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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老神在在的喝了口顾屿深奉上的清茶,处变不惊的问了句,“给谁用啊?你在那什么燕来镇受了重伤?”
“不是。”顾屿深见茶杯空了,赶忙又续上了一杯,恭恭敬敬的递上去,“是我原来的那个朋友。”
“唉。”刘老听完往后一靠,无奈的说,“小顾啊,而今好像是……二十二了?也确实早到了年纪——”
一旁有其他闲下来的医师跟着笑,打趣说,“屿深呐,你这症状我见过,我妹子出嫁前,有个混蛋不老实天天去看她,偶尔一天不看,我妹子就睡不好。”
“什么意思。”顾屿深愣了愣。
“欸欸欸——别围着,去后院看病患去。”刘老笑着把来凑热闹的人赶走,“多稀奇一样,啧,你没经历过?”
然后放下茶杯给顾屿深开了几张方子,顾屿深看过,一张安神的,一张平心静气的。开完药方,外面正好来了新的病人,刘老起身拍了拍这个小徒弟的肩膀,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离开了。
今日不是顾屿深的执勤,他揣着方子领着陈润慢慢走回了小院儿。
末柳已经入了秋,更添萧索。红旗在秋风中漫卷,闭城的号角无端多了几分悲凉。孤雁在空中嘶鸣几声,盘旋不已。
来了末柳城之后,除去顾屿深军营和济仁堂的俸禄和工资,顾兰提议说可以试试卖那些别出心裁放了混了草药的糕点。开始卖不上,后来顾屿深在济仁堂的境遇好转之后,糕点的销量也好了起来。顾兰和刘郊白日里把车子推出去,顾兰负责喊话,刘郊边复习课业边把帐算的清清楚楚。同时,宣许会领着陈润在雁栖山脚边缘处捡一些柴火、山菌和草药。
顾兰和宣许推着卖糕的小车回来的时候,陈润和刘郊正在院子中摆桌子凳子,而顾屿深在厨房中盯着自己的小药炉。宣许看陈润脸色古怪,诧异的问,“啥事儿啊?”
陈润听着声音,做了个手势示意诸位坐,然后讲了讲今天顾屿深看病的事情。
自他们来到末柳城之后,这座光秃秃的院子就丰富了起来。顾兰有的时候会捡一些小花,堆在院子里,又开始她在燕来未竟的事业——春天的时候房檐下有一窝新生的小鸟,等了几日没有等到大鸟来,宣许把鸟窝够下想扔掉,被顾兰拼命保了下来。
“这种活不了,太小了。”宣许皱眉说,“你别养不活又哭又闹。”
“我才不会又哭又闹。”顾兰不满的说,她看着那窝连眼都没有睁开的小鸟,嘟囔了一句,“我见人养过,人家养的可好了。”
“谁啊,谁能养活。”宣许抢不过来,随她去了,却偏要嘴贱一句“我认他做爹。”
“等着喊爹,儿子。”顾兰终于能够还嘴,扬眉吐气的回复道。
那一窝小鸟最后活了两只,刘郊编了笼子,挂在檐下。眼下正在叽叽喳喳的叫。秋风吹过院中,角落里扫起的落叶打着旋,顾兰捡来的花发出阵阵的香气。
听完陈润的讲述,院子中难得的静了静。
就连宣许都许久没有说话。
顾屿深端着粥出来,把药炉里的火收小,又顺带捎上了今天在城中买的酱肉包子。走出厨房的门,没走几步,感觉气氛不对。抬眼缓缓看去,就看到了四个孩子意味深长的表情。
顾屿深不明觉厉,咽了口唾沫,“怎么了?”
