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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安排位置的礼部官员立刻就慌了,想要上前一步,被张侍郎抓住。
张侍郎抓住她的胳膊,低声呵斥:“你做什么去?”
礼部的小官员急得冒汗:“那平时是大皇子坐的位置。”
本朝如今还没有太子,皇帝下首的第一张桌子可不就得让大皇子来坐吗?
小官员生怕等会儿闹起来了。
张侍郎对她摇摇头:“你看大皇子有什么反应吗?”
小官员这才想起来看看在百官中的大皇子。
这位大公主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很自然地坐在了第二张椅子上,坐在了三公主的下首。
而自她往后,二公主和其她公主们也都乖乖坐好,没人提出意见。
张侍郎这才说:“大公主又怎么了?大公主如今斗得过她吗?人家自己都知道斗不过,你上赶着给*大公主找脸面,大公主还嫌你多事呢。”
小官员恍然大悟,千恩万谢过张侍郎,去看着别人的座位去了,对几个公主的座次再也不敢管。
而皇帝坐在上首,身边是从小就跟着她的内侍总管,如今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了。
她望着理直气壮的谢煜,忽然问:“你看她,怎么是这个猴大王样子?”
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感慨:“三殿下武德充沛,坚毅笃行。”
皇帝笑:“你就知道给她们说好话?我能不知道她实际上是什么德性?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狂得很。”
她年轻的时候夺嫡失败,在京城众叛亲离,不得不逃往江南,可蛰伏了多年,竟然也真的杀了回来。
她进京的那一日,心情就好似今日的谢煜一样,都是胜利者在巡视。
她口吻轻佻,“好像整个天下就没人能治得了她一样。”
内侍总管终于明白了这场话的方向,放轻松了一点,斗胆开了个玩笑,“三殿下像您,实在是天大的好事,怎么能说她是轻狂呢?”
皇帝笑着摇头,喝了一口今年新酿的橙酒。
“玩得脸上都起疤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你之后去库房里找些去疤痕的草药,给她送去。”
“她这个泼猴样子,估计手里也没几个能用的医生,你顺手把御医也带过去一个。”
内侍总管重重点头,“得令。”
接下来的一整顿饭,谢煜都吃得十分爽快,不是她嫌弃西北,但是那地方真的没有多少蔬菜可以吃。
且因为在战场上,消耗极大,日日就是重油重盐加上碳水或肉类。
连她如今手里的这一盘清新的火腿炒莴苣都吃不上。
这次好容易回来了,第一顿饭就是御厨的手艺,她当然敞开肚子吃,要把丢失的菜都补回来。
她落落大方极了,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所谓礼仪,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年纪比较大的老官员刚开了口,准备倚老卖老地让她不要侮辱皇家颜面,被她放下鸡翅抬头的一个眼神就给镇住了。
想起来了,这是一个会随机点名文官去战场上当大头兵的谢家疯子。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又坐下了。
吃完晚饭,谢煜就回了王府。
没急着睡觉,反而屏退所有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姜芳早已经把她所要的东西堆放到书房里,是一沓又一沓厚厚的纸,上面都写满了东西。
谢煜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一边看着这些纸上的文字,一边归类。
实际上这些东西都可以算作是她的日记。
战场的压力太大,瞬息万变,牵绕在她身上的人又太多,她仿佛每时每刻都有千头万绪要去思索。
为了理清大脑,她不得不重新捡起日记和手账来,保持自己内心的平静。
日记里的内容也分许多类。
一则是杂七杂八的技术,包括连.弩.的图纸,耕地所用犁车的图纸,这些都是她在空闲时间帮着改进过的,很适合西北军,还有一些如何在西北快速垦荒种地,如何在西北打压当地的地主县令这样的智慧记录。
二则是战术,兵者诡道也,她不得不每天都记录。
三......才是真正的日记,随便记自己的生活,随手抱怨。
在这个部分中,有一些她发不出去的信。
上面都写着致沈长胤。
她看着这些信,翘了翘嘴角,觉得有些好笑。
在被困在这个世界之前,她想向沈长胤告白,想写封情书,绞尽脑汁却怎么样都写不出来。
如今离了对方许久,写这样的信倒是变得很顺畅。
什么思念啊什么喜欢啊,在笔下变得无比自然。
每十天一封信,握在手里也有十几封了。
她将所有的内容分好类,各自装订好。
图纸和战术就放在桌上,随时可以拿出来翻阅;日记放到抽屉里,上好锁;
给沈长胤的信呢?她想了想,放到了枕头下。
重新回到书桌前,她又抽出了一张纸来,望着窗外皎洁如玉盘的月亮,提笔。
致沈长胤:
见信如晤。
今日吃得很好,平安回京,没有人敢给我脸色看。
我已经学会了你那一套,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神情威慑就能让她们害怕。
今天的月亮很圆。
有人说分离是没关系的,哪怕相隔千里,抬头的时候都能够看着同一轮月亮,知道对方在和自己一起看着这轮月亮。
可我却不能在这个说法里得到安慰。
因为我已知道,我和你看的不是同一轮月亮。
我很想你,也很担心。
我大概还在睡着吧,不知道是否还有心跳呼吸,你一定很担心。
希望你不要这么快的把我火化掉,万一我在这个世界死了,说不定就能回去那具身体呢?
