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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花嬉皮笑脸的给他指路。
范令允那天在飞香苑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娘掐着烟管袅袅婷婷地出来打趣,说他再不走,就要在飞香苑门口站成待客的模样了。太子殿下暗了暗眼神,披衣走到了月色中。
燕来镇是边陲地,镇中是有火器储备的,在飞香苑尽头。不过一般不轻易动作,也就逢年过节放放烟火。
那一晚的烟火很好看。映在姗姗来迟的范令允眼中,星光点点。几盏酒过后,顾屿深有些醉意,胆子也大了起来。他看着那人眸中的星河,觉察到范令允由于今日没去接送的隐隐不满。
可惜美色当前,移不开眼。酒气灼热,顾屿深用手指拂过他的脸,凉凉的舒服的很。不知哪里来的胆量,他俯下身去,凑到了耳边,轻声说了句。
“抱歉。”
乱梦的最后,是范令允陡然错愕的眼神,眼神中还带着他看不懂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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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陈润找了个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凑了过来,“那日的事……”
“什么事?不知道。”顾屿深面色如常地把脏衣换下,泡在水中,“不过是军营那边事务忙,留了我多日罢了。”
陈润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没有停下。
“那间屋子外并不安静,环境中有细小的流水声和风声鸟声,和一个地方很像。我有九分把握,能找到那屋子具体所在。”
顾屿深沉默了,低眉拿起了搓衣板,漫不经心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陈润瞬间了然,一边嘴上随意唠着家常,一边借着共同洗衣服的动作遮掩,实则轻轻的在顾屿深的手背上留下了字迹。
写完之后,陈润就找借口离开了。
悠悠晚风中,顾屿深叹口气,目光缓缓移向了院落一角探入的树枝。
陈润写下的,是很简单的两个字。
“隔壁。”
“果然啊。”顾屿深无奈的笑。
哪有什么大少爷体验生活体验到末柳城,哪有暴发户会把一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下来的院落装修成那园林模样。早在第一眼的时候,顾屿深心中就觉得有些违和。
不过这些事情,知道归知道,人家不愿意捅破,他也没必要去故意找麻烦。稀里糊涂的当个治治伤的医师,或者兼任一下仵作的工作,挺好的。神通广大的官爷们不可能永远停留在末柳城,总有离开的那一日。
不过这官爷从哪儿来呢……对柘融了如指掌,是西南士族,还是,东南那边的将领?
顾屿深希望是前者,后者是重罪,掉脑袋的那种。
“啧。”越想越烦燥,顾屿深把衣服重重的摔进盆子里,然后又窝囊的害怕把夏日那薄薄的衣衫给摔破了,赶紧拿起来仔细检查。
顾兰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她惊喜的很,绕着人转了两三圈儿,才一把抱住顾屿深,哇一声叫了出来,“哥啊——你没事啊!!”
然后紧锣密鼓的开始打小报告。
什么宣许抢她的糖。
“……什么叫抢你的糖。你‘错’拿了我的我取回来也叫抢?”
前混混宣许觉得他们文化人简直不可理喻,套路太深,不如破庙。
什么刘郊排挤她,不让她做饭。
“你是真想做饭?”刘郊笑着望了望院子角落的灰烬,那是前几日顾兰烧木头块儿玩的时候留下来的罪证。
什么陈润嘲讽她,还打她。
陈润“……”
这就纯属扯淡了,宣许嗤笑一声,没见过瞎子打人的。
很默契的,四个孩子不约而同的遮掩了刘郊和顾兰的那件事。
以及顾兰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武功。
顾屿深听着四个孩子吵吵闹闹,莫名的,心中的烦躁逐渐减少。
傍晚的末柳再次响起来闭城的号角,从院子中遥望,可以看到渐次升起的炊烟。仔细听去,还有细碎的蝉鸣,以及各家的絮语。
闻到的是凡尘烟火,看到的是红尘俗物,听到的是惯常争吵。
这是顾屿深两辈子拼尽性命都要求来的生活,人间蜉蝣的普通生活。
顾屿深看着顾小花拼命的力排众议舌战群儒,耳朵里没听到几句话,嘴角却莫名的勾了勾,他仰头看见隐约的月,心中暗暗想。
“谁也不能破坏我的平凡生活。”
“行啦,等会儿我给你做糕吃。”顾屿深笑道,拍了拍顾兰的脑袋,“吃什么糕?”
