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自己去。我有一桩旧事,今日才想明白。让我自己去。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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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郊一如往常去书肆抄书,陈润和宣许去了雁栖山捡菌子草药和木柴。偌大的院子中,而今只有一个顾兰。
顾屿深推开门的时候,顾兰正在边哼着歌边编着桂花花环。她头上带了一个,脚边放了一个是给刘郊的,手中正在编第三个,要送给顾屿深。这原本是个惊喜,所以顾屿深闯门来时,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赶忙把那个半成品藏在了身后。
然后故作自然的问,“军营今天放值这么早?”
“没去军营。我早就没去军营了。”顾屿深推开门后,反而平静了下来,他一步一步的向着顾兰的方向走去,最后停留在了顾兰面前五步的地方。
“顾兰,我遇到了宋简。”他说,“看到了许多柘融人。”
顾屿深看着顾兰,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眸中泪光闪烁,勾唇一笑,“你知道么,我见到宋简的一瞬间,我就叫出了他的字。宋简,字平易。”
顾兰转瞬间就知道顾屿深想到了什么,她乍然僵住,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努力撑起平常那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
“穿书么,穿的是原主,可能身体中还有一些残魂……”
“小花。”顾屿深打断了她的话,轻声问道,“我是怎么穿过来的?是原主身死么?还是原主的灵魂被压在了我的灵魂之下?”
“……”顾兰勉强笑了笑,“自然是被压在了你的灵魂之下……”
“顾兰。”顾屿深再次打断了她。他望着顾兰的眼,慢慢的俯身,跪在了地上,“我要真相。”
秋风飒飒,丹桂飘香。地上编好的玉桂花随着微风轻轻摆动。顾兰喜欢四处捡东西,以前在燕来镇没有成功看着那只麻雀长大,后来在末柳又捡到了一只,挂在了廊下,不知忧愁一般,每一日叽叽喳喳的叫。
宣许嫌烦,几次三番地想要把那扁毛畜生炖了喝汤,后来也习惯了。
麻雀养好了伤,就觉得笼子中便是整个天地。
或许它知道自己不会再自由,于是便欺骗自己处在广阔天空中,这样才能支撑着活下去。
但顾屿深是人。
“顾兰,你说你从现代千挑万选,选出来了我作为你的宿主。想来你看过我的全部生平。那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妹妹,姓甚名谁。”顾屿深跪在地上,怅然若失的看向湛蓝的天,“我而今才发现,不过几年,我竟已经忘记了她的姓名。”
“我分明记忆力很好的。看过的每一行字,每一句文章,都可以给你复述出来。哪怕如今你要我默写《共产党宣言》,我都能一字不差。”
“但我记不清,她叫什么了。”顾屿深低声说,“我在回到院子时,一遍又一遍想着自己在现代的二十多年。”
顾兰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才发现我的记忆开始于六岁,周围是福利院。潜意识里,我有个妹妹。她比我小很多。”顾屿深说,“我也确实有个妹妹。我就一句一句的喊着妹妹、妹妹,却从来没有在乎过她叫什么。”
“好像,只是因为我应该有个妹妹,所以她出现了。至于她名什么,喜好什么,性格如何,都不重要。她只需要存在。”
“后来,我也想不清楚我那个经济情况哪里来的勇气去学要延误多年的医学相关,又是如何在三十岁前就工作了五年。”
“这分明是逻辑不通的事情。”
顾兰一味的摇头,“不是,不是……”
顾屿深讥讽的笑了笑,“反倒是来到了大梁。我真的有了一个妹妹,叫顾兰。我有个师弟,叫宋简。顺着宋简,我甚至可以知道自己师父是谁,家庭在哪儿,过往经历如何。”
“只是书中描述的细节比较丰富。你作为原书的主角之一,作者自然……”
“你告诉我的原书中,我和范令允只是在燕来镇呆了一年,而后范令允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明光,末柳,然后赚取军功,为自己翻案。”
顾兰陡然停下了话音,她发现了自己言语中的漏洞。
“如果这只是一本书,那么有些人,有些事,我永远不会知晓。”顾屿深低声的笑着,泪水又一次划过脸畔,“范令允未曾在飞香苑打过工,所以我不会认识月娘,而你从未出现过,更无从认识刘郊、陈润,乃至宣许。如果这只是一本书,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人物,他们可以像飞灰一样,在书中由一句‘燕来镇的大火埋葬了无数无辜的人’来概括。”
