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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诅咒如飓风一般在我体内掀起狂风骤雨,二十根手指前后相连,复杂的脉络迅速在我体内构建。我的皮肤都被胀得深红,血管青紫色加深成了纯黑,指甲不自觉地延长,骨骼接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五官的位置仿佛在被挤压,一个白骨般的面具沿着脸颊向上覆盖,新的面孔正在构筑。
这些都是两面宿傩的身体特征,他的力量已经完全成型。即使有那些咒力的限制,也完全无法阻止一个完整体系的运作。
两面宿傩的狂笑回荡在我的大脑中,生得领域不自觉地拓展,将我的精神完全覆盖。
血水没过我的脚腕,坍塌的王座上滚下来成片的白骨骷髅,黑色的咒纹蔓延到两面宿傩身体之外,顺着血浪的翻滚,将我的四肢完全束缚起来。
说是在争夺身体,实际上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我和他之间的精神斗争。
纯粹的诅咒之力在精神和身体的连接边缘撞出了一个口子,身体内再没有了一点精神无法覆盖的盲区。
疼痛同时刺激着我和两面宿傩的神经,那被天元提前布置的咒力陷阱也被强行卷入其中。
在我的身体里,咒力和诅咒本来就是两种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力量类型。
诅咒带着压倒性的胜利,将咒力完全埋葬起来。
没有了阻力阻碍,先前的手指和此时的手指同时起效,像是第一次被吞入我腹一样,释放出了强大的力量。
但,只是这种程度的对抗,可无法将我压倒。
我双手一用力,封锁着我的黑线根根断裂,眼看就我就要突破出两面宿傩的精神束缚。
他的身形突然实体汇聚于我身前,上前一手掐住我的脖颈,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打在我的耳根上,“别忘了,和其他受肉不同,你术式产生的负面效果不受你自己的控制。我想知道,我那漫长记忆汇聚而成的迷宫,你真的能走出来吗?”
话音一落,天地倒转,脚踝上清晰的触感昭示这种奇怪视角的来源。
我正被人提脚悬空倒立着。
不,不是我,而是“我”——这是两面宿傩的记忆。
“我”用力地睁大眼睛,但模糊的视野却无论如何也清晰不起来,耳朵里像是塞满了棉花一样,四周明显嘈杂的声音在我听来都是闷闷的不甚清晰。
“我”张开嘴,哭泣的声音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席卷了整个房间。一种本能的恐慌似乎充斥在我胸膛,情绪酝酿着咒力瞬间引爆、破体而出。紧接着,温热的液体如雨般播撒,抓着脚踝的那只手一松,“我”重重地跌落在地。
腥热的液体冲入我的眼眶,仿佛将某种阻碍着视野的黏膜带走,“我”的视野终于清晰起来。
半张窗纸背后漏进来一缕月光,残壁断垣之内铺满了草蓄,鲜血将这些干枯的颜色染红,肉眼所见的一切生命皆无气息,挂着肉块残余的白骨挂在断壁上。
旁边有尖锐的哭声,“我”视线扭转,很快便看到了一个脸蛋皱巴巴的婴孩。
她趴在一个敞开的腹腔里,半个身体正挣扎着向外。
“我”似乎在懵懂中感知到了自己和眼前这个婴孩的关系,伸出手来本能地向她爬去。
这时,我才清晰地看到,我自己意识所在的这个视角里,也是一只还带着残余黏液的肉手。
是个婴儿的手。
我马上意识到,这是两面宿傩最初的记忆。
他和天元,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生的。
四周都是荒芜的旱地,这个村落远没有后来记忆中所拥有的繁荣。孕育了两面宿傩和天元的女子俨然已没了气息,她瞪大的眼睛上落着一只干瘪的苍蝇,大张的嘴巴似乎还能一窥生育时的惨痛。
可即使如此痛苦,她的一只手也护着隆起的腹部,早已僵硬的手指扶着几乎要坠落的天元的脖颈。
她的哭声就像小猫一样微弱,而我在两面宿傩的记忆视角里,甚至还有向前爬动的力气。
天元的恐惧和“我”的惊慌混杂在一起共鸣,两人的身体中不由得产生出了相似的咒力呼应,将还没有自我意识的一对兄妹紧密地联系起来。
但,没有意识的力量是绝不会受控的。
无形的飞刃狂乱地席卷在四周,将原本就残缺不全的房屋和人体都切得更加不堪入目。
直到力竭,两面宿傩才终于爬上了母亲的腹部,和天元将额头顶在了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声划破了云霄,“快、快来人啊!”