我不知道你在这个世界里存不存在,但我明日便去寻你。
婵娟万里(划掉)
本来想写点情诗的,还是写不出来,我的进步似乎仅限于描述战争的诗,你也可以叫我边塞诗人。
叫一个边塞文豪写情诗,实在是浪费。
那么今日便就这样吧,下次再和你聊。
晚安。
——谢煜。
她写完了信,才算安下心来,洗漱过后,将这封信又放到了枕头底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她便召集了自己所有的手下。
“两件事,第一件我要当太子,第二件我要把我们的控制范围扩大到全国。”
她言简意赅地说。
“都想想看要怎么做吧。”
下属们对她即将参与夺嫡之争早有预料,甚至于她们心中早就有了定论——即使三殿下不想当皇帝,她们推也要将三殿下推上去。
她们需要一个好皇帝,她们心中早已经有唯一一个自己认同过的好皇帝。
但她们没有想到谢煜会这么直白。
连姜芳都惊了,在会上没有表露出来,在散会后悄悄留下,问她为什么。
“我要找一个人,可能在天南海北,我很难找到。”
“我手里的权力越多,势力越广,能够调动的人越多,我就越能找到她。”
她的思路极为冷静清晰。
可姜芳却不太冷静了,她忧心忡忡。
任谁发现自己认定的贤明君主实际上是个烽火戏诸侯级别的恋爱脑,都会像她这样忧心的。
但幸好,虽然三殿下要扩张势力的理由很疯狂,但人却不疯狂,每天很冷静地处理各种事物,做出的决策几乎不会错。
所有人都觉得三殿下像个完美的圣君,只有姜芳偶尔能够看到在那幅冷静温和的皮囊下,大概有什么东西在发疯。
她们选对了方向,扩张得很快,对于地方上的基层行政组织几乎不直接控制,只是手里除了当初不肯归还的军权,还多了一支人员都类似于捕头一样的部队,三殿下又坑了五殿下一把,把死士营拿到了手里。
三殿下管那支满是捕头的部队叫做秘密警察部队,姜芳直觉这个名字不太好,有贬义,就去问了。
谢煜理直气壮地说:“确实不好啊,我们也没打算用它来干什么光明的活啊,不都干的脏活吗。”
即便是这样,那你也太理直气壮了吧?!
姜芳已经对自己这个上司独特的行事风格有所了解,此刻却依然感觉到一阵窒息。
死士营也被谢煜改名叫做特种营。
西北军队、秘密警察、特种营,还有一整个西北七个州的根据地大本营,这些条件在手,太子的身份自然手到擒来。
争太子的那一天,其她几个公主身后的势力自然跳得厉害,京城各处都风起云涌,还有不少书生以头撞柱,表示三殿下在战场上犹如修罗恶鬼,惨无人道,怎么能将国家交到这种人手里?
但是在她们的人亮出手里刀锋后,官员们就冷静多了,纷纷表示,太子嘛,你想要给你就是了。
在这过程中,最出乎姜芳意料的,是皇帝对谢煜的支持。
她想不明白,自家三殿下从来也没有受宠过,怎么皇帝现在想起来支持了。
多方打听之后,才探听得一些似真似假的流言,说皇帝是因为觉得谢煜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才转变了态度的。
姜芳对这个流言似信非信,没有再管了。
她如今早已经做到了三品官,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对皇家阴私已经失去了兴趣。
每天最激情的事情就是痛骂谢煜这个顶头上司,把绝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找人上,害得她这个下属没有休息。
谢煜已经对她的抱怨免疫了,通常是一边对着地图记录自己找过的地方,一边‘嗯嗯嗯,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有的时候觉得姜芳的火气实在太旺了,也会建议姜芳去谈场恋爱,多关注生活中的美好,少关注上司的躲懒。
姜芳冷笑着:“你觉得在你给我的工作量下,我还有时间谈恋爱?”