四个人听到这句话,登时齐齐看向他,四张嘴说出来了四个答案。
“……”顾屿深顿了顿,“打一架吧你们,谁打赢了听谁的。”
这件事情最后采用了普天之下最公平最广泛最民主的方式解决了。
石头剪刀布赢得最后胜利的陈润内敛的笑着走到了厨房帮他打下手。
过几日是中秋。
“明天你们多买点米面油,在你们做糕之外,省一点给我,毕竟要过节呢,末柳城的第一个节日,好好过。”顾屿深吩咐说,“让宣许看看能不能抓条鱼,采点儿蘑菇……蘑菇菌子什么的采好了给我在院子里晾着,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动。”
万一一个不幸见了那个追着喂汤的老奶奶就不大好了。
陈润说好,叫刘郊进来,两个人并作一处开始算花销。
顾屿深甚是欣慰,觉得自己的事业有了继承。
中秋,中秋,团圆日。
“军营,是不是要放假。”而今,顾屿深的神思才算稍稍安定,能够从七日内的血腥气中再度走入人间,这一安定,之前的各种暧昧心思就再次冒出头来。
他没头没脑的问了刘郊一句,“中秋灯会,是不是可以租船去游湖?”
说完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末柳城哪里来的湖。
刘郊是个女孩子,心思比其他人细些,听了这话只是轻轻笑了笑,“虽然没有游湖,但是有灯会。灯会之上,热闹的很,是有情人相见的机缘。”
“花灯上可以写词句,可以画梅兰,最近城中多了许多做灯的铺子。我合计着明天我和小花也去瞧一瞧,要给哥哥带一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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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手打,觉得自己厉害坏了……
第35章 朝暮·中秋
“余哥,十五去喝酒不?”范令允正在收拾行李,身边突然多了很多人,互相搭着肩笑着问。他们刚开始还因为范令允长得太过文秀,又是天降的军正有所不满,几个月下来,倒也没有了偏见。
宫廷中混出来的人,为人处事方面都是滴水不露的,没人会不喜欢这样一个长得耐看,有真才实学还有情商的长官。
范令允人还在军帐中,心早就飞走了,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众人一听,颇为惊讶,拿肩撞他,打趣道,“咱这军帐子里,不跟着弟兄们喝酒的,一共就两种人,一种呢,是有家室的,另一种呢,是有心上人要去那花灯会上拉拉扯扯。我们小余兄弟,是哪一种啊?”
太子殿下顿了顿,认认真真的想了想。
“嗯。”他道,“某种程度上,两种都是。”
他想着小院里的儿女情长,周围的几个汉子却面面相觑,严肃了起来。
“……小余,你别是靠着一张脸忽悠人家姑娘吧。”
“对啊,余哥,骗婚可不叫有家室……”
“日久生情的话本真的很老套。”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说,范令允默默的听着,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最后一人一脚给踹了出去,“滚!”他笑骂道。
帐子外面传来欢乐的声音。
而此时的军营外,四个孩子并作一处,围着一辆马车。顾兰坐在宣许肩头,用手搭凉棚看向远方,“没出来啊。”
“顾小花,你别乱动——”
“哪儿有那么快。”陈润坐在车上,耳朵里仔细听着军营里面的动静,很久很久,只有风吹过战旗和枯草的声音,隐约有士兵来回走动的声响,“还没吹号呢。”
“今欲先驱诱谕,暂顿兵刑,书箭而下蕃臣,吹笳而还虏骑。眷言筹画,兹理何从?”刘郊说与陈润听,认真发问,“此句何解?”
“听着像时务策?”宣许努力保持着平衡,闻言搭话,“一个童生试,会考这么难的?”
“是时务,从外交与军事政策结合方面想一想。”陈润顿了顿,“童生试对郊姐姐没有难度。早为后面做打算是应该的。”
“不战而屈人之兵?”刘郊咀嚼了几遍,然后叹了口气,“时务这块儿,委实是难。”
“郊姐姐别担心,那谁回来了——啊!宣许,你干嘛!”顾兰本来喜滋滋的,从高处往下看的感觉太好。却不耐得宣许突然发难,不满的晃了晃脑袋,“好好看你的二、哥、哥。你不乱动咱俩就倒不了。”
“事儿精,不愿意就放我下来。”顾兰嗤笑一声。
宣许从善如流。
此时,营中的号角声响了。
夕阳西下,沉闷的号角声被晚风击碎在空中,在狼烟和落日中显得格外苍凉寂寥。让周围一众来接送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
四个孩子,三个都是燕来镇的边陲遗民,一时有些怅惘。
“遗民泪尽胡尘里……”刘郊轻声道。
陈润拉了拉她的衣袖,“慎言。”
北斗之事未毕,南方边关又起。顾兰的眼神暗了暗,不知想起来哪一年的大雪。
宣许叼着草叶,吊儿郎当的打破了沉重的气氛,“喂,济仁堂分明和这儿顺路,他放值之后分明可以过来直接把人捎回去,为啥非让我们在这儿等着?”
