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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安平复着胸口的喘息,强撑着和向哲睿交待:“劳烦向中校先替我带指挥系一班......我自会向校方告假去医院检查。“
维安的请求完全合乎情理,向哲睿自是毫不犹豫应下,再加上秦渊事先交代过若是维安在中央军校出现了任何事,无论事情大小都要第一时间汇报给他,所以向哲睿在事件发生时就吩咐叶铎通知叶铭。
向哲睿走之前叮嘱道:“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等指挥官大人过来带你去医院检查,我会和总教官一起协调你负责的工作内容,这几天安心在家修养。”
交待完工作的事情,维安才刚松了一口气,他的注意力顿时又被手臂隐隐作痛的伤口吸引。
鲜血的湿热浸满衣袖,沾在皮肤上的粘腻感激起层层战栗,蜿蜒而下的血流汇入指缝,一步步侵蚀皮肤触感的同时,在掌心下的阶梯积起点滴血泊。
濡湿和粘腻如影随形,刺目的鲜红占满视线,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攀上手臂,它似乎企图拉着维安一起再次坠入深渊,借机挑起维安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绝望。
感官的刺激不停挑战着维安的心里承受能力,他整个人就像是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不管向哲睿和叶铎如何呼喊,他都没有能力做出回应。
眼前的场景影影绰绰,耳边的人声时近时远,哪怕维安竭尽全力想要回应,世界都恍若被罩上血色的屏障,将他和周围的一切隔绝开来,任凭他如何挣扎,在外界看来他一直是坐在原地。
秦渊并不在现场,再加上维安是教官,他不允许自己在学员的围观下失控到露出脆弱的一面,他闭上眼睛,努力压下心底的不安。
脊背止不住发颤,心跳声清晰萦绕耳畔,电流声闪过脑海,不同于哮喘发作的窒息感堆积在胸口,维安不由自主地攥紧衬衫衣领,手上一用力,在外力的勒扯下,喉咙间的压迫感越发明显,但他就像是意识不到一样,继续用自我伤害的方式对抗情绪的异样。
此时此刻,四周的阶梯显得无比冰冷,维安受不住般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按着头,脑海中反复闪过曾经那段痛苦不堪的回忆——
失去重心跌落、断骨的剧痛全数化作挥之不去的画面,维安就像是自虐一般一遍遍回放着这些片段。
十八年过去了,幼时的记忆本该湮灭在岁月的长河,可这些片段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淡化,反而历久铭心。
维安天生体弱,虽然他有哮喘,但六岁北境动乱的惨剧之前,在哮喘控制得当的时候还是偶尔可以和正常的孩子一样打闹。他也曾经在维尔森的陪伴下奔跑过北境领主府的长廊,而楼梯是维安六岁以前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维安自幼身边离不开人,他又是敏感粘人的性格,维安想跟着维尔森却又因为知道哥哥政务繁忙不敢多加打扰,当维尔森同意维安在副官的陪同下坐在楼梯上旁观北境军团训练,只要维安没有生病,他便隔三差五坐在楼梯上看。
直到维安被身边最亲近的副官设计加害,他的人生好像从此定格在了那一刻。
晕倒前的最后一幕成了维安终身难以忘怀的画面,从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腿不可能恢复如初,曾经的那些美好瞬间戛然而止,从那以后他便开始封闭自己的内心,不再愿意亲近外人,这样的情况一直到艾文的出现才有大幅度的好转。
这不代表维安心上的伤疤有逐渐治愈,维尔森和艾文都知道维安用自我伤害的方式缓解内心的焦躁,他们曾多次尝试劝维安接受正规的心理治疗,但基本上都在维安强烈的不配合下宣告失败。
彻底让维尔森和艾文打消让维安去接受心理治疗的原因是,他们亲眼看见维安用自残的过激行为抵抗。
维安宁死不从的倔强和固执让维尔森和艾文束手无策,因为心疼他们只希望维安过得高兴一点,自然是尽其所能满足维安的心愿,导致在外人看来就是他们把维安宠得那么任性,连秦渊一开始也逃不了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维安在领主府是高高在上的二少爷,他性格骄傲、把自尊看得比命更重要,自然不会在人前示弱,再加上当年清楚内情的人也死的七七八八,除了北境军团,真正知道维安腿部有疾的人只有元宸和克莱顿他们。
如果说六岁北境动乱的惨剧让维安落下了心里阴影,那他因为腿疾复发而休学的事件就加重了维安内心的不甘、和进一步粉碎了他对未来的期望,那时秦渊的出现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变数,但这强行闯入的外来者却成了照亮维安的曙光,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他对秦渊的依赖远超自己的想象。
秦渊在哪里......他为什么还不来......