谢煜就心虚地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在这个时间线里,因为她没有在躺平,所以姜芳也没有躺平,所以她没有时间去谈恋爱,所以她和张军医没有在一起。
两人只有共同痛恨她这个老板的同事情谊。
在谢煜当上太子后没多久,就收到了一封来自江南的奏折。
江南水师沈将军,请求带着部队北上,让皇帝和新太子检阅一下。
她自然也带着自己的女儿沈流枕来了。
谢煜忍不住感慨这两人持之以恒的择偶标准——不管前世今生,在她不受宠的时候就当她不存在,发现她要当上皇帝了,立刻上京来了。
这次谢煜又没有成婚,更谈不上与沈流枕取消定亲,所以皇帝和沈将军一见面就开始撮合她们两人,热热闹闹,自说自话的就要把婚期定下来。
谢煜当然不答应,在现场就温和地说:“不行。”
“不行?”这是皇帝疑惑地问。
“母亲之命,又定了这么多年亲事,为何不行?”这是态度竟然比皇帝更加强硬的沈将军。
谢煜疑惑地看了她一会儿,明白了。
江南路远,沈将军对京城形势的变化接收得不是很及时,不认为谢煜的战功是自己的,认为只是皇帝给谢煜铺路做出来的花架子。
所以对她缺少尊重。
那么在梦外的世界呢,为什么那个时候沈将军对她更尊重些?——答案也很快出来,因为在梦外的世界里,谢煜身边有沈长胤的势力。
想明白了事情,她依然觉得烦,想了想,先避开这个话题,“江南水师上京一趟是难得的,不如趁此机会,与禁卫军和西北军都联合演练一下吧,切磋切磋。”
沈将军自身也有要秀肌肉的需求,干脆地就答应了。
于是在七日后,京城文武百官、王公贵族齐聚演练场。
在这样的场合,谢煜俨然已经成为了最中心的人物,她穿了一件正红色的衣袍,来迟了,却依然不紧不慢,施施然走上观演台。
站在人群中的二公主今日本也穿了一身红衣,也是正红色的,与她颜色相撞。
二公主身边的小官还在愤怒着:“她不知道正红色是您偏爱的颜色吗?今日来是故意的。”
二公主冷冷地偏头看她一眼:“她是实权太子,她不需要知道。”
“你以后再说这种蠢话,脑袋就不用要了。”
她自己默不吭声地走出人群,去换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裙,然后再回来。
演习正式开始。
西北军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到后来禁卫军与江南水师联合,都没有办法突破西北军的防线,反而自己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谢煜始终微笑地看着。
沈将军看见她的神色,大约觉得丢了脸面,便忍不住刺道:“西北军的素养果然高超,想来三殿下与我一样惊异吧。”
意思是,西北军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也只是一个抢功劳的花架子。
谢煜笑了一下,站起身,“我就等你说这句话呢。”
她挥挥手,早有人递上一把弓弩。
谢煜对准远处江上停着的江南水师的主舰,顶层甲板上竖着江南水师的旗帜。
她眯眼、瞄准、放手。
经过改造后的弓弩势大力沉,如同子弹一般向那颗旗帜冲去,稳稳地打中了竹竿,折断竹竿,鲜明的旗帜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向下倒去。
当弓弩划过演练场的时候,划破空气的声音早已经吸引了部分下方军士的注意。
在竹竿倒下的瞬间,西北军的士兵都从怀里掏出一柄染了红色的小竹刀,以迅雷之势冲向身边的江南水师士兵,在她们的心口或者脖子处划出一道红痕。
文武百官这才注意到这场骚乱,发出一阵阵惊呼。
但要不了多久,不过二十息,骚乱就结束了,西北军停下手。
场上有三分之二的江南水师士兵,在致命处被划伤了红痕。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如果西北军用的是真刀的话,江南水师今日便可以全军覆没。
谢煜放下手头的弓弩,往桌上顺手一扔。
对着沈将军说:“我已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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