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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找。”
兜兜转转了一圈,没找到。飞香苑流光溢彩,月娘披着轻纱咬着烟在外面迎客,顾屿深问过去,两人都很震惊。
“他今天下午早退了?!”顾屿深惊讶。
“他没回家么?!”月娘的拿烟的手顿住了,“这冷天儿,他没穿外袍在外面跑了这么多时辰?!”
然后顾屿深一脸凌乱的拿着范令允的外袍离开了飞香苑。
油灯都快燃尽的时候,他才在酒馆中找到太子殿下。
店小二小声说,“这位客官午后没多久就来了,一直坐到这乱黑。我也不敢去问……”
顾屿深淡淡道,“嗯。”
“那酒钱……”
顾屿深把钱袋子递了出去,递出去的时候心在滴血。
上了楼,绕了许久才看到范令允。
他一个人在屋子中,靠着窗对着月亮独酌,脚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子,一片凌乱。
这气味不好闻,顾屿深皱了皱眉,看向窗边那个衣衫不整的人。范令允眼眶通红,听到动静转头来看,月色下玉一样的人,此刻也像玉一样脆弱。
顾屿深走过一地酒水瓦罐,把外袍给他罩在身上,正想要把他背起来的时候,范令允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把他带在了怀里,油灯掉在地上。
顾屿深心下一惊,卧槽那可是油灯,别和酒混一块儿炸了。
慌忙转身用手想要抵住他,却发现自己的力气终究比不过这个习武的人。只能徒劳的喝一句,“范令允!清醒些!”
可是刚喝出没多久,拼命挣扎的他突然顿住。
十七岁的少年闭着眼,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顾屿深没听清,慌忙间问了一句,“什么?”
范令允重复了一次,“对不起。”
他的泪水忽然流了下来,断线珠子一样,停不下来。
范令允抱着顾屿深,抱的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泪水湿透了他的衣衫。
顾屿深也不挣扎了,静静的看着这个人发疯一样的一句又一句的重复,“对不起。”
一直等到很晚,范令允才松开了手,整个人带着酒醉的后的热气,被顾屿深背了起来。
油灯落在地上,所幸没有着火,可惜灯芯进水,着不了了。
命真苦啊,顾屿深背着醉汉摇摇晃晃摸着黑边走边想,饭没吃上,觉睡不了,钱还没了,油灯也坏了,大冬天的走夜路。
树林中的落叶落了大半,月光映了下来,满天星斗熠熠生辉,照亮了前程。
范令允迷茫间伸手想要去拢起那片月,嘴里喃喃道,“昨日星辰昨日风……”
顾屿深没好气的艰难转身,一把给人按了下去,拉起了披风挡住了后面那人的眼。
“今夜没星辰,也没风。”
“范令允,收收神通,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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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范令允病好后,第一件面对的是顾屿深的账单。第二件事,就是顾屿深勒令顾兰进行的“消防安全知识”科普。
太子殿下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犯并主动追加了五百纹罚金之后顾屿深才收了神通。
多年以后,顾屿深才知道,这个时候少教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唯物主义……概论?”范令允眯着眼读出来了书面上拗口的字。
“好东西。”顾屿深说,“值得研读。”
第6章 燕来·新岁
范令允当晚就发起了烧,烧的不省人事。
顾屿深有先见之明,怕他醉酒半夜要吐,于是拖着他那张陈旧的躺椅直接睡在了范令允的房间。
果不其然,后半夜的时候,范令允就开始闹病了。太子殿下烧的脸通红,神情痛苦,像是陷到了极大的梦魇之中,紧紧闭着眼。嘴里还嘟囔着一些浑话。
一会儿说“娘,我冷。”一会儿又喊,“爹,我好热,有人在烧我。”
要不然就是颠三倒四的说“对不起,抱歉,别丢下我。”
范令允吐了一遭,顾屿深给他擦拭的时候碰巧听到了这么一句,愣了一下。
“丢下?谁丢下他。谁有胆量丢下他?”