生理性的疼痛和心理上的惶恐不安混杂,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让维安无处可逃,他将额头抵在臂弯,手臂抱紧膝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攥紧左手的玉戒指,闻着丝丝缕缕的檀香味信息素以寻求一丝安全感。
等秦渊赶到时,就望见维安在最底下一层的台阶上蜷缩起身,他的衣袖卷起,手指颤抖得厉害却依然死命扣着手臂上的长条伤口,鲜血沿着手臂流下,在地上留下大小不一的血迹。
第132章 意外晕倒
走近一看, 维安的指尖沾满血迹,手臂上一道长条伤口原本边缘齐整,却硬生生被他自己弄成现在这副鲜血淋漓的模样, 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维安厌恶鲜血,无论是刺目的红还是腥甜的气味都会导致他产生生理性的应激反应,可相对而言, 他恶心鲜血的同时却又恋痛。
在维安人生中最绝望的时候,他每天只能感觉到永无止尽的病痛, 长时间的循环往复下,是疼痛让维安感觉自己还活着, 好像其它所有的情绪在痛苦面前都显得云淡风轻, 无法在他的心里激起明显的起伏。
维安不是感觉不到喜悦和激动,而是这些情绪都如同和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用不了多久就消散的无影无踪,像是无力在心间停留。
麻木的感觉在表面伤痕愈合之后越发明显,每当这个时候维安会不由自主开始回忆曾经的痛苦片段,一遍遍地回放、一帧帧地停顿,沉浸式幻想病痛在身上肆虐、重新带入当时绝望又痛苦的情绪, 好像只有痛到极致的眼泪和微笑才是真实的。
维安一直有意识地去重复这样自虐的过程, 甚至是在他自己默许的情况下做出自我伤害的举动, 他像是个理智的疯子, 明知道自己的行为异于常人却在可控范围内放任它, 因为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足以缓解内心的焦躁和烦闷。
而秦渊的到来让维安身边多了一个人, 秦渊强行介入维安的生活的同时带给了他新的未知和刺激, 直接大幅度降低了维安自我伤害的频率。
秦渊出现之后维安已经很久没有表现出过激的行为,这一次恶梦重现,秦渊远远就看出维安的情绪异常。
秦渊眉头紧皱对总教官说道:“马上清场, 带学员去其它的训练场,没有我的指令之前,禁止任何人员进出,违者以违反军纪论处。“
“教官维安因病休假三日,指挥系一班的日常训练事项交由向哲睿一并代为监督,机甲概论课暂时和指挥系二班合并由教官舒清一起授课。”
“是!”
在总教官的指挥下,训练场很快便只剩下维安和秦渊二人。
军靴在地面上荡起沉闷的回响,察觉到来人的脚步声,维安当即缩了一下,顾不上脚腕的刺痛,又朝栏杆处挪动,直到手臂贴上冰冷的金属质感才不再动作。
秦渊见过维安的不安、惊惶和脆弱,唯独没有胆怯,眼下维安因恐惧而表现出的退缩,让他的心好似跟着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五年前的小疯子已经很痛苦了,那小时候的维安又该有多害怕。
他想象不出来......他也不敢想。
“维安,是我。”秦渊放轻声音,“我来了,谢谢你等了我这么久。”
眼见维安没有抵触,秦渊放缓脚步在他的身边蹲下,先脱下军装外套披在维安身上,随后抬手覆上维安的手背。
秦渊释放出大量的安抚信息素:“是怪我来晚了吗,我给少爷赔罪好不好?”
“其他人......都走了吗?”
“放心吧,我保证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维安反复确认:“......真的吗?“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信息素柔和地包裹着二人,感受到丝丝缕缕的信息素试探性地缠上指尖,维安一抬头就对上秦渊温柔的眼神。
维安二话不说扑进秦渊怀里,紧紧抱上男人的肩背。
维安埋在秦渊的颈侧,颤着声开口:”你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不知道我一个人会害怕吗?“
”秦渊......我一个人真的好害怕,你怎么可以留我一个人......“
说到最后,维安声音里的哭腔止都止不住,秦渊一来,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很快洇湿了男人的衬衫衣领。
秦渊做梦都希望维安可以打从心底地依赖他,可偏偏是在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下实现。
维安总是有令秦渊心疼的能力,如果说以前秦渊觉得自从遇到维安他的心疼都不够用,那之后秦渊每一次看到维安因为病痛缠身而痛苦难过,他已经不是心疼,而是他的心也跟着痛一次。
秦渊想给维安擦眼泪、想检查维安的伤势,但都因维安紧紧抱着自己而不能有所动作,他知道如若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带维安去医院,就必须先安抚好维安的情绪。
秦渊敏锐地捕捉到维安话语里的关键词——「一个人」。
短短的两句话,维安就已经重复了它三次。
维安的粘人开始具像化,秦渊突然理解维安为何排斥终身标记——
维安对他亲近的人本就有强烈的心理依赖,再加上信息素识别障碍症赋予的信息素依赖,他的人生根本没有任何的容错率。
他都不敢想如果那个人不是他,维安又该怎么办.......原来不是只有他害怕被抛弃。
那一刻,秦渊瞬间懂得了维安在感情上的回避。
因为维安赌不起,一旦行差踏错,他的人生只剩死路一条。
”我来了......对不起让你等了我这么久。“秦渊抱着维安坐在台阶上,轻抚他的后背,“我们家维安受苦了,是老公没有保护好你。”
维安哽咽地说道:“我要回家......带我回家。“
”我肯定会带你回家,先给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秦渊一边哄着维安,一边拉过维安的手臂检查伤势。
手臂上的划伤鲜明地映入眼帘,长条的伤口如同一道深红的裂缝,硬生生在白皙的皮肤上撕开一道口子。
伤口边缘不规则翻起皮肉,导致周围的皮肤有些肿胀,血液从伤口中渗出,细看之下,伤口附近还有几处明显的青紫痕迹。
秦渊一看维安的伤势有些严重,再不处理恐怕会增加感染的风险:“我知道你想回家,也知道你一个人害怕,所有我会陪着你,会陪你一起回家,但在那之前我们先去医院,少爷也不想手臂一直疼对不对?”