“刘郊年少时被丢在荒野,被月娘捡到;陈润少年天才,却因为不义之战失明,跌入泥中;宣许的姐姐更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除此之外,冯平、冯钰、吴叔、陈五……若是一本书,他们这些没有出现在主角视野中的人不该有自己完整的人生。”
顾屿深一声声的笑着说,却宛如哭泣。他慢慢的取出范令允送给他的袖箭,取出了一根,指向了自己的脖颈。
他半跪着,仰头看向顾兰,目光中充满着哀伤与决绝。
“我在现代,没有来路。”
“我在大梁,反而一切自洽。”
顾屿深紧紧的握住了袖箭,手上青筋凸起。顾兰怔怔看着,不敢动一下,小姑娘盯着那只要命的箭,轻声喊,“顾屿深。”
“如果这些疑问,你都回答不了,那么我问几个简单的,你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
顾屿深笑着,语气却近乎恳求。
“燕来镇事发的前几日,你突然不再吃飞香苑那边的糕点,反而换了条路,是因为同路之上有冯平一家人么?冯姑娘日日会去飞香苑送豆腐,你怕我察觉到冯平的不对劲,进而意识到冯平可能通敌的事情。”
“我问过范令允。”
“他的父皇和母后曾落难于燕来,所以燕来虽然是个边陲小镇,却是一个难得拥有火器的城镇。柘融吃过亏,这个是明牌情报,所以一般秋后掠夺,没有傻子会去燕来。但是就在那一年,柘融千百年一个有脑子的继承人,苏伊尔却跟被下了降头一样来到燕来镇,最后也是因为冯平藏了一手送了性命。”
“我们躲在山洞中,你在梦中一声声的喊,喊的不是范令允,而是‘顾屿深,活下去’。”
“顾兰,我的问题很简单。”
“燕来镇这场屠杀的来源,是否是我?”
顾兰手中编了一半的桂花花环落在了地上,掠起了一层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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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新两章,我感觉分开的话太难受了,直接两章一起更。
前世今生,顾屿深性格有改变,但改变不多。这是个多思多虑的人,也依然是一个自苦的人。
想一想,有人在现代活了二十多岁,忽然有一个人告诉他,这些都是假的,是一场梦。他和妹妹虽然拮据但幸福的生活是假的,他忙忙碌碌但充实的生活是假的,他勤勤恳恳奋斗了一辈子,结果那些都是假的。
然后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时代,发现自己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背负了上千条人命。
——这就是顾屿深眼下的处境。
或许有些真相并非那么残酷,但是他只会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去猜。
第40章 擂鼓·非我
顾屿深死死盯着顾兰。巨大的冲击让他浑身颤抖着,他眼前被泪水模糊成一片。
心跳声隆隆作响,恍然间,他仿佛置身于燕来镇的那场火海。他跪坐在其间,四周是灼人的热浪,一波又一波,一波又一波,妄想将他吞噬。他起身要逃,逃不过。通红的天裂了一条很大的缝隙,无数双焦黑或布满血迹的手从中伸出,将他死死的按住。
顾屿深知道这是假的,是幻境。他勉力控制着自己的手往前进一分,妄想让袖箭刺破皮肤产生些许痛意来清醒些。可是顾兰却陡然发难打掉了他手中箭。
“顾屿深。”顾兰想把他扯起来,但顾屿深岿然不动。
他闭了闭眼,从幻境中微微脱离,然后没有犹豫,弯下了腰,给顾兰行了大礼。
“顾兰。”这个面对一切磨难都未曾弯腰的人,最终为了谎言中的一句实话低下了头,顾屿深的泪水肆意流着,唇齿中吐出卑微到极点的字句。
他起身,额头一片通红。一起一落之间昨夜宿醉的症状就凸显了出来,脑袋沉的发晕。顾屿深摸不到那把袖箭,于是紧紧攥拳,生生握出了血来,要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只要一个真相。”
顾兰拼尽全力也无法让他站起,于是无力的跪倒在地,紧紧的拥住他。
“顾屿深,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起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说话,你起来。”
顾屿深恍若未闻,“燕来镇千百人,是否因我枉死。”
“不是,”顾兰哭着说,“顾屿深,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想,不是,不是——苏伊尔就是突然犯病去了燕来镇,我真的没有进行唆使。柘融有迷信,奇奇怪怪的决定多的是。我真的不知道这些!”
