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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他的话,程应晓面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却悠悠开口,交代余晖:“别告诉小旻。”
余晖其实理解他的意思,毕竟告诉赵天旻也只是多一个人担心劳神,帮不上什么忙,但是看到程应晓面无表情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样子,他心里就不舒服,又不敢逆着他的意思来,不情不愿地应了。
“给我套个衣服吧,天亮了。”
“嗯。”
病床被摇起来,程应晓随着床头角度的抬升,眼前又是一片昏花,不过他早已习惯了,一下一下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状态,这是他与体 位性低血压和睦相处的日常。
见他脸色没那么难看了,余晖才把人往怀里一揽,露出他的后背,把病号服披在上面,再把他放回床头靠稳了,程应晓自己攒了点力气把两条胳膊穿过袖口,余晖低下头一颗一颗给他扣身前的扣子。
穿裤子就有些费劲了,程应晓腰使不上半点劲,下半身死沉死沉的,他自己把两条腿塞进裤腿里之后就半点儿进展也没有了,余晖看不过眼,把人搂着腰单手架起来,另一只手麻溜地把裤子提了上来。
这种事程应晓本不想全依赖余晖的,他觉得人的精力有限,再亲密的人,无限度地拿各种琐事烦扰,也会产生不耐烦的情绪,为了两个人亲密度不被消耗,他都是自己能做尽做。但现在,每一天睁开眼都如同一场必输的赌注,越来越不受自己支配的精神和肢体,不断地提醒他,他是一个身患重疾的人,过一天少一天,除非上天眷顾。
一场胃出血又把前一周治疗的进度打回原型,即便恢复的还行,但对于他的身体来说,恢复的还行也就是指没一命呜呼,接连的虚耗让他已经没有力气下床走走了,只是站立这个动作,他就头晕地承受不住,不住地往地上栽。
起初他和余晖都没意识到身体机能下降了这么多,程应晓第一天下床上厕所时,是余晖抱着去的,后来有一次余晖刚把他抱到卫生间,一个重要电话打进来,他只好把程应晓放在马桶上,程应晓起身时自己撑着一旁的防滑扶手,不敢完全直起身,草草穿上裤子就蹲在了地上,这个姿势能有效缓解头晕,却没想到自己连蹲都蹲不住了,头重脚轻地往一旁栽过去。
余晖听见里面一声闷响,匆匆挂了电话,推门看到的一幕差点让他心梗,程应晓狼狈地侧躺在地上,手虚虚捂着脑袋,下颌绷得紧紧的,似是在忍痛的模样。
等把人抱在怀里,余晖才看清他额头撞在柜角上磕出个大包来,万幸没流血。
他对自己单独把程应晓放卫生间去接电话的二逼行为非常后悔,从此再没让程应晓自己下过地。
这天是个例外,余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邮箱有一条陌生的海外邮件,他以为是公司业务方面的对接,面无表情地点开,在看到邮件内容后却愣住了,他发动全身力量压抑自己不兴奋地叫出声来。
——是程应晓配型初筛成功的信息。
对方要求程应晓一周内到达A国,核实身份信息与病情是否属实,确认无误后可以进行下一步配型。
又有希望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甚至让余晖有些不敢相信。
他心里盘算着下午叫赵天旻母亲过来陪程应晓说说话,自己迅速把出国的手续和材料准备好,这话一出口,程应晓果然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情绪甚至没太多起伏,仿佛余晖说的话不关他的事。
时间紧迫,余晖来不及想太多,答应了程应晓自己给赵阿姨打电话的要求,交代了他两句就匆匆离开了。
一路上他脚步轻盈地像在飞,不知怎的,他的第六感觉得这回配型肯定没问题,看着路边和往常别无二致的行道树都格外顺眼。
那一头程应晓却没如余晖所想叫来赵阿姨陪着自己,而是约了程氏法务部的律师来病房。
“程总”,王律师穿着展板的衬衫西裤,提着公文包站在病房门口。
程应晓半靠在床头,微微颔首示意他坐在床边,说话很耗神耗力,他要把力气花在刀刃上。“王律师,咱们俩也是老熟识了,论资排辈,我还得叫你一声王哥。”程应晓偏头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搭配他的病容显得格外打动人。
王律师强扯出一个笑脸来,“不敢当”。他和程应晓也算是一同经历了程氏的起起伏伏,如今见他缠绵病榻,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
“我就不多废话了,王哥,请帮我拟一份遗嘱。”程应晓面色如常地说出这句话。
王律师听了这话脸色却有些难看了,“程总……”
程应晓打断他,“别这样看着我,人嘛,总有这一天的,我提前准备好,免得真到那时候乱了阵脚。”他看王律师还是一脸苦涩,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也不一定很快能用到。”
