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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线已经一退再退,痛苦的治疗,漫长的疗程和复杂的预后,像一个个沉甸甸的石头重重砸在他心头,希望太渺茫了,他的身体情况一落千丈也不过一两年,怎么他却觉得已经久到自己快要记不清健康的滋味了呢?
一天又一天忐忑的煎熬,如今他真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第一次萌生了想要放弃的念头。
哪怕移植成功了,他的寿命还能达到平均值吗?活下来还要再拖累余晖多少年?他越想越没劲,甚至冒出了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
他的难堪和崩溃被余晖尽数看在眼里,没人比他更了解此刻程应晓为什么而崩溃,他拿起消毒湿巾,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压抑住自己内心的酸涩,温柔地对程应晓说:“宝贝,别想太多,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程应晓睁开蓄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余晖,眼神中竟透出些绝望,余晖心头大恸,面上却掩饰得很好,“不是你的问题呀,都是那个利尿的针搞得,不难过了,啊。”
病床上的人还是双唇紧抿一句话都不说,程应晓现在情绪很低落,整个人转进偏执的怪圈里不肯出来,他听见余晖继续在他耳边说:“而且咱俩谁跟谁,你用得着和我分这么清吗?裤子脏了老公给换不正常啊?”
离这么近说的话程应晓总不能装没听见,伸腿踹了余晖一脚,语气带着几分嗔怒的无奈,“你怎么这么不害臊呢?你不嫌脏我还嫌丢人呢!”他这番话说得有气无力,丝毫没有威慑力。只是他愿意开口说话,余晖就松了一口气。
但这次他这口气却松早了,程应晓的下一句话几乎要把他气得直接暴走。
“要是我真到了离不了人的地步,你干脆就放我走吧,咱俩都早点解脱……”
“你特么故意气我是吧,故意说这种话剜我的心!”余晖声音骤然高了好几个调,气得双拳紧握浑身发抖,眼眶一下子红透了,“你觉得这样我能解脱吗!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两句话吼出来,他的眼眶再也包不住充盈的泪水,啪嗒啪嗒地往地下掉。
程应晓被他吼懵了一瞬,看到余晖伤心的泪水才回过神来,整个人像从梦境中摇醒一般,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话是多么不负责任。
“小雨,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对不起,对不起小雨,我错了,我不该说这种话,我,我……”他急得语无伦次,余晖站在床边,程应晓急切地想坐起来抓他的手,身体却软绵绵的不听使唤,越着急越起不了身,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胀痛无比,一跳一跳的。
强烈的情绪波动加剧了程应晓头痛的症状,他猛地用胳膊撑起身体,下一瞬又重重地砸回床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余晖此时也顾不得再生他的气,忙不迭蹲在床边问他:“磕着了吗?唉,你说你急什么啊!我看看磕哪了?”
程应晓顾不得理会他,喉咙抽动了两下,表情似是忍痛般有些扭曲,一偏头胃液又顺着食道往上涌,从嘴角向外急流,程应晓被呛得咳嗽不止,胸口凌乱地上下起伏着,一时吐得停不下来。
余晖看到他如此着急痛苦的模样,几乎要被愧疚淹没了,他久病,心态不好是很正常的,在爱人失落无助时,自己不但没有安慰鼓励他,反而只顾着自己宣泄情绪……
“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先深呼吸!”余晖把他半抱起来,又是揉后心又是顺胸口,看到程应晓饱受折磨的样子,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程应晓吐到脱力,直到胃里实在是倒不出一点儿东西了,才得以获得暂时的喘息。
“别生我气,小嗬嗯……我错了……”程应晓委顿在余晖怀里,堪堪几个字就说得上起不接下气。
他虚弱的声音更是如刀子般割得余晖心口发疼,他不由自主搂紧了怀里瘫软无力的身躯,恨不得把他紧紧抱在自己身体里。
“哥,咱们约法三章,你不要为我照顾你而愧疚,也不能再随便说放弃,我再也不跟你发脾气,咱们好好的,成不?”他摸着程应晓消瘦苍白的脸颊,“咱们与其别扭着和对方赌气,不如好好的,你受罪我帮不了你,我心里其实特别不好受,你跟我闹脾气,让我大事小事都照顾你,反而会让我心里轻松点儿……”
余晖垂下眼看怀里的人,眼睛一下一下很费力地眨着,余晖知道他没有力气说话,但一定在认真听。
于是他继续说:“宝贝,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生病的是我,你来照顾我,你会觉得脏,会觉得我拖累你了吗?你呀,就是想太多,每次遇见事,总是想着怎么让别人好受点”,余晖轻轻在他鼻头上点了一下,语气带着些无奈与心疼,“再怎么说你从小也是个少爷,什么时候能自私一点,多为自己想想,啊?”