“谢谢。”顾屿深听到了那句“不是”,低眉轻声说,泪水落下,他面色苍白,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
他昏迷前最后一句“对不起”化散在空中,不知有谁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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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平生,今日方醒。”一封单薄的纸页因着秋风展开,露出上面清秀的字迹,“悲其昏昏,哀其冥冥。”
透过字迹,仿佛可以看到正对着御花园的隐山阁中,清减的只剩了一把骨头的人靠着轩窗,看着外面的枫叶与银杏,低眉磨墨,写下了行行词句。
“宫墙萧索,宫院深深。”
“梧桐秋叶,无处能春。”
殿中服侍的小太监看不下去,低声说,“顾公子,东南那边有信来……”
“不看。”他说,“没有必要。”
小太监跪下,含着哭腔,磕了几个响头,“大人何必自苦如此。”
顾屿深没有说话,他写好了最后两句,用信封包好,随手递了过去,无奈的说,“说我自苦,你又是何必。这隐山阁,沾上就是晦气,你早早离了我身边,日后大有可为。”
“大人若是离开了,那我也走。”小太监固执的说。
顾屿深看他一眼,笑道,“那我下个命令吧。常福常福,长富贵久安乐。若我身死,你要长命百岁。少活一天,奈何桥黄泉口,我都要拦住你,不活够岁数别想安眠。”
“顾大人。”常福流下泪来,“东南的信,看一看。”
“我累了。”顾屿深关上了窗,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趴在桌子上,怅惘叹道,“让我睡一觉吧。”
宸泰五年,一桩旧案惊动了整个大梁。
尔后两年间,又有两起大案,牵涉甚广,史称“宸泰三案”。
三桩重案,有一个人贯穿始终——就是顾屿深。
第一案,明光城冯钰疑案。
冯家自冯钰死后一蹶不振,旧时王谢甚至不如寻常百姓。顾屿深带着顾兰离开的第四年,明光城又一次大疫,冯家最后只活下来了四口人。
这四口人把冯钰的死当作一切的源头,用了许多年去寻找真相。最后是宣许出面,找到了顾兰曾住过的小院,在院中的树下挖出了一个方盒,盒子中装着一把骨灰。
当时的顾兰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怎么能杀死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呢?那么凶手只会是同一个院子中的顾屿深。
宣许带着冯家众人找上朔枝,冯家人受尽刑法,最后敲响了登闻鼓。朝廷掀起了对顾屿深的第一次弹劾高潮。不过事关太子和今上,这件事情最后并没有翻起多少风浪。
只是宣许借此洗清了宣家一案的冤屈,得封入朝。
第二案,燕来镇兵祸案。
冯钰案次年春日,春闱前夕,有书生在酒楼醉酒,提起了当年燕来镇一案。
“我是燕来镇遗民。”书生说起时满面泪痕,“一场大火,什么都没了。”
“可怜那陈五,分明对他不薄,却也落得和他人一个下场。”
其他人听到苗头,心中感到不对,追着问道,“这人是谁?”
那书生却像是畏惧一样,不再说话。
此事曾闹得满城风雨,但是毕竟没有证据,而同年六月的末柳城兵符案,却把顾屿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兵符案的提出者不像前两案是无权无势的百姓,而是青尧府南斗军的统帅张灵修。
“柘融祸事,事起突然,南斗诸将军都没有察觉,为何偏偏他一个济仁堂的小小医师却信誓旦旦,而后用计抢夺兵符?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文士医师,又如何得了统兵打仗的能力,成功击退柘融?分明是与柘融有染,以抢夺军功!”
这一桩案件,掀起了第二次弹劾狂潮。
范令允为了安抚军心与朝廷,将顾屿深下狱。
但是曾经被顾屿深救治过的百姓,以及东南军统帅乔河、太医院院判宋简却长跪宫外,为顾屿深鸣冤。
“桩桩件件没有证据,陛下如何就定了刑!”宋简通红着眼在殿外跪了三日,风雨不辍。
但是三日过后,顾屿深却在狱中认罪。证词上写的分明,“是我之过,利欲熏心。愿受一切责罚,但所不辞。”
范令允颤抖着手看他的供词,但是听闻顾屿深于狱中晕倒之时,还是忍不住偷偷把人接到了宫中。奈何走露了风声,回宫的第五日,正好是帝王生辰,千百太学生上书朝廷,再度敲响登闻鼓。
而此时的宫中,顾屿深饮下了那杯毒酒。
朝廷清洗到最后,乱臣贼子只剩了顾屿深一个。范令允和他久久相望,最后写下了“永不入京,勿复相见”的诏令。
次年春,朔枝收到了顾屿深怀罪坠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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