“没怎么。”宣许笑了笑,“感慨春天来的真晚。”
“什么春天不春天的。”顾屿深把粥和包子放在桌子上,刘郊按照惯例把今日的账本递了过去。他一边翻看着一边想这几个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尤其是陈润,下午刘老给他上课都没怎么上心。
“这是我说过的酱肉包子?”宣许咬了咬筷子头,把那些杂七杂八的甩在脑后,有些惊喜。他前几日和顾屿深一同出去采买,提起过一嘴这家包子十分有名。没想到顾屿深真能记住。宣许兴高采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却皱了皱眉。
味道也不咋样啊,咸不拉几的,还不如顾屿深之前做过的白菜馅儿的。
倒是顾屿深挺满意味道,随口说“赶明再买几个,让范令允也尝一尝。”
此言一出,院子中再度陷入了诡异的气氛中。
“……”陈润但笑不语。
“……”刘郊咬死了后槽牙。
“……啧。”宣许觉得牙根发酸。
“……”顾兰抿抿唇,沉默下来。
后知后觉的,顾屿深意识到自己刚才情不自禁说了什么。
一顿饭吃的各怀心思。四个孩子眼神交锋激烈的仿佛世界第三次大战,桌子下面的脚互相乱踹。
顾屿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收拾好了碗筷,看完了账本,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刚刚关上门,就慢慢的滑坐在地上,仰头靠住门扉,望见了窗外的月,和隔壁那“大观园”伸出的秋日玉桂,散发着阵阵冷香。
有点儿像范令允身上的味道。
“啧。”意识到自己又在想什么的顾屿深有些崩溃的抱住了自己的双膝,把头埋在环绕的双臂中。
风依然不时捎着玉桂的问候,轻巧的落在屋内,绕在身旁。
忍无可忍的,顾屿深起身关上了窗,然后把自己扔在床上,埋在枕被下。
“范令允。”他想,“你混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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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分离是个很好的感情检验器。
不喜欢,岁月就会把曾经的懵懂一点点削掉,最后所剩无几,成了经年之后随口谈起的心动。
但是喜欢,就会像一壶酒酿,时光过去,一点点发酵,最后成为化不开的醇香。
你混帐我混帐,混账好啊,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第30章 朝暮·龌龊
有些心思一旦分辨明白,就会像雨后的芭蕉,一下午就能从一株小小的新苗长成遮天蔽日的叶。顾屿深原先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现下那半块儿玉佩确是看也不敢看一眼,日常生活中,交口不谈军营中的太子殿下。
但是只要稍稍闲下来,顾当家的就抑制不住的去想范令允。他在月光下看着那块儿泛着盈盈暖光的玉佩,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仿佛之前二人朝夕相对时无意中触碰的额头。
太子殿下很好看。顾屿深一直都知道。
宫廷中养出的矜贵,牡丹花催生的雍容。边关的烽火锻造出的铮铮铁骨,长平关之后,乡下的风又添了许多温柔。
多完美的一个人。
灯花闪烁,有要被风吹灭的征兆,顾屿深起身去挑。
窗外明月高悬。
……他喜欢我么?
顾屿深上辈子没有真正和哪一个人朝夕相处,所有人都走在他的安全区外,无人冒犯,他也未曾接近其他人。家庭贫困,又拽着一个妹妹,最后还身负重病,顾屿深没有那么多儿女情长。
但也没有妄自菲薄的意思。灯花落定,顾屿深用手指在微弱的火苗上来回穿梭。
他性格好,负责任,眼下有稳定工作——铁饭碗,一份官家的,一份越老越吃香。身体健康,没有旧病,虽然手下拉扯着四个孩子,但是他也不是溺爱的家长。
好像除了出身上有些差别,他没有什么不好。
过几日就是中秋。
中秋,军营要休沐五日,末柳城由于紧邻边关,一年到头过不了几个节日,中秋算一个,城中到时候会有盛大的花灯会。
花灯会……
“小顾,小顾?”刘老先生敲敲桌面,想要唤醒顾屿深飞走的一部分神思,顾屿深打了个激灵,茫然的偏头。“老、老师。”
“想什么呢,这几天一直不太专心,看你黑眼圈也重的很,没休息好?”刘老先生有些忧虑的拽过他的手腕把了把脉,把完之后没发现什么问题,稍微放心些,“知道你在军营那边还有活,据说你家里还开着个糕点铺子,养着四个孩子不容易。要是特别累的话可以回去歇一歇。”
“没有,不用!”顾屿深难得有些激动的说,他现在不敢闲下来,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想,一叠声的道,“我没事,我很好,我还可以!”
陈润在一旁捣药,闻言勾勾唇,怕被人看见,低下了头。
顾屿深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不对,闭了闭目,让自己安定下来。刘老轻轻抿了一口茶,倒是没有很在意,指示着他去给旁边一个患者处理伤口,又喊了其他一些人来观摩学习。
他这个学生,在一些医理草药方面的知识有所匮乏,但是清创缝合是一把好手。那手法就算是刘老,也有能学习的地方。
“你这手功夫,跟谁学的,怎么练的?”刘老问道,“不像是西南这边的,也不是南边的。”
更重要的实际上是后面那句“怎么练的”。就算是再好的老师,再高端的手法和技术,没有个几百次上千次的练习积攒下的经验,顾屿深不会有而今的能力。
“记不清了。”顾屿深顿了顿,低眉说道,“我小时候遭遇过一场大祸,之后有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可能是之前的师父带着我练习过吧。”
刘老不置可否。
他私下里和其他老一辈的医师提起他这个小徒弟的手艺,都是一头雾水。只有一个曾经从朔枝那边来的先生绞尽脑汁想了想,“和太医院一位小公子的手艺挺像。”
“那也是个传奇人物,而今不过二十出头就坐稳了院判的位置,当年苏将军的伤就是他处理的。我离京前看过一次,那手法,啧啧啧,相当漂亮,不输你这小徒弟。”
“有这事儿?那院判叫什么啊?”