程氏这样的企业,其中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确实需要时间来捋顺,王律师很有职业素养,很快调整好情绪认真聆听着程应晓的要求。
“我在公司的股份,之前已经说过了全部给赵天旻,只是还没有下发文件,这次就写在遗嘱里吧,老宅也给他;其余名下的房产全部给余晖;街心公园的房产和商品,转赠给余晖的姐姐张悦茹……”
他详尽地交代着自己默默规划了好久的事情,最后他总结道:“我名下那张商行的卡,里面的钱就用来处理我的身后事,其余部分归你,是你的报酬。”他淡淡一笑,很释然的样子,“差不多了,记得把我葬在南山墓园,我爸妈旁边,一切从简,就这样吧。”
余晖回来时,王律师早已离开,程应晓半分蛛丝马迹都没留下,神色如常地问余晖事办得怎么样。余晖沉浸在一切都很顺利的喜悦中,没看出半点异常,只是高兴地收拾着行李,为了尽快进行下一步配型,他定了两天后的机票,心里祈祷着这一次好运能够降临在他们头上。
第64章
程应晓让王律师拟好遗嘱后,竟像了却了一桩心事一般,临行前的两天几乎都在昏睡,偶尔清醒时,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格外依赖余晖,夜里说什么也不让余晖睡沙发或者陪护的小床,一定要他躺在自己身边才安稳。
他这样子昏沉沉的,余晖心里冒出几分恐惧,他太害怕了,害怕希望就在眼前,程应晓却撑不到了。
直到上飞机,程应晓状态仍旧没有好转,人不清醒,是余晖裹着毯子抱上飞机的。
时间太紧迫,来不及安排私人航班,程应晓的身体又扛不住人流密集处的病毒,余晖只能把这趟航班的头等舱包下,从机场走了爱心通道登机。
从医院出发到坐上飞机,这一路上程应晓都无知无觉地窝在余晖怀里,脑袋无力地靠在余晖胸口,偶尔会因为惯性向后仰倒,露出苍白细弱的小半截脖颈。
航程较长,为了让他路上舒服点,余晖给他穿了件带拉链的纯灰色卫衣,外面套着轻薄的羽绒服,下身也是宽松的卫裤,怕他受凉还给戴上顶针织帽,许久没剪的头发被帽子一压,遮住了部分眼睛,消瘦的脸庞被一副医用口罩遮了个严实。程应晓自己平时很少穿这样休闲的风格,如今被余晖包着毯子抱在怀里,很是显小,反倒像他的弟弟。
一上飞机空姐就过来询问余晖是否需要帮助,余晖礼貌地拒绝了。
多一个人接触程应晓,就会多一分病毒感染的风险,程应晓抵抗力几乎为摆设的身体自然是赌不起。
他把人稳稳放进座位里,将座位放倒至一个可以舒服仰躺的角度,给程应晓脖子悬空的地方垫了一个颈枕,掖了掖毯子,确保他躺得舒舒服服的。
脚下最方便的位置放着他提前准备好的急救用品,这一趟没带医生和护工,人多口杂,事情没有百分百有把握之前,任何人余晖都信不过。只有他们俩的行程,他自然是要做好万全之策。
起初程应晓睡得挺安稳,飞机上跑道滑行时,极快的速度让他觉得有点上不来气,脑袋歪向窗边,双眼紧闭着哼了两声。余晖立马侧身把他脑袋扶正,稍稍摘下半拉口罩让他换口气,只是收效甚微,程应晓还是被难受醒了。
一双不聚神的眼睛微微张开,蕴藏着虚弱的痛色,嘴巴张开,口鼻并用地大口大口呼吸,可肺部却像一个瘪了的气球,怎么也填不满,他喘息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人也躺不稳,没有力气去维持身体的平衡,整个人全靠安全带绑在座位上,随着飞机左摇右倒的,脑袋一下下撞击在座仓边上。
余晖只好跪在座位前把他扶稳了,一只手托住他的脑袋尽可能减少磕碰,此时飞机已经开始抬升,强烈的失重感让程应晓晕得意识又断了线,余晖只能看到他没有闭实的眼睛露出一截惨淡的白,呼吸凌乱不堪,整个人状态极差。
“哥”,余晖心里慌得不行,一只手托起他血色全无的脸,狠狠心掐了他的人中。疼痛唤回了他几分意识,程应晓偏头咳个不停,疲软的气道咳不出声,尽是倒气声。
余晖只好坐在座位上把他横抱在怀里,空拳一下下叩击他的后背,一口气总算倒过来。程应晓合上眼皮恹恹窝在余晖怀里,连抬抬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他摘下程应晓的口罩,露出他没二两肉的脸庞,低下头用下巴贴了贴,没一丝热乎气儿。嘴唇干得起纹,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这几天血象不好,红细胞数值太低,体内总是缺氧,在医院时几乎从早到晚挂着鼻氧。余晖从包里拿出便携式氧气瓶扣在他口鼻处。
“哥,张嘴,吸点氧。”余晖在他耳边低声哄着。
氧气罩扣在口鼻处,程应晓本能的就去吸,他吸的很慢,过了十来分钟才勉强起效,脸色好看点了。
“喝点水吧?嘴巴太干了。”
程应晓摇摇头,磕磕绊绊地说:“上厕所……麻烦……”
余晖对他拒绝喝水的理由很不满意,“不麻烦,我抱着去,不喝水怎么行。”
程应晓没力气和他争辩,乖乖含住了嘴边的吸管。喝了两口水,又倚在余晖胸口睡了过去。
