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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么多年过去,老掌柜已经是黄土下的人。这块儿玉牌把顾屿深送进了这个久负盛名的医馆,但作用也仅限于此。
顾屿深并未就学于名师,并未有过多么傲人的成绩,也没有天下皆知的名声,他拿着玉牌过去,实际上还是顾姥姥——打秋风的。那些正经医师看不起他,基本上不给他在前院坐堂的机会,只是在后面跑跑腿煮煮药,看管那些留候的病患,顶天了让他进行一些包扎的工作。
可以理解,顾屿深想,从某些方面而言,济仁堂不让他这样不清不楚的人随意坐堂,是对患者的尊重。他几天观察下来,那些正经的医师的的确确是有几把刷子的。
“给工资就行,挨点儿冷眼算什么。”顾大当家心思豁达,对着稍微有些不满的顾兰说,“我都没急,你陈润哥哥也没急,你倒是急起来了。”
“你是明光城疫病的功臣啊!”吃糕都堵不住顾兰的嘴,嚷嚷道。
“我那是临危受命。”顾屿深笑着,把一味药材递给一旁安静的陈润,让他闻一闻,“说来也奇怪,我在现代可没有这么精通中药这方面的内容,穿书了倒是信手拈来。”
陈润低眉嗅了嗅,“清新略有辛辣,是紫苏。”
“对喽。”顾屿深继续问,“功效呢?”
“治疗风寒感冒,尤其适用于伴有恶寒、发热、无汗、头痛等症状的患者。止咳平喘,解表散寒。”陈润背诵道,“这是宣许和小花从雁栖山脚捡回来的?”
“嗯。”顾屿深把紫苏洗净切碎,放到一边,又挑拣了薄荷等等,撂在了一堆儿中。“我想试试能不能放进糕点里卖。反正宣许和小花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跑了几趟。”
说完看向顾兰,“味道咋样?”
“少放点儿薄荷,太冲了。”顾兰咂吧咂吧,指点说。
顾屿深的医馆打秋风生活并没有进行多久,他的机会来的很快。
济仁堂不受宵禁制约,也就意味着它日日需要人值夜班。这是个苦活,别人不愿意干,就推给了后院那些跑腿煎药的小医师们,往往只有一个坐堂的挂名压压镇。
仲夏的一夜,轮到了顾屿深。
末柳城的夜很安静,它不像燕来镇那样平和安逸,不像冬日的明光城那般彻夜都有细碎的絮语。宵禁的号角声响起后,城门紧闭,行人们匆匆回到家中,夕阳落下,冷月如钩,是真真正正的一片死寂。透过窗去,灯火都少的可怜,流萤在明星下飞舞着,是黑夜最亮的色彩。
顾屿深倚窗静静的看了片刻,随后按部就班的点亮了厅中的油灯。陈润坐在一角的书桌后,还在摸着那本未尽的棋谱。听到顾屿深的脚步声,才收了下去。
陈润去过明光城的流民营,来到末柳城的第一日,他就对顾屿深说他要学医。没有找正经师父的条件,他就跟在顾屿深的身边,在济仁堂中耳濡目染。顾屿深闲下来的时候会给他念念医书,让他通过摸和闻来辨别一些常见的草药。
今夜有些不寻常。
“哥哥。”陈润拉住了顾屿深的衣袖,皱了皱眉,“有人从远方来。三个人,有一个好像受了伤,呼吸声很重。”
顾屿深从窗外看去,街道静悄悄的。
“没有走街道,走的房梁。”陈润低声说,“有功夫在身。”
果不其然,几息之后,灯火摇曳,有两个人扶着一个人急哄哄的闯进了门来。
“救救他!大夫!!”其中一个高个子带着哭腔恳求。
另一个人稍微冷静一点,对着顾屿深说,“找了许多家,都不肯治。说是要动刀子,风险太大,就剩济仁堂了。”那人深吸一口气说,“大夫,看看吧,若是能治好,黄金百两不再话下。”
顾屿深犹疑不定的看向了那昏迷不醒的人,只见他背后有很深的一处刀伤,胸前中了一箭,箭头还未取出。眼下呼吸轻微,眼见得人快不行了。
“这……”顾屿深在这个世界动过最大的手术是范令允的右臂,再大的见都没见过,眼下对自己有些怀疑,“我不……”
可是他还没说完,那俩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顾屿深还没反应过来就磕了两个响头,“大夫!请您试一试!试一试!救不活也没关系,试一试就好!”