可是没让他反应多久,范令允烧的糊里糊涂地,手劲儿倒不小,再一次抱住了顾屿深,像在酒馆那样,靠在他肩头无声的哭。
一回生二回熟,顾屿深这么多年从穷小子能混的风生水起,全凭自己拥有一颗敢于适应环境的心。当下他十分冷静地伸出了一只手去,端起了一早就热上的醒酒汤。
可惜太子爷不张嘴,稍微喂进去一点儿,不过一会儿就又给吐了。
这样不行。
顾屿深想,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医疗卫生条件差到离谱,醒不过来喂不下去药范令允就只有死路一条。
而此时的范令允陷在梦魇中,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尸山血海。
他白衣赤足走在其中,数万盏长明灯给他照亮了唯一的一条道路——道路的尽头,是狞笑着伸出手的恶灵。范令允眼神空洞,耳边是一句又一句的蛊惑。
“太子殿下,过去啦,长平关之战翻篇儿啦。”
“北斗军没人能活下来。”
“殿下,范令允,跟我们在一起吧,我们北斗军亲如兄弟,本来就该睡在一起。”
范令允麻木的往前走,一声又一声的“在一起……在一起……”要把他淹没。
这是正确的。
我该死在长平关下。
他想。
于是他一步一步的向前迈去,直到走到长明灯尽头,仰头看去,无数英灵笑着向他伸出手。
正当范令允要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耳畔突然杀出了一道别样的声音。
“我去你大爷的翻篇儿,我去你大爷的该死!”
“爷的钱还没还干净呢——你要是死了,我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啊啊啊啊!”
范令允一怔,茫然地看向血色之中突然出现的第二条路,顾屿深的身影出现在那里,骂骂咧咧的要拉着他撤离了悬崖深渊。
可是范令允没有动,他说,“那边是我的手足至亲。”
“我去你的手足至亲!你娘现在住在凤栖阁,和你爹不知道在御花园哪个角落卿卿我我呢,哪个杀千刀的亲戚要让你死?!!”
范令允脑子不清楚,犹豫的停下了脚步,抿唇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触手可及的故友英灵,昔日战场。然后开口,“可是……”
“啪”一声脆响。
范令允感觉到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一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被抽了个踉跄,摔倒在地上,然后仰头,一脸懵的看向顾屿深。
梦外的顾屿深一边心中胆寒“我不是有意以下犯上的啊啊啊太子殿下。”一边强行压下声音中的颤抖,厉声说道。
“朝廷揭过去了,你也要揭过去么?!”
范令允下意识地答,“我没有,我没有!我现在想死不就是——”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如果他现在死了,长平关之战,才是真正的过去了。
顾屿深察觉到范令允梦话中这一下迟钝,看到了希望。
“这里不是长平关。这里是燕来!”
“范令允,醒醒啊!吃药————”
梦中的范令允被一把拽起,踏上了另一条光明的路。
顾屿深看见药喂进去了,终于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第二日一早,顾兰就被差遣着去给顾屿深请假,然后把大夫带到小院里来。顾屿深忙着在厨房里熬粥,换洗衣物,然后定时去看看范令允的情况。
范令允在护城河中那一次伤了根骨,体质弱了些。这一病,就病到了年关。
他退烧之后,再一次足不出户。就跟在顾屿深旁边,话也不多,学学怎么做饭,怎么洗衣服,怎么染布,怎么扫地最快。
他身边不好离人,顾屿深去面馆的时候,顾兰就被勒令守在小院看着范令允。小姑娘是个话痨,闲不下来,就单方面的跟他聊燕来镇的八卦,顾屿深那个世界的科技面貌。
谁也没有提起那个梦魇,和那个惊世骇俗的耳光。
顾屿深心惊胆颤了一阵,发现好人就是好人,太子殿下以无与伦比的心怀包容了他的冒犯之举,当天边择菜边对着顾兰感叹了一番。
临近年关,家家开始张罗。顾屿深也不例外。
顾兰自不必说,顾屿深差点儿吃不上饭的时候都没有短了小姑娘的衣裙头花和零食糕点,专门带着顾兰去了成衣店让她选了一匹最喜欢的布,量了尺寸做了新衣。与此同时,顾屿深还提前量好了自己和范令允的尺寸,范令允不好出门,顾屿深就把布料小样拿回来让范令允挑选。
买爆竹,做年糕,买肉,扯红布……
范令允坐在屋内,看着外面兄妹俩热火朝天的讨论着年糕是要蜜枣的还是红豆的,微微笑了笑,仰头望去,是燕来镇湛蓝的天。
可以抚慰战场的阴霾。
顾屿深看他一天天闲着没事儿干难受。
“……冤枉啊,昨天衣服是我洗的饭是我做的。”范令允狡辩。
“哇,好厉害,需要给你上报朝廷么?”