“手臂疼......脚腕也疼。”维安哭得眼尾发红,眼泪挂在眼睫欲坠不坠,“但是我更想回家......你不能带我回家吗?”
维安哭闹起来不会扯着嗓子大吵大闹,而是委屈着一张脸默默掉眼泪,连提要求的时候都不会用命令式的语句,只是可怜巴巴地恳求你,任何一个人看到他这样都忍不住心软,更何况是秦渊。
”脚腕也疼......是摔下来的时候崴到了吗?!“
秦渊顶不住维安紧盯着他的目光,他赶紧低下头,从维安的膝盖开始轻按,每按一下秦渊就侧头看一眼维安的反应,直到他才刚碰到脚腕骨,维安即刻抖了一下,溢出一声痛呼。
维安平时很能忍,习惯性将所有的思绪压在心底,只有在情绪异常的时候才有机会从理智屏障的裂缝中流露出一二,秦渊心知像他这样能忍又不愿意表现出来,哪怕去看心理医生也没用,说不定还会因为抵触导致情况恶化。
秦渊最担心肯定是维安的身体,眼下这种情况维安可以任性,但秦渊必须保持理智,他不能继续和维安坐在这里耗下去。
维安一向固执,既然没办法把他哄去医院,秦渊也只能采取一点强硬的措施。
“少爷乖,看完医生就不疼了,我们很快就回家。”
秦渊口头上这么哄着维安,实际上二话不说抱着维安去开机甲。
失血加上情绪不稳,维安脸色惨白,如果不是安全带将他牢牢固定在座位上,秦渊差点怀疑维安下一秒便要晕过去。
不等秦渊哄着维安在副驾驶坐好,维安又开始无声地落泪像是陷入了梦魇一般,他的眼神没有聚点,想要蜷起身抱住自己却因为安全带的束缚无法做到。
秦渊侧过身,抬手抚过维安的眼尾:“不要哭了,再哭下去你明天会头疼的,头疼就更难受了不是吗......“
在秦渊柔声的安抚下,维安自己擦了下眼泪,总算是暂时止住了哭声。
维安一般在身体难受的时候喜欢说话以分散注意力,可他除了在楼梯上的时候哭着要回家,这一路他都紧紧抓着安全带一言不发,异常的沉默在驾驶舱蔓延开来。
秦渊像是怕吓到维安一般,尽可能地放轻声音:“我知道你想回家,但我们先去德康医院检查一下,我目前给你请了三天假,回家之后我陪你休息。”
维安低着头并未回应,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实处,只是望着不远处的控制面板,双手无意识地搓着安全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维安的沉默无疑是散发出一种异常的讯号,秦渊自然察觉到维安的异样,但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手臂的伤势。
一路上秦渊有意无意找话题和维安闲聊,直到机甲降落在德康医院顶楼,秦渊才走到维安身边蹲下。
”少爷喜欢德康医院吗,和首都星的圣路易斯皇家医院相比如何?“
秦渊牵着维安的手轻声说道:“我们已经到德康医院了,等一下就回家了好不好?”
下一秒,维安不管手臂上的伤口,用力甩开秦渊的手。
维安垂眸看着秦渊,语气有些受伤:“你骗我。”
手臂一用力,伤口再次渗出血液,秦渊不知道伤口到底重复撕裂了几次,更何况他们都已经到德康医院了,但维安摆明了不积极就医的态度让秦渊本就担忧的情绪里顿时掺上了些许烦躁。
当人心烦意乱时态度往往会变得冷硬,此时此刻,情绪的波动使得秦渊的言语变得简短,听起来更加强硬:“我没有骗你,先看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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