“今天的糕都没卖多少!”
其他三个孩子没接话,沉默的看着这根胆大却心粗的木头。
刘郊也不再想她那道没有写完的文章,轻声八卦起来,“说起这个,昨天我偶然看见,顾哥哥好像在翻《诗经》。不时皱皱眉,之后又恍然大悟,抄写了下来,揣着那张纸条出了门。”
“我去还书的时候,好像看到他在街道上,身边提着一盏灯,想要挂在灯会上。”
末柳城的灯会,早在几日前就开始布置。官府只负责治安,不管其他。有心的男孩子会把写着自己心意的灯挂在上面,然后领着姑娘前来。若是姑娘有意,摘了灯来,挂在家中,便是成了一对良缘。
姑娘们也是如此,会自己缝制或是买来荷包,荷包中放入自己的纸条,送给心上人。
“嘘,莫要多言。”陈润把手揣在袖子里,笑着说,“说多了有人要急。”
“谁急?”顾兰撇撇嘴,“我不急。”
“小兔崽子偏心偏到姥姥家了。”宣许冷笑说,“你顾哥哥上辈子怕是救了你的命。”
顾兰没说话。
她实际上问过顾屿深,此心是否如初。
顾屿深当时正在厨房忙活,闻言只是愣了愣,然后勾唇笑了笑,“我依然不会走剧情。我就是我。”
顾兰欲言又止,抿紧了唇。
“至于喜欢这件事。喜欢上就是喜欢上了。你或许会说是因为吊桥效应,要么就是剧情影响我的心意之类的。但我可以很肯定的说,我就是喜欢他。”
“……但他是太子。”顾兰道,“三宫六院之后少不了的。”
“那我就离开他。”顾屿深说,“我不是恋爱脑。封建帝王么,能理解,但我不接受。”
顾兰很想问,“如果他要把你关在朔枝呢?”
“如果他宁愿毁掉你也要把你拘在御花园一隅的天地中呢?”
“如果他性情大变,如果你们的喜欢变成了囚禁对方的牢笼呢?”
但她问不出,这些都是未定的未来。
是顾屿深正在改变的未来。
“啊。”陈润此时一声轻呼,把顾兰的思绪带了回来,“余哥哥出来了。”
顾兰恍然回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范令允一袭白袍,在一众士兵中格外出挑,他背着自己的行李,遥遥望来,眉眼中带着熟悉的笑意。
不是高堂上淡薄的入不了眼尾的笑,不是御花园中隐忍又压抑的笑,不是那场大火后带着哭声的笑,不是一场夏雨后从此只停留在唇边的笑。
那是通透的,坦荡的,温柔的笑。
他看到四个孩子,没有看到想见的那人,失望与思念没有遮掩。
顾兰怔怔地看着,直到被范令允抱起来,“你顾哥哥呢?没来么?”
“四个人接你还不够?”顾兰把自己的思绪收好,藏在心里,反问道。
回去路上,宣许快乐的把驾车的事情扔给了太子殿下,自己缩在了车里逗顾兰玩。
范令允在外面听着摇头,一别几月,顾兰可谓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刘郊和陈润已经是nextlevel了顾兰依然原地踏步,回回把自己气个半死。
此时的小院子中,顾屿深有些坐立难安。
他在经历了这夕阳可真夕阳啊,这院子可真院子,这月饼可真月饼的莫名忙碌之后,开始坐在躺椅上面拿着书本看,欲盖弥彰的不时望一眼小院门口的方向。
听到马车声的时候,迅速的把手中的书翻到妥善的一页。
可是真的等人进来的时候,顾屿深忍不住把自己的视线放在那人身上。
瘦了。顾屿深想,今天该再多几个菜的。
车是找隔壁借的,宣许去还。刘郊一手给陈润指着路,一手牵着顾兰走在前面。范令允透过人群看向那躺椅上的人,正好对上了顾屿深偷偷瞧来的眼神。
太子殿下愣了一下,在他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唇角已经微微勾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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