两面宿傩的记忆视角没有转动,此时的他并不能理解任何声音,就更别提什么语言能力了。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天元,互相交融的咒力安抚着彼此。
但很快,一股强烈的拉扯感便从体内传来。
某种无形的东西将咒力全部压缩到了身体最深处,一道道锁链将这股爆发式的力量封锁了起来,甚至连灵魂和身体都有了间隔。
失去了后续力量的支撑,两面宿傩的眼皮很快便支撑不住。
视野逐渐被黑暗所封闭,唯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死了,产婆和香织都死了。”
“太惨了、太惨了!”
“连房子都变成了这样。”
“不祥、不祥……”
“是邪恶之子,连月不雨一定也是他们的过错。”
“是啊是啊、自从香织有了孽种之后,几个月来再没有下过一滴雨!”
“杀了他们,我们得杀了他们——”
“平息神明的怒火,用他们的生命平息神明的怒火。”
这样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可却没有任何人敢真的靠近,所有的声音都那么遥远,只是不断地彼此撺掇。
听到清脆的铃声响起,似乎有另外的人靠近了此地。
“神目大人、神目大人。”众人跪拜在地,寻求着一条出路,“还请救救我们,该如何处置香织一家?”
铃声掩盖着另一个声音,两面宿傩听得不甚清楚,我自然也便不知道这位“神目大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不多几时,便有人试探性地踏入了残破的房屋内。
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身体,将两面宿傩和天元相触的额头分开,还未完全丧失意识的宿傩调动着体内不可言状的力量,却被体内的束缚用力地绷在原地。
直到一股焦糊的味道伴随着赤热扑到了“我”脸上,我意识到,那个和虎杖母亲有着一样本名的女子已经和这座残屋一起,被付之一炬。
而宿傩自己和天元,则被丢入了那个承载了他们一切初始的木笼之中。
命运就在这一刻被正式开启了。
第50章
两面宿傩的记忆很长, 尤其是婴孩时期的记忆,时常显得非常混乱。
正如他自己所说——迷宫,这些记忆简直构筑了一个迷宫。
总是有很多人来来去去, 有恶毒的言语、用最可怕的声音环绕着木笼。
从一开始的懵懂到后来通达, 两面宿傩逐渐对自己和妹妹的位置有了认知。
难怪天元对花御的术式那样敏感,她对宿傩的了解远在我之上,有着这样一段记忆, 两面宿傩对囚困窘境的憎恶可想而知。
我把这些私人情绪抛开,在捋顺这些记忆之前,我很难真的离开两面宿傩的视角。
让我感到奇怪的地方是,两面宿傩记忆的源头——最初的最初, 那时的他身体当中天然就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甚至不只是他, 还有天元。
能在无意识中将房屋冲碎、将房间内的人杀得那么彻底,这股力量绝对不弱。
怎么在成长中,反倒弱了下来?
一开始,我只以为那只是身体的自我防御机制。
就像一般的咒术师也不会过早觉醒术式一样,这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体和咒术回路。
但随着时间流逝, 我发现情况和我预想的大相径庭。
即使过了青春期, 他们的术式依然没有觉醒的意图。
甚至不仅仅是术式,连咒力也是一样。如果我不是亲眼见证了他们最初的爆发、如果不是我知道天元和宿傩的未来, 我都不会相信这两个孩子身上存在着咒术师的可能。
他们偶尔溢出的那一点点咒力, 和无法控制自身情绪产出诅咒的普通人并无二致。
甚至连那神龛中毫无特殊封印可言的木笼都无法打开。
而另一边,那位“尊敬”的“神目大人”——比起咒术师, 他更像是个招摇撞骗的普通人。
他仿佛只是恰巧路过这里, 恰巧遇到了天元和宿傩的诞生, 又恰巧地做出了一些意义不明的灾难之言, 接着便自然地成为了整片村落的座上宾。
说来更加恰巧的是, 当宿傩和天元被神龛“镇压”之后,甘霖随之而来,更加坐实了这二人的灾星之名。
太过刻意,反而让人觉得诡异。
而且……那时候的束缚感,那种将一切力量都压缩到丹田的束缚感觉——
若这种感觉不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的话,那又会是什么?
总不能,是“天”先将其束缚了起来吧?