“别这样!”顾屿深赶忙把人搀扶起来,又看了那伤患一眼,暗自做了决定,“把他送到后院的床上。”
那二人愣了一下,大喜过望。那高个子的泪水一下子就出来了,草草抹了把脸,急匆匆的按着吩咐办事。
陈润悄悄拽了拽顾屿深的衣角,顾屿深冷静了一下,“你去把眼下济仁堂所有还在的杂役和医师都聚集起来,找俩人跟着我去。然后看看今天坐堂的该是哪个大夫,能不能尽快请来。”
“他们身份不简单,哥哥。”陈润悄声说,“你想清楚了么?”
没有犹豫,顾屿深摸了摸他的头,“医者仁心。在我的病床上,他就只是我的病人。”
这场手术折腾了一个夜晚。后来该坐堂的刘医师匆匆赶来,两个人直到清晨的烟火再度升起时才齐齐带着一脸倦容走出屋子。
那高个子赶过来问怎么样,顾屿深轻轻点了点头。
在二人喜极而泣的哭声中,刘医师拍了拍顾屿深的肩膀。这个四十多岁的人而今和他一样一身鲜血,一脸倦怠,只有眸光发亮。
“好孩子,是我错看。”他说了一句,“了不得。”
陈润赶忙让马车来,送顾屿深回到了小院休息。
可是顾屿深在马车上好像有心事一般,他缩在一角,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双手。陈润问他怎么了,他却笑了笑,给不出答案。
“我确信我没有做过这种大型的手术。”顾屿深喃喃的说,“不该这么得心应手。”
那个由于燕来镇被屠而产生的荒唐猜测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可能是我天赋异禀吧,我的导师以前这么说过。”顾大当家在困倦中想到,“万一我就是那个医学界的紫微星呢。”
紫微星是不是暂且不知道。只是从那一日起,顾屿深在济仁堂的生活好过了许多。刘医师力排众议,把他送到了前厅,成为了一帮子花白着胡子和头发的先生中少见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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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太子殿下的立足完成的简单粗暴。
烈日炎炎之下,校场中气氛火热。
刚刚散了操练的士兵围成了一团,看着圈中的缠斗。不时有人拍手叫好。
草场之上,草叶微微发黄。四周没有风声。马匹踏破,有时会掠起一阵尘土,围观的人骂一声,却不肯离去,依然向着里面张望。
场中四人骑在马上,手中拿着顶头涂了白灰的长棍。看似是在互相斗枪,实则是三人合围一人。范令允单手执着马辔,左手握着长棍。纵马灵活躲闪的同时,攻守得宜进退有度,招式迅捷果断。
四周鼓声阵阵,耳畔是快马腾跃带起的风声,掩住了人群的呐喊,烈日之下,范令允看着校场的黄土和野草,仿佛回到了他所熟悉的西北战场。
其他三人见他分神,大喝一声,突然齐齐调转马头向他冲来。范令允佯装躲闪退后,趁几人大喜过望放松之际,转守为攻杀了个回马枪。这一招漂亮,枪影如梨花翻雪,进退如风,校场瞬间沸腾起来。
长棍依次扫过三人心口,范令允纵马停下,握紧长棍,笑着说,“你们输了。承让。”
只见那三人身上白斑点点,而对手只脸上有一点儿余灰,腿上擦过白痕。
军营中没有玩不起的人,三人登时滚下马背,心服口服的说道,“军正武力高强。”
范令允亦翻身下马,把沾着白粉的长棍放在一旁,拿起水袋,仰头灌下。仿佛没有听到身边人的窃窃私语。
“这人谁啊?枪法厉害,刀法厉害,以前有这号人物么?”
“前几日空降的一个军正,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右臂好像还有旧伤使不上力,本来想给个下马威,没想到人家是真有本事。”跟范令允交手过的一个汉子说道,“第一场比剑,没看吧。那才真是碾压。”
“下马威失败咯,不掉份儿?”有人打趣道,“之前你不闹得最欢么。”
“老子是讨厌空降,人家有真本事我还闹什么闹。”那汉子瞪目,“滚一边儿去,有你事么?”
