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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一点难过。
陆压动了动手指,不受控制地将目光落在他白软的腮肉上,难耐地吞咽喉咙。
“嗯。”
清晨,太阳早早地挂上云端,将粼粼海面照出斑驳的水波纹理。
海水翻滚着浪花拍打在船体,陆压在驾驶室打了半天火,热得汗湿衣襟,总算将白色小艇的发动机点燃。
孔宣百无聊赖地坐在船沿,用面包钓来几只雪白的海鸟,随着海鸟们聊天的话题越跑越偏,他终于听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两眼放光地听海鸟们蛐蛐人类八卦。
要说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当然是一大早上,陵光一通电话,把追寻鲲鹏踪迹的任务交给了陆压和孔宣。
“想自己一只鸟偷偷去死,想都不要想,这场葬礼我们送定了。”陵光是这么说的。
孔宣窥破天机,双手交叠,眼中锐利尽显:“根本就是想给我找事做吧!”
第23章
一条船两个人。
小艇发动机轰鸣, 稍微确定了方向后直直地冲向大海。
孔宣坐在船沿,被风吹得发丝零乱。
凌乱的发丝在身后翻飞,海浪在船边翻涌,拍打着海浪将小艇推送。
孔宣掰着烤饼, 自己吃一块喂给鸟一块, 一边吃一边哼气:“为了让我干点事, 什么都不顾了,这种事交给我真的没问题吗?”
“一只神兽真的想死, 谁也找不到他。”
“不是你,是我们。”陆压纠正。
他攀着门框露出头, 大汗淋漓地站在甲板上,脑袋一低,大手攥着后领往前一带。
紧绷的肌肉被汗水侵湿,随着衣服拉起,在阳光下反射出油光水滑的光彩, 流畅的肌肉线条下,难以言喻的爆发力随着他的动作轰然绷紧。
可把某位孔雀大王的视线给狠狠吸引住了。
衣服脱下, 陆压发丝凌乱地探出脑袋, 深邃幽深的眼睛直直望向孔宣。
他脑袋微偏,眼睫眨动间孔宣的身影越发明晰:”我还在船上呢, 大王。”
灵气泄漏的痕迹是可以根据人类发明的机器观测到的, 这座小艇虽然看着破旧,但里面的机器设备相对来说比较先进。
陆压在里面调试了半天, 期间还有实时跟踪的卫星图片通过设备传递过来,基本上确定了跟踪路径。
陆压随手拎起旁边的衣服套上,朝孔宣伸出手。
孔宣将手里的烤饼掰给他一半,他坐在孔宣旁边, 两个人排排坐,一起啃烤饼。
陆压眉眼无奈:“看来我们要做好准备在海上生活一段时间了。”
小艇的船舱里有水和食物,大概够他们生活一周,只是燃料不足。
陆压细心地检查完,随手把玩了一下里面自带到刀具,轻松地在手中转了一圈。
就算食物吃完了,靠着大海自给自足,他们应该还能活上一段时间。
如果燃料耗尽他们还没有找到鲲鹏,可能要自给自足到救援到来。
孔宣一口咬住烤饼边缘,他嘴巴动了动,腮帮子鼓起一边,一大早上被带到海上的郁闷被风一吹,孔宣顿时笑弯了脸,满脸愉悦地感受海风吹拂在脸上的感觉。
他嗓音含糊,没心没肺地说:“唔关系窝,唔会出售!”