“姓宋。”那医师说,“单名一个简,字平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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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僚家中有急事,顾屿深正好不想让自己歇下来,一连几日值夜班。他本不想让陈润陪着,但是陈润不肯放他独自一人。顾屿深没办法,挑着灯火,翻遍了济仁堂找到了几张软榻,让陈润在上面休息。
几日不着家,于是错过了一阵从外袭来的,侵入小院的风雨。
宣许和刘郊跟着顾屿深学会了做糕,按部就班的早起经营,然后把顾兰从床上揪起来吃早饭,等到陈润从医馆回到家中,几人正好收拾停当,刘郊和顾兰推着做好的糕出门卖,宣许和陈润有的时候陪在一旁,有的时候去雁栖山下采药捡柴。
夏秋之交,天气浮躁,边关的风都是干灼的。自从得知这糕中的清香是草药的味道,又知道了这手艺是济仁堂一位大夫搞出来的,摊子前就摆脱了无人问津的情况。没有顾屿深指示,刘郊和宣许合计了一下,又搞出了梨汤,几个铜板一碗,小摊更加火热。
这个摊子本来只是顾屿深一个试想,没想到在几个孩子的手底下能这么成功。后来他也就没再管,让他们自负盈亏,多了的都是他们自己的零用,自己分。
摊子生意好了,红眼的人就出现了。
可能是发现几个孩子背后没有什么大人,打听到的那个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坐堂大夫,充其量是个侥幸得了刘老青眼的杂役,无权无势。本来想从糕点效果上打假,结果是真材实料没地儿下手,跳脚了几天,动了更歪的心思。
刘郊报了明年的童生试,有的时候要去城镇中买笔墨纸砚,或是借书来抄。宣许若是有时间,便跟着刘郊走一趟,若是没时间,就让顾兰一道去。
那一日卖糕卖的晚了,刘郊还书也晚。等到和顾兰从书肆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逐渐昏沉,残阳落下,翻出点点星斗。更夫与官兵在街上一声声喊着,远处末柳城城门紧闭,禁严的号角已经吹响。
“绕小路吧?”刘郊叹了口气,“以后得看着点时辰,绝计不能这样晚了。”
顾兰看着黑压压的天,赞同了这个提议。
要是这个时候顾屿深在二人身边,肯定两巴掌就拍上去了。
孤城,黑夜,无人的小巷子,两个花朵一样的女孩儿。
等到两人听到醉鬼的声音从小巷深处传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反应了,那醉鬼不止一个,身后还有许多簇拥着他的半大少年。淫笑着看向两个女孩儿。
“诶,说的真是没错,一个比一个鲜亮好看——哈哈哈。”那醉鬼拿手指指着人,对着身边的人打趣,“没错吧,一个梳着俩麻花儿,挂着红珠子;一个长得文静,知书达理的,像是哪家小姐。”
“可不是小姐吗——”其他少年听着,咯咯笑出声来,“藕香馆的花魁娘子都比不得!”
顾兰狠狠盯着眼前的人,刘郊站在一旁,喊道,“宵禁了,我们归家去,拦路是为何?”
她努力放大声音,试图惊动街道上的官兵。
可惜无济于事。
就算没看过话本,刘郊和顾兰都知道那一堆儿混混要说什么厥词。
顾兰拽着刘郊衣角,“郊姐姐,我们跑不过。”她瞧着眼前几人,透露出从未有过的冷静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不是要钱。”刘郊轻声补充道。
“哈。”月光被云遮住了,小巷中远离街道,灯火无法照明,漆黑一片,顾兰像是转了性子,突然笑了一下。她把刘郊一把推在身后,站在了几个混混眼前,手里多了一根随手捡起的棍子,熟练的转了几圈,背在身后。
“郊姐姐,你明年科考,不能有差错。”顾兰冷声说,“如果能跑,你就赶紧跑,我不会有事。”
灼热的风穿过小小的狭窄的街巷,耳畔依然不时传来刘郊早在飞香苑就听惯的污言秽语。她有些惊讶的看向顾兰。小姑娘人还没有棍子高,却莫名有了撼山填海的气势,有一种深深的压迫——是第一次知道范令允身份时,太子殿下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敬畏感。
仿佛她一人身后曾有千军万马,仿佛她一人曾对百万雄师。
“跑!郊姐姐!跑!!”顾兰一声喝道。
“我去找官兵!顾兰!!!”刘郊没有犹豫,听着吩咐转身拼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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