怀里的人似是听进去了,睫毛抖了抖,接着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小雨,不生病……”
余晖听得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听了自己的假设,心里不舒服才这样说,明明自己每天被病痛折磨,却还是第一时间想着他,这样在乎自己的人,恐怕这世界上就程应晓一个。
他鼻头一酸,眼泪不受控地落了满脸,他不想让程应晓听出异常,再勾得他情绪失控,于是把哭腔压进肚里,对怀里的人说:“我好好的呢,不说这个了,我让赵哥明天炖了梨送来,你可得记住今天答应我的话,少胡思乱想,多吃点东西,知道吗?”
“嗯。”
第69章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都是好消息,发炎的问题在余晖精心的照料下很快解决了,有了他的监督,程应晓每天坐浴,也没有出现感染的症状,最好的消息是,这几天白细胞长势喜人,不出意外的话,出仓已经近在咫尺。
程应晓果然守信,那天过后再也没有过半点消极的想法,哪怕身体状态恢复得很慢,呕吐和头疼仍旧没完全消停,他也尽力多吃点东西,每天饭后让余晖扶着站一会,绕着床走两圈。
血象一天比一天好,血细胞计数一天比一天高,看着他熬过了回输的各种磨难,余晖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这么长时间的煎熬总归是有了好结果。
一周后,医生评估了程应晓的身体状况,批了出仓。
医生叮嘱他们,出仓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各样的排异反应,任何症状都不能掉以轻心,血液科的病人就是要做好长期战的准备。
回到病房,程应晓开口第一句话就问:“小旻呢?”
余晖心里有点吃味,“果然是远香近臭啊,赵哥不在你眼前晃,你就惦记他,我天天都在,你就没感觉了。”说完还歪过头朝他撇了撇嘴,颇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程应晓靠在床头,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扬起一边嘴角朝他勾了勾手。
余晖根本扛不住这种程度的勾引,身体比脑子诚实,坐在床边头一个劲地往程应晓跟前凑。
想象中的香吻并没有到来,脑门一痛,他睁开眼看见程应晓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给他一记爆栗的手。
程应晓恨铁不成钢地瞟了他一眼,“最近你赵哥有情况,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他看着余晖大脑平滑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啧”了一声,“你难道没发现他和你姐最近关系很密切吗?”
余晖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俩?!”他在脑海中搜刮着这俩人同框的记忆,突然回想起在他进仓陪护的头一天,赵天旻和张悦茹是一起到医院的,当时他心里有事,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程应晓一说他才反应过来,这俩人确实不声不响地凑到一块去了。
“我前两天跟小旻打视频的时候,明明看见他在公司办公室里,但却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当时我没在意,挂了电话我觉得那个声音越听越耳熟,想了一晚上我才猜出来,那就是你姐的声音嘛。”
余晖抱怨道:“你早发现了,那怎么不告诉我啊,他俩看我这么迟钝,不知道怎么在背后笑我呢!”
“我看你这个担心是有点多余,以我对小旻的了解,他要是真和你姐在一起了,肯定憋不住要得瑟得瑟,现在这么安静,我看啊,八成是他还没追到人家。”程应晓往床头一靠,懒洋洋地说。
“你怎么知道在一起他肯定会说啊,说不定人家想低调点呢?”余晖还不死心,凑到他面前问,一张俊脸距离程应晓只有几厘米。
程应晓一脸无奈地撇撇嘴,一把推开了他距离过近的脸,“就凭我是他哥,知道他就是这么个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的货。”
“你嘴可真毒!”
“不行,我得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今天过来一趟。”程应晓思索片刻说到。
一通电话拨过去,没多久赵天旻就出现在病房里了。
赵天旻一见到程应晓瘦了一大圈,面无血色的样子,鼻子一下就酸了,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对他说:“哥,恭喜出仓,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程应晓冲他笑了笑,“这段时间你和小雨都累坏了吧,他一进仓陪护,公司的事就全落在你头上了。”
赵天旻摇摇头,“不累,都挺好的。”
“好在还有杨叔能帮你。”程应晓对基金会的事一无所知,脱口而出。
听到这话赵天旻表情肉眼可见的有点僵硬,杨邵杰这些年在背后搞的小动作他这些天差不多查清了,这下他才明白为什么当时林周收股份的时候,他没有半点动摇,坚定的站在程应晓这边,原来是早就揩够了油水,那时和程应晓站一边对他而言无疑是最优选择。
既能将风险降到最低,又能增加程应晓对他的依赖,一举两得。
杨邵杰肆无忌惮的利用着程应晓的信任和尊重,赵天旻一想到这些年他口蜜腹剑的伪装,就像吞下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这事一但要追究起来,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程应晓知道真相,恐怕会大受打击,大起大落的情绪对他的治疗极为不利,赵天旻不敢拿他的身体冒险。
但现在程应晓身体这个状态,完全是不摊开来说这事的时机。
赵天旻没接程应晓的话,囫囵一句带过了,好在程应晓没察觉到异常,转头问别的事了。
程应晓给赵天旻交代了几项比较紧急的工作,赵天旻临走时,他才开口问道:“小旻,你最近是不是又情况啊?那天打视频的时候我可听出来是谁了,你还不老实交代?”