嘴里美味又好吃的烤饼还没吃完,孔雀大王先支棱支棱翅膀,比划出一个非常靠谱的手势。
他眉眼灵动地朝陆压眨巴眨巴眼睛,帅气地打了一个响指。
瞬时间,风云骤变,清朗的天空突然团聚出一团风云,无形的风卷着云朵汇聚成昏沉暗淡的雨云,狂风将海面吹皱,大海的浪花翻飞拍打。
一艘小艇乘风破浪,以一种非常极速的速度飞速冲向大海。
孔宣爬上座椅,一步两步走到小艇最前方。
被风吹开的发丝不停在身后翻飞,他立在船头,恐怖的风云在他头顶凝聚,他如末世下迎风而立的幸存者,风云惊扰不了他的喜悦,他眉眼张扬,坦然地张开手。
无数流风从他周身穿行而过,他偏过头,眼睛转动着睨向陆压,唇角的笑容恣意张扬。
“看,起风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底浮现出极致的青芒,那是人类所有言语都无法描绘的色彩,远比青绿更加明艳恢宏,泛着极致的冰冷。
他看向陆压的眼睛里透着非人的残酷与冰冷,也透着似有若无到欢喜与得意。
孔宣挑起唇角,他眉眼张扬肆意,斜飞的长眉像是张扬的飞鸟,无数浪花在他脚下翻腾,他只需要招招手,天地间的飞鸟自发在他头顶盘旋、臣服。
顺从他的意志,天地都为止倾倒。
漫漫青色晕染天空,无形无影的风吹起孔宣的衣摆,他立于船头,得意地扬起头,那一瞬间像是天地都被他踩在脚下。
大风将周围的一切吹得零落错乱,唯有两人的身影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直立,乘着小艇一路乘风,如利剑将海水分割。
席卷的云朵遮蔽着太阳的光辉,一时间天地蓝与白明晰分明。
陆压的视线内是一片纯然洁白的乱云,以及苍茫天空下,那一抹亮眼的影子。
飘扬的发丝在空中摇曳,孔宣身影纤长,苍茫晴日下,他哼着小调,嗓音透着十足的自由。
风无法阻拦他的前路,只会化作阻力,将他推向远方。
他歪过头,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陆鸦鸦,过来。”
孔宣朝陆压伸手,陆压没有迟疑,回握着他的手,顺着他的力道踩上船头。
踩上的一瞬间,大风将云朵、海沫吹乱,未知的迷雾顺着云海漂浮而来,几只飞鸟拍打着翅膀,在他们的身侧旋转飞翔,又转而飞向天空。
一声悠远的鲸鸣似乎从远方遥遥传来,孔宣挑起眉头,无数声音顺着海浪传递到他的耳边,他衣袂飘飘无端弯起眼睛。
“你听。”
孔宣歪过脑袋,耳朵贴着耳朵,在陆压耳边耳语。
陆压睫毛颤抖,眼神在他脸上定了一瞬,配合着侧耳倾听。
“——”
悠远的鲸鸣声像是从遥远的异空间传来,无端拉响鸣叫。
在侧耳倾听的一瞬间,脚下的小艇瞬间翻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潜到底下,将他们顶上高空。
陆压面露错愕,反应迅速地揽住孔宣的腰,视线在周围晃了一圈,在猝然腾空又迅速下落的一瞬间他试图自救,却被人一把拉住手腕。
孔宣扬起下巴,傲气十足地哼笑两声,他立于风中,依旧临危不乱,脸上恣意的笑意不减,俏皮地朝陆压挤眉弄眼。
巨大的蓝鲸将他们顶上高空,又极速地潜进水下,小艇轰然掉落,在水面晃悠几下,无声稳住了平衡。
就在此时,一声空悠的鲸鸣响起,小艇侧边浮现出一望无际的“蓝色平面”。
是鲲鹏。
“好久不见,孔宣。”鲲鹏的声音格外低沉,像是从异世界遥遥传来,声线十分浑厚。
陆压神情一怔,下意识地想找寻鲲鹏的影子。
——根本不用去找。
他就在这里,他就在小艇边上,他甚至没有探头,只是稍稍露出冰山一角,就足以占据全部视野。
孔宣分明前一秒还在抱怨找人,后一秒鲲鹏不请自来。
孔宣三两下跳到小艇中间,蹦蹦跳跳地跟鲲鹏打招呼:“好久不见,鲲鹏,听说你要死了。”
他说话毫不客气,好在鲲鹏只是低笑两声,十分沉稳地附和:“嗯,是这样的。”
“真是好久没见你了,你之前逃到哪里去了?”
逃。
无论是毕方还是朱雀亦或者鲲鹏,对于孔宣的出现都用了“逃”这个字。
“我看你们就是嫉妒我悠闲。”孔宣叉着腰,张牙舞爪的样子,看起来很像给鲲鹏一翅膀。
鲲鹏不由感慨:“真是命好啊。”
孔宣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逃过了两次大劫。
他扇扇鱼翅,只是稍微动一动,过于庞大的他轻易掀起了一片巨浪。
“不过我也不差。”
他也要死了,在无人的寂静之地获得永恒的安宁。
鲲先生是一只脾气很好的好鱼鸟、好神兽,他并没有离人类太近,这些年他一直生活在南海的海水中,保卫着这片海域的人类与生命。
他的眼睛见证过无数王朝的兴衰与无数同伴的死亡,在面对自己的死亡时,他坦然地扇扇鱼翅,掀起巨浪的同时,沉声宽慰。
“我一直在等你们,只是我没想到,来的是你,不过这有什么差别呢?”
他好脾气地笑了:“不要来送我,就让我安安静静死去吧。”
就这样沉入这片深海,与海下所有一起埋葬。
他早就知道他的鸟族朋友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家人,他等候在这里,没有顺着洋流去往其他地方,是想要拦截为他送葬的报丧鸟。
但他没想到,来的报丧鸟会是孔宣。
他们早以为……
鲲先生的话坦然又平静,他早已平静地接受了一切衰弱,人类甚至不知道他的离去。
孔雀低下头:“你真的要死了吗?”