我好像在此之中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记忆在木笼之中延长,从婴孩到儿童再到少年,连接着被埋入土的记忆。我终于看到了,他们二人那「天与咒缚」的由来。
在极度的窒息和绝望之中,天元和宿傩的手在潮湿的泥土中拉合。
他们求生的欲望和对世界的痛恨在此刻完全重合,一种愿意为了复仇付出一切的意志触动了身体深处的封印。
对,那个将咒力束缚起来的东西,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封印。
而解封的方式,就是交换命运的自主,成为世界的砖石。
力量解锁,那被积存了不知多久的仇恨、恐惧和幽怨搅和在一起,酝酿出了让我都为之心惊的咒力量。
迸发之际,不仅将埋着木笼的土全部冲开,甚至连大地都被震裂,浓郁到几乎成为诅咒的咒力迅速席卷了整个村落,连绵的山头被推平,别说是人,就连草都没有在这股力量中生存下来。
这就是……「天与咒缚」。
用自己的一切和“天”换取的力量。
但同时,这股前所未有的浓的力量也造成了一定的时空扭曲,导致村落原址就这样和外界隔绝了起来。
外人进不来,宿傩和天元也出不去。
有点像是RPG游戏,新手指导没有结束,任何地图都无法展开。
这种限制或许有一定道理,毕竟两面宿傩满心怨恨,他恨不得杀死一切能够看到的生物,甚至想要拉着世界同归于尽。
和他相比,反倒是妹妹的天元更快地冷静了下来。
日月在这个扭曲的结界里晦暗不明,仿佛脱离了正常规律。
两面宿傩一开始极为狂躁,说到底,这个结界和木笼又有什么差别?
不过是一个大一个小,但他们无疑都是一种囚笼。
我不禁想,即使再到后来,那个让两面宿傩意识持续存在的生得领域,实际上也是一种囚笼。
他的一生都在囚笼中度过。
可时间久了,两面宿傩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他开始尝试控制自己的力量。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在两面宿傩的训练记忆里发现——或许是因为他那些负面情绪的强烈,从最一开始,他的咒力就不如天元那样纯粹。
咒力之中,永远混杂着一些浓黑的诅咒。仇恨如附骨之疽,深印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具象化的咒纹更是让人只看着便心生恐惧。
天元就不一样了,她的咒力非常纯净。她不断尝试着让自己的咒力介入困住他们的结界之中、尝试着让自己的力量和结界融为一体。
一开始,她只是尝试模仿结界、尝试影响结界,这确实让他们的生活环境变好了许多,被大火席卷过的大地开始蜕变,被移平的山头重新堆砌起来,泥土中长出新芽,并且在风的吹拂下以不正常的速度生长着。
薨星宫那四季如春的景象初露端倪。
后来,她对结界的掌握便越来越熟,直到有一天,一个误入的旅人经过他们的屋舍。
很难判断这一天距离最初,究竟过去了多久。
天元和宿傩两人在咒力的滋养下,几乎从未衰老。
结界外的世界一如既往的贫瘠,无法预知的天灾降临人间,在农业社会,干旱永远是最可怕的事情。
这里的四季如春逐渐吸引了更多人。
出入的生命体多了,两面宿傩便发现,这个困住他们的结界开始更快的衰弱。
就像是被新生的“人气儿”撼动了地基一样。
于是,两面宿傩开始有意识地在这些可以离开的旅人身上种下“种子”——很难说清那到底算是咒力种子,还是诅咒种子,又或者是一种混合体。
就结果而言,这些种子跟随在人类的血脉里,甚至会随着交|合、繁衍而扩散。正是这些种子,让特殊的力量在人们的负面情绪中孕育。
我越来越觉得,这就是人类会产生诅咒的最初起点。
我越来越觉得,这兄妹二人,就是一切咒力和诅咒的开端。
他们的诞生就带着强烈的玄幻色彩,那一闪而过的力量成为了后来一切悲剧的源头。
是谁造就了他们的力量,是谁制造了那样的束缚。
我思来想去,都只能找到一个答案。
是“天”?
是“命运”?
这个世界的核心在于漫画起始的未来,那世界意识的目的就是要确保世界运转一定能够达到未来的终点。
祂才是一切的源头!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宿命的绝对可怕。
兄妹二人的遭遇没有任何称得上因果的开头,只是因为,必须要有人创造出那个既定的“未来”。
我的心情惶惶,更加专心地观察记忆中的细节。
此时或许还没有真正地产生咒灵,但这些不平衡的力量却足以改变环境结构,让四时混乱、让气温升高、让雨水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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