范令允从鼎沸人声中走过,目光停在了远方文官帐子的方向。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特别想见到一个人。
“他怎么样了,末柳城生活习惯么?”太子殿下不着边际的想,“上次顾兰说济仁堂不好相与,眼下有没有改善。”
“末柳城的夏天难熬,他身体从明光城回来就不大好。有人叮嘱他吃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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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今天没有小剧场,因为俩孩子忙工作呢没在一块儿。他俩都很好,身体健康生活如意。
我不好。
啥时候五一啊,啥时候放假啊,谁发明的调休啊!实验数据跑不出来代码一堆bug逆向找不到flag,回宿舍妄图在峡谷中放松一下,
然后挑战赛连跪(悲)。
我要放假。
京城的风水不养人,柳絮已经把我打败了。
每天早上睁眼去图书馆的时候感慨一句张万森下雪了,大晚上回去的时候依旧没停。
第29章 朝暮·心动
说是十日一休沐,但是范令允实则一个月回来一次都算不错了。
太子殿下之前在北斗孤家寡人,军营里面不显得寂寞。而今确是不同,人活了二十载,也是初尝相思滋味。夜半梦中,北斗军的亡魂外,永远有着顾大当家站在另一侧,恬淡安静的喊一声,“范令允”。
惊醒之后,帐中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太子殿下走出军帐,仰头可以看到边关的月。低头时,又会想起同一片月下的另一个身影。
有时想到他在训斥顾兰写字,有时想到他在教陈润认药草,有的时候宣许闹到脸上来胡诌,想到他淡淡的见招拆招,有的时候又想到他站在官府前,一门心思为刘郊张罗明年春日的童生试。
范令允从贴身的地方拿出那块儿被一分为二的玉佩,上面还带着过往衣衫淡淡的皂角味道。
和顾屿深身上的肖似。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范令允期待休沐。
休沐了就可以真真切切的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以摸到他的发尾衣角。顾屿深腰后有一块儿地方十分敏感,不小心碰一碰就会惹来那人微微含着怒火与诧异的呵斥。
范令允害怕休沐。
他怕自己看到人的瞬间就发疯。边关的月下他用力握着那块儿玉佩,贴在额头上,手指尖都发了白。“顾屿深。”他有些无奈的笑,闭目说,“你混帐。”
顾兰曾经看着他牙疼,又欲言又止,刘郊和陈润读惯了圣贤书,不会过问这种事。只有宣许天不怕地不怕,直愣愣说一句,“你喜欢他?喜欢他什么。”
那谁知道。
范令允咀嚼着这一句“喜欢”,心中想,“喜欢不需要这一句‘为什么’。”
看到他就欢喜,顾屿深对他简单说一句话都要在心头绕上几圈,不经意的触碰,下意识地携抚,接触的地方就会传来阵阵灼烧的刺痛。开始无缘无故的吃别人没道理的飞醋,恐惧他的机智又害怕他的敏感。
想正大光明拉着他的手,半夜的时候抱着他入眠,想毫无顾忌地分享自己的喜悦与悲痛,也要掠夺他那些未曾言明的心思与秘密。
军营里,找文官写信,一月之内是有限额的。有些成了家的小伙子月初就迫不及待地写满了,然后翘首一月,等待着回信或是新一月的到来。
范令允没有写过信,他只悄悄地在人群后看那忙碌的人一眼。一旦靠近搭上了话,接下来日思夜想的日子只会难熬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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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顾屿深从明光城那一场大病之后就经常睡不好觉,进了末柳城情况更为严重。他总会做一堆乱梦,醒来有时发现枕上湿了一片,诧异之际,却又想不起梦中的际遇。唯一的印象,他有时站在一座华美的院子中,院子中种满了梧桐与芭蕉,夏日雨中啪嗒啪嗒的响,有时是秋日,漫天的枫叶层层落在他身上,要将他淹没。有时又在一片树林中奔跑,耳畔只有风声和喘息声,跑到筋疲力尽依然看不到路的尽头。
他醒来之后总是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被绝望淹没无处呼吸的无力感。
范令允在的时候会好些。习武之人的身上一年四季都是温暖的,两人睡在一张榻上,冬日里也并不寒冷。
他没有同顾兰讲过这些,顾小花而今不过十一,只会口头说一句多喝热水少做梦。倒是陈润终日陪在他身边,真心的劝他可以去医馆看一看。
顾屿深而今在济仁堂,带着陈润跟在刘老的身后,有时候老人家也会让他插手一些病例,给陈润补充医书上讲不到的经验与技巧。顾屿深试探的喊过一声老师,刘老没有拒绝,抱着茶叶水含笑嗯了一声,算是默许。陈润说的他记在心里,找到了一个人少的时刻坐在了刘老的面前。
老人摸了摸脉,“有些体寒,可以补一补,方子你自己开就行。”
“我老是梦魇。”顾屿深描述自己的症状,“但是不盗汗,不心慌……”
“什么梦?”刘老稍微直了直身子,再度把了把脉,随口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症状?”
“记不得什么梦,乱成一团。”顾屿深有些苦恼,“我家实际上原来还有个人和我一起住,只是现在去军营了。他走了之后情况才变得严重。”
陈润在一旁陪着,听到这里,神色有些莫名的看了看皱着眉的顾屿深。
话头引到了范令允身上,刘老正要开口说让他开几张安神的方子,他的爱徒就突然换了话题,“老师,有没有什么治疗跌打损伤很好的药?敷下去疼一些也没问题……不过最好是不痛的那种。哦,还有,如果右臂曾经骨折,阴雨天有时隐隐不适,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它恢复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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