赵天旻一愣,随后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你听出来了啊哥,但是我这边还没得手呢,人家对我没有那种意思……”
“行吧行吧,你加油,有情况记得告诉我。”
赵天旻答应下来,转身回公司了。
意料之中的排异反应还是到来了,出仓的第二周,程应晓起了满嘴溃疡状燎泡,疼得吃不下饭,每咀嚼一次都会变成血泡,唾液变得粘稠,无法咽口水,只能不断往外吐,这样一来恶心反胃的老毛病又找上门了。
身体不能代谢过多药物,医生建议先不采取药物治疗,而是通过多喝水,多吃带皮水果和高频率使用漱口水来缓解口排的症状。
但程应晓疼得张不开嘴,更别说吃进东西了,每天入口的食物量还没有一个一两岁的小孩子吃得多,身体无法摄入营养,程应晓的体重又开始暴跌,第二天滴米未进时,余晖实在是坐不住了。
补充不了能量的身体没有丝毫力气,程应晓从早到晚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的状态一夜回到解放前。
余晖端着一小盅燕窝坐在床边,轻声哄着程应晓,“哥,就吃两口,你试试,我已经晾凉了,嘴巴不会疼的。”他问过医生,燕窝口感细滑且营养丰富,很适合程应晓现在食用。
程应晓知道余晖为了让他吃进点东西操碎了心,他不忍心看余晖为自己发愁,勉强坐起身来,含住了余晖递到嘴边的勺子,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对口腔的刺激,余晖给他用的是婴儿使用的软头勺,勺子很小,正好适合程应晓口排期张不开嘴的症状。
吃了几口,嘴巴里发苦粘稠的感觉越发明显,程应晓偏头躲过了再一次送到面前的燕窝,拿起水杯漱了好半天口,嘴里的灼痛才短暂的消减下去片刻。
余晖看着剩下大半的燕窝直犯愁,吃不下饭身体哪来的机能去恢复呢?
医生观察过程应晓的状态后,还是决定给他打营养针,否则后续的治疗他就扛不住了。
程应晓精力不济,挂上营养针就沉沉睡去了,只是没过多久又一次被剧烈的反胃感逼醒,身体伏在床边开始剧烈的呕吐,肠胃拧绞着,吐出来的食物半点都没消化,处于排异期的口腔被灼得剧痛。
余晖回到病房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程应晓手背上的针已经回血了,针眼处泛着肿胀的青紫,他先替程应晓拔了针,又把快要栽下床的人抱进怀里。
剧烈的呕吐让程应晓眼压升高,眼底飘着红血丝,脖子和额头上的青筋连成一片,生理泪水糊了满脸,整个人难受得呜咽不止。
余晖按下呼叫铃,医生进来检查一通,竟也查不出是什么引起了这样剧烈的呕吐,但保险起见还是停了营养针,程应晓窝在余晖怀里冷汗涔涔,紧紧蜷着身子,捂着胃腹不住抽气,衣服皱巴巴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看到他如此遭罪的样子,余晖恨不能以身替之,可现在他能做的只是替他揉揉跳动的胃脘,擦去他脸上的泥泞。
这样吐过一番,程应晓说什么也不肯吃东西了,把头埋在被子里,闭着眼逃避着外界的一切声音。
晚上医生进行了一轮会诊,最终确定是因为肠外营养液中的脂肪造成程应晓呕吐,医生重新开了氨基酸的营养液给他打上,体内能量得到补充,程应晓总算有点力气了。
窗外下着小雪,人行道上铺着雪粒子,大街上装点许多耀眼的红色,灯光璀璨,是城市为即将到来的春节作准备。
看着好不容易安稳睡过去的人,余晖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一路顺着眉骨摸到下巴,最后轻轻吻了吻他紧闭的唇。
宝贝,再坚持一下,就快要熬出头了……
今年的除夕我们一定要一起守岁,只有我们两个人,弥补这几年缺失的团圆。
第70章
折磨人的口腔排异期总算在一周后偃旗息鼓,程应晓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状态好,余晖心满意足地撑着下巴坐在床边看他一勺一勺的吃饭,每一口不会含太满,为了减少消化道的负担,程应晓嚼得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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