他这一睡足足睡了四五个小时,余晖见他又昏睡过去,只好把人安顿在旁边的座位上,飞机上温度有些低,余晖把毛毯给他掖得严严实实的。
长途飞行很辛苦,余晖这些天也没怎么休息好,其实他的身体本能很想沉沉睡上一觉,但他闭上眼,心里又落七八糟扰的他睡不着,程应晓最近状态太差了,他只想紧紧盯着他,一刻都不敢放松。
最后实在支撑不住,他闭上眼浅浅眯了一会儿,根本没睡实。
耳边传来程应晓的声音,很低哑,在叫他的名字。
“小咳咳……小”
余晖睁开眼看到程应晓已经醒转过来,一张汗涔涔的脸对着他,整个人软若无骨地陷在座位上,浑身细细打着摆子。
余晖吓了一跳,赶紧把人从座位上捞起来,擦他满头满脸的汗。
“厕所……”
闻言余晖一把将他横抱起来,大步往卫生间走去。刚推开卫生间的门走进去,程应晓就在他怀里挣扎着要下来,余晖害怕他不小心摔了,顺势把他放下来扶稳了,程应晓却猛地扑向马桶吐了起来。
先是消化了一半的食糜,再是胃液和清水,最后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吐出来了。
余晖看到他如此难受,心疼的无以复加,不停地给他拍背顺气,试图缓解他的不适。
程应晓已然跪不稳当,全靠余晖从后面箍着才没栽在地上,舌苔上难以消散的苦味攻击着他的神经,他迫切地想要漱口。
看出他的意图,余晖先把他放着马桶上坐稳了,然后请空姐送来一杯温水,扶着他漱了口。
“来都来了,上个厕所吧,省的来回折腾你?”余晖轻声问他。
程应晓没力气回应他,便默认了。
等解决完生理问题,程应晓觉得好受些了,但缓冲了几个小时的体力又耗尽了。
后半程他再也没睡踏实过,昏昏醒醒的来回折腾,昏过去还好受些,醒来除了呕吐就是呕吐,哪怕胃袋早已倒空了,也会抑制不住地干呕。
飞机落地时,对他而言又是一场劫难,剧烈的眩晕感几乎让程应晓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眼前昏花一片,太阳穴突突直跳,意识时断时续,他简直无法想象此时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
清涎不受控地从他嘴角滑落,余晖抬手替他擦去,程应晓的身体已经经受不住如此高强度的航程,四肢因为活动不畅而水肿着。最后两三个小时程应晓几乎是扛不住彻底昏过去了,最后又被飞机下降滑行时的颠簸和失重感逼醒,难受的忍不住呻 吟出声。
余晖已经把能缓解他不适的办法都实施了一遍,吸氧、按揉关内穴、抬高通风口,还给他贴了好几张晕机贴,却还是眼睁睁看着他黑眼珠不住往上飘。
机舱一打开余晖就抱着程应晓第一个下了机,摆脱了狭小窒闷的空间,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程应晓的脸色总算不那么吓人了。预约好的保姆车和司机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他们了,坐上车,直奔酒店。
到达酒店时已经是下午,余晖喂程应晓吃了药就由着他去睡了,现在每一分一秒都很重要,他们只有这半天的休整时间,明天一早就要和配型成功的志愿者去做复筛。
月过中天,余晖看着身旁日渐虚弱的人,辗转难眠。
好在第二天的复筛很顺利,他们与协会的负责人见面后,首先提供了个人信息属实的证明,核验通过后驱车来到一家私立医院,配型成功的志愿者名叫Alex,是一个和善的大叔,四十岁出头,是个性格跳脱的中年人,在整个过程中十分配合,他并不把程应晓当病人一般小心翼翼的对待,而是像老熟人一样跟他俩谈天说地,气氛反而轻松了很多。
在聊天中他们才得知,Alex的女儿是儿童白血病患儿,幸运的是在病情恶化之前等到了可移植的骨髓,孩子现在恢复的很不错,五年的观察期已经平稳度过了三年,只要两年之内没有复发,就可以宣布痊愈了。而这位父亲为了感谢上帝的眷顾,选择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才主动成为了志愿者。
晚上回到酒店等结果时,余晖掩饰不住的焦虑被程应晓尽数看在眼里,他见不得余晖为了他的身体如此耗神,开口安慰他:“别担心,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嘛,我答应你,一定尽我所能坚持下去,好不好?”
余晖看着他憔悴虚弱的脸色,忍不住把头埋在他怀里,程应晓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摸他的头,“不伤心了,嗯?我这还好好的呢,现在就这样,要是我真死了,你可怎么办啊……”程应晓看他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着实是放心不下。
“你胡说什么!”
一听这话余晖那还坐得住,抬起头来带着几分怒气瞋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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