鲲先生是原初时就存在的神兽,每一次的家族聚会他都会参加,他的存在像是一位和平宁静的老者,在很多时候他愿意为任何人施以援手。
这样受人尊敬的神兽死去,是该拥有一场宏大的葬礼。
但孔宣理解他所追求的安宁。
“鲲鹏,我理解你的志向,追寻死亡是很私人的事。”
孔宣双手插兜,他点了点脑袋,对鲲先生的选择表示理解,他弯起唇角,轻描淡写地说:“我也曾孤身赴死。”
他眉眼微弯,眼睫眨动间眸微眯,狭长的眼形状分明,眼角上挑的弧线似勾了世界上所有的魅惑与罪孽,飞扬的眉头精致风流。
泼墨一般的黑发从他肩膀旖旎散落,孔宣轻声说:“无人送我,我也曾渴望迎接死亡。”
在那封闭的黑暗的洞穴里,他曾试图迎接死亡,但命运将他的灵魂送回了人间。
被拉住的手腕赫然吃痛,是陆压收紧了手,孔宣撩了撩长发,语气肆意地宣布:“但我现在不想死了。”
孔宣歪过头,神情认真:“如果你想活下来,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帮你。”
他的诺言一字千钧。
第24章
无论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他都愿意帮忙。
鸟族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家人。
鲲鹏低低的笑声在天地一色的清明中回荡,天色青白海浪涛涛,潮起潮落的水激起层层浪花,自由而洒脱地奔向大海。
鲲先生说:“不必了, 孔宣。”
他已活过千万年的岁月, 在将死之际, 唯有淡淡的平和与从容。
鲲先生拍打着鱼翅,他的身形依旧掩藏在无边海浪中, 掀起的巨浪与鲸鸣交融成一篇乐曲,接二连三地鸣啼像是在应和着大海的声音, 任由未知地回响在天地间和声。
他的身躯远比鲸鱼庞大,只是从小船下淌过,恐怖的黑影几乎形成一片黑海。
尾端摇曳着水波从船下淌过,恰如天地倒转,一艘即将停泊的大船在海面投射出难以诠释的巨影。
鲲先生自以为和孔宣达成了共识, 他静静地随着洋流飘向远方,没有一刻回头。
悠长的鲸鸣在天地间回荡, 海里的生物似乎早已察觉到了别样的寂静, 拥挤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不必为我送行。”
他怜爱地说:“我将把自己埋葬在这片海域,我的血肉会回馈万千生灵, 或许有一天, 我会再次归来。”
世间终将轮回,死去的事物终将回来。
终有那么一天……
孔宣张扬抬眼, 他神色肆意,眼中一点青芒如星火璀璨。
“想自己一只鸟去死,想得美!”
海风吹动他的衣摆,他站在船头, 像是一位强势、骄傲的船长,风也为他的前路臣服,他手一指,傲气凌然:“陆鸦鸦,我们追上去!”
狂风将薄雾席卷聚集,漫天白云压在头顶,只见前路一片茫然,只能看见漫天白雾沿着水面朦胧靠近,似乎要阻拦他们的脚步。
但孔宣孤身站立高处,他手指所向,一路披荆斩棘、流风臣服。
陆压在海浪中扶住船沿,顺手锁住了船舱的大门。
海浪不停拍打上船,呼啸着倒灌而来,他们站在海上如一叶扁舟,只能顺着海浪翻滚摇摆。
陆压浑身濡湿,视线里孔宣的身影在海浪中忽隐忽现。
海浪裹挟着小艇奔腾向前,小艇在水面翻腾摇晃,孔宣仍然笔直地站立船头,似天崩地裂他依旧能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陆压迎着狂风与海浪,他一步一个脚印,踩着海水踏上船头。
狂乱风浪中,漫天长发飘摇凌乱,几乎飘到陆压脸上,陆压伸出手,也只是小心地任由发丝从自己掌心飞过。
他凝视着孔宣认真又肆意的侧脸,猝然有些失神。
“我们……要追上去?”陆压喉咙滚动。
为什么,不让他安安静静死去?
正如孔宣所说,死亡是私人的事情,既然鲲先生已经决议安静死去,为什么……
为什么要追上去?
狂风吹动孔宣的发丝与衣摆,他身姿欣长,单薄的身体在狂乱的海浪中显得那么渺小脆弱。
即便如此,流风依旧顺服他的命令,海浪将指引他的前路。
有那么一瞬间,陆压理解了鲲先生的想法。
按照清扫组的行事作风,他应该安静退去,给这位前辈最安宁的死亡。
陆压在清扫组工作的时间公认是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这并不准确。
准确来说是七岁到二十三岁,尽管他十八岁成年才正式入伍,但是他从七岁开始就生活在训练营中。
无数清扫组的新人来了又走,清扫组的条例他背了一年又一年。
很多即将死去的前辈也追寻着最安宁最盛烂的死亡。
——死在战场,或者快速而安稳地死在抢救室的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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