇头:“没事。”
店主犹豫:“请问三殿下是如何知道我来自宫中的?”
谢煜说:“你太讲究了,就像宫中的人。你缝衣服的针脚,也是尚衣局统.一.教.的吧,我府上有个小丫头叫小晚,缝纫学的可差了,到了要交作业的时候,一边缝一边哭。”
“你身上还有一点武功,这是贴身伺候公主妃嫔们的要求。”
她算了算年纪:“我更想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皇宫里的贴身侍女虽然允许在到了年纪后出宫,但是不允许离开京城,每隔几日就要汇报自己的踪迹,防止她们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店主深深地望着她:“三殿下,你前几日在街上给那群小骗子钱。”
谢煜:“你不会也要骂我把钱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吧,隔壁街的馄饨店老太太已经骂过我了。”
“但我已经和她们说的很清楚了,这个钱是我给她们的,不是她们骗来的,也限制了这些钱的用途。”
“等来日我再想些办法,把她们引到正路上吧,现在她们确实是缺衣少食,有几个小骗子还有妹妹要养的。”
店主说:“三殿下,我已观察你半个月了,从没想过您会是谢家的人,您真不像。”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愿意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扯开自己衣服的领口,一条增生的疤痕横亘在她的脖颈上。
“我早就该是个死人了,当初是我服侍您的母亲,我们的陛下坐月子的。”
谢煜皱起眉头:“你是说?”
店主点点头:“那些知道您是陛下生的人,全都被灭了口。”
谢煜思索了片刻。
在梦外的世界里,她和皇帝谈过,讲过皇帝不应该有自己亲自生育的孩子的这件事。
皇帝要灭口,难道是这个原因吗?
可是接下来店主娓娓道来的事情,打破了谢煜的这个猜想。
这个姓吴的店主,当年是皇帝身边的大宫女,从皇帝怀孕开始就伺候她,直到月子完成。
她深情地说:“您小时候闹腾,陛下又实在累极了,还是我深夜抱着您在柳树下面转圈呢。”
吴宫女讲述了一个和皇帝所说完全不同的故事。
在梦外,皇帝说自己非常爱谢煜的另一个农户母亲,因为她的另一个母亲身体不好,还选择了自己怀孕。
可吴宫女却说,这个农户根本不存在,谢煜的另一个母亲是一个被挑选好的、容貌俊俏、身强体壮、家世清白且老人长寿的禁卫军年轻将领,在让皇帝怀孕后,就立刻被暗中处理掉了。
而皇帝整个微服私访的目的,就是要找个地方暗中生下谢煜。
吴宫女还说,当年谢煜刚被生下来时,皇帝是很喜欢亲自带着她的,也很喜欢她,却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强行命令宫女们将还是幼儿的三公主与自己隔离。
谢煜听完了全程,只感觉到了皇帝强烈的目的性。
她需要一个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原因绝非是她所说的爱情,但到底是为了什么,吴宫女也不清楚。
后来皇帝回京城,召集了一批新的暗卫,把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都处死了。
吴宫女喉间也被划了一道,只是她有些武功,身体强健,所以没死,躺在地上装死,等暗卫们离开后才自己爬起来,此后就在这里开了一间包子铺。
她望着谢煜,眼含泪花,“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见您。”
她这一生孤家寡人,没有成婚,没有孩子,唯一算得上亲密的,就是自己亲手带过一段时间的谢煜了。
“三殿下,还请格外小心陛下,千万、千万要小心。”
“尤其是她身边的道士。”
【作者有话说】
今日被领导提醒上半年加班不够多,明天要给我加活。
每到六点准时跑路的本人:么?
问题不大,继续狂写。
皇帝生小谢这个事情,是一款罗生门,皇帝就是很能扯,上次和小谢的坦白局根本不坦白。
面对相同既定的事实,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解释。
小谢,成长了吧!完全有皇帝的样子了,往左一步是明君,往右一步是暴君。
小谢的成长绝大部分都要在没有小沈的时候完成。
因为小沈对小谢,有点像鸡妈妈护孩子,在她的呵护下,小谢有点难成长的。
第86章 大梦九
【梦外】
水声哗啦,过了许久,沈长胤才从浴室中走出来。
她不停地看着自己的手,苍白,洁净,被水泡得太久,皮肤几乎有些半透明。
可她还是能闻到那股若隐若现的血腥气,藏在皂角的香气之间,无孔不入。
她坐到谢煜的床边,用湿毛巾擦了擦那张沉睡中的脸庞,又整理了一下对方额前的碎发。
张军医轻手轻脚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上分毫未动的晚餐,看着明显消瘦了一大圈的沈长胤,颇为担忧。
“你不能什么都不吃。”
沈长胤只顾着低头将谢煜耳边的头发捏在指尖,“我不饿。”
“这样下去她先没醒,你就病倒了。”张军医絮絮叨叨,“今天审出什么来了?”
沈长胤停下了手上玩谢煜头发的动作,“很有意思,你知道二公主吗?她从来不参与皇帝组织的道术集会,日常对那些所谓国师们敬而远之,可今天六公主却告诉我一件事。”
“血丹、童泪,这些方子都是二公主亲手写的,她自己就是一个非常擅长巫蛊的道士。”
张军医很快反应过来:“那她前段时间和皇帝......”
沈长胤点了点头,“我不相信这一切和皇帝没关系。”
“明日我要去宫里一趟。”
“行。”张军医例行给谢煜检查着身体,谢煜已经沉睡了快十天了,如同冬眠的熊一样消瘦了一大圈,可脉象还是沉稳有力的。
她感受了一会儿,还没松开手,忽然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一抬头就只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急匆匆地跑进了浴室里。
浴室的门被轰然关上。
她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声响。
片刻之后又是淅淅沥沥的水声,然后沈长胤才从浴室里出来,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像个纸人一般。
张军医变了脸色:“你到底多长时间没睡觉了?”
人缺少睡眠,又长期处在压力与焦虑下,就容易出现恶心想吐的情况。
沈长胤摇头:“没事。”
“什么没事!你看看你自己,脸色比躺在床上的病人还要难看。”张军医急了。
可她的话不能改变沈长胤的决定。
最终只能气鼓鼓地走了。
第二天,沈长胤就去了皇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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