“朝廷不管……”顾兰插口,被顾屿深弹了下脑袋。
“闲着也是闲着。”顾屿深颇有一家之主的风采,拿出了刚买的红纸,“太子殿下,来贡献点儿墨宝,今年的对联就交给你了。”
等到顾兰溜出去摘梅花做糕点的时候,顾屿深又加了两块儿红纸给他,范令允眯眯眼,“这又是做什么用的?”
“包顾兰压岁钱用的。”
“为什么两块儿?”
“你也有份。”
范令允愣了愣,看向面前忙忙碌碌的身影。顾屿深把头发扎高,撸起袖子,正在火盆前面拌包饺子的馅料。
“看看你房东人多好。”他嘴里嘟囔着,“识相点儿就赶紧把酒钱药钱给还了。”
太子殿下终于失声笑了,笔下写好的横批还没有干透,在桌子上平铺着,苍劲有力四个大字,“万象更新”。
东风拂过梅花梢,转眼就是新春。
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
顾兰拿着没有燃尽的柴火点着爆竹,然后尖叫着跳进屋子里面,范令允给她捂住耳朵,顾屿深喂了太子殿下新做的梅花糕。
爆竹染尽了,小姑娘穿着新衣又蹦着点燃了第二个,这一次,随着鞭炮声起的,是远方飞香苑方向燃起的烟火。
一朵朵短暂但惊艳的花朵开放在天边,灿烂夺目,璀璨非常。
顾屿深难得喝了点儿酒,和范令允碰了碰杯。
“新春快乐。”他的脸在酒气和灯火下微微发红,但是双目明亮仿佛夜间繁星,“来岁平安。”
范令允静静看着他,顾屿深唇角勾起的那一刻,窗边的烟火恰好绽放,照着少年脸颊上的红晕。
“嗯,”太子殿下低眸,再度与他碰杯,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吉祥。”
守岁的那一夜,顾兰守不住,没过多久就窝在顾屿深怀里面睡着了。只剩了范令允和顾屿深两个,一个看书一个看账本。
因为无聊,又害怕吵醒顾兰,于是扯了张纸,在上面进行古代版微信交流。
范令允写“你们那边的新年,也是这样的么?”
顾屿深答“大差不差吧,我们还要看春晚——一个分明越来越不好看但不看又浑身难受的东西。你呢?皇宫的新年怎么过?”
范令允写“过两套。父皇母后带着我和弟弟跟大臣们张罗一次晚宴,然后回去之后我们自己再过一次年。”
果然任何时代的形式主义都是如此的重要,天下至尊都逃不过。
顾屿深写“那很辛苦了。”
顾兰突然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两人顿时都不敢大动作了。
过了许久,范令允才写“你把顾兰照顾的很好。”
顾屿深看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下,“我在那个世界有个妹妹,从小带到大的。”
“对不起。”范令允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没事。”顾屿深笑了笑,“没有人会是永远活在他人庇护下的春燕。她长得很好,长成了我理想中的样子,独立、坚韧。没有我,她会有更精彩的人生。”
“闲暇时有的时候会想一想她,但也没特别难过。我人都来这儿这么久了。”
范令允接过纸条,看向最后那一行话,“总要往前看的。”
窗外的桃树只剩了枝干。但是越过桃树看向远方,树林中梅花正好。
初三的时候,三个人从落了一层梅花的小路上踏过,去看镇子中的庙会。
人群熙熙攘攘,街头张灯结彩。来来往往的小贩满口的吆喝,间歇掺着几句吉祥话。捏糖人的、捏面人的、耍猴、唱戏、舞龙,络绎不绝。孩子们穿着新衣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欢笑打闹。
燕来镇飞香苑不远处,有一个庙,供奉的是一个顾屿深没听过的神,他估计来往的燕来镇人实际上也不知道这个神干过什么。因为跪在神君像前的人们,有求姻缘的、有求健康的、有求科举中第的、有求麟儿玉女的,杂的很。
庙里面也看不到什么僧侣,只有一颗老梧桐树。燕来镇的人喜欢用红布裹上几个铜板,然后往梧桐树上抛,抛的越高,来年福气越多。如果铜板挂在梧桐枝头,就是神君来送福运到。
顾兰穿着新做的衣裳,披着红披风,带着范令允自己加工而成的蝴蝶头花。顾屿深把她高高举起,跨坐在肩颈。顾兰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裹着红布的铜板,兴奋的哇哇大喊。
“别吱哇乱叫了顾兰。”顾屿深怕声音淹没在人群中,高声喊道,“往上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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