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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一桩桩细数眼前这个男人的罪行:
“你在前往深渊剿灭魔物的行动中好大喜功,贸然行动,带领一支近一万人的队伍全军覆没。”
主教的眼望向房间里的唯一一扇窗:
“其中包括你曾经在圣蒂亚斯骑士团并肩作战的伙伴:弓箭手威尔玛;盾骑士索斯;治疗士卡拉奇;”
说到这儿,主教望向那人低垂的头颅:
“教导你多年的恩师,剑骑士伦赛——致使他唯一的女儿弥拉·伦赛从此成为孤女。”
萨特头颅低垂,眼神却死死地望向主教走过的那片湿滑地面。
“你将深渊的诅咒带回地面,数千人因此受牵连,成为枉死的冤魂。
“而你,犯下滔天罪行之后竟然能潜逃近十年,”
主教在此时发出一声嗤笑:
“我若是你,不知能否有一天能睡得着觉?”
第78章 心中的火焰
“呵。”
寂静的昏暗空间响起一阵短促的轻笑,主教看向萨特,眼神带有压抑的阴狠。
“主教大人,我不是您的信徒,何必说这一通?”
过去的记忆印在萨特脑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无需旁人提醒。
“难道您想我在您面前忏悔?”
萨特无畏地说:“正如您所言,我是个犯下滔天罪行的无耻之徒。”
见他并不反驳,主教心知激将法落空,将长袖一甩,坐回椅中。
“你就这么确信库斯坦公爵能保得住你?”主教冷哼:“女王殿下已经知晓此事。”
“你们不敢动我,只因我是从深渊中唯一活着回来的人类。”
萨特咽下一口血,淡淡地说:“快说吧,不要再卖关子了。”
一阵诡谲的赤色魔焰从萨特的右臂中飘起,裸露的奇异手臂上,附着的晶片逐渐松动,似乎下一刻就会张开獠牙,露出凶狠的原型。
“你们到底想与我达成什么交易?”
“交易?”主教冷哼一声:“你认为,你有资格与我们达成交易?别忘了,你已是阶下囚。”
萨特合上眼,几不可闻般道:“谁知道呢……”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萨特头也不回,心中对来人已有预感。
匆匆而来的仆从与主教耳语两句,果不其然,主教敛了神色,似乎在思索对策。几人对话几句,随后主教先一步走出地牢。
萨特在短暂的间隙中昏迷过去,脑中昏昏沉沉地梦见许多场景。
20年前,王国东南部边陲村庄。
5岁的萨特在这年的秋天失去双亲,从此,被一户富农收养在自己的马圈里。
富户为他起名赫斯菲尔德,用以纪念他出生的那片土地。
关于父母的记忆,萨特已经很模糊了。
只记得他的母亲是个黑发蓝瞳的女人,父亲则与附近的农民没什么区别,深棕色的发丝与眼瞳,黝黑如同小麦一般的肤色。
据说他是某个传奇剑士家族的后裔,母亲则继承了家族内的草药知识,成了远近闻名的药师。
某一年,一场疾驰而来的暴风带来几只狂躁的魔蜥,村庄因此毁于一旦。
萨特的父亲在抵抗龙蜥时身死,母亲则在其后的瘟疫流行中丧命。
两人没为萨特留下任何遗产,只给了他一颗生来正直,从此伤痕累累的破碎之心。
富户家有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女孩儿,萨特被教育要叫她“小姐”。
小姐十分任性,时常对作为仆人的萨特打骂;可即便如此,她有时却又慷慨地分他书看,给他瞧城里带来的新奇玩意。萨特从书中了解世界的知识:大海,沙漠,冻原;数千年前的古代遗迹;魔龙的存在。
小姐常常叹息,希望自己也能拥有魔力——
就这样长大——在15岁时嫁人,成为谁家豢养的笼中鸟不是她的愿望。
如若有魔力,她便可以做许多事了。
“萨特。”
小姐严肃地说:“你太过正直,心又太过清澈,总有一天你会成大事。”
萨特似懂非懂。
“不期待吗?萨特,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英雄。”小姐肯定地说:“如果你成了大英雄,记得回来找我们。”
萨特点点头,不知自己作下了怎样的承诺。
那时,他常常来到村庄尽头的悬崖处高呼,对在天上的父母说话。某天,小姐来到那里,递给他一只口琴,从此琴声代替了稚嫩的叫唤。
旧时的村庄、农舍被魔物占据,人们不得不搬到更远的地方重新组建家园。而那些魔物,却又时不时会来滋扰新的村庄。人们不断退缩,直到退无可退。
萨特常常在悬崖眺望,期待那片叫“赫斯菲尔德”的土地重新回到人类阵营的一天。
赫斯菲尔德是一片水草丰美的土地。它气候温和,平坦广阔,因降雨丰沛而形成的广袤的草地是最合适的放牧场。这片土地是他父母的出生地,是承载了他们记忆的宝贵故乡。
谁会想到,那一天因他的存在而提前到来。
七岁时,因马儿失控跑缰,萨特在追逐马儿的途中摔下山崖,在千钧一发之际意外觉醒了某种天赐般的能力——
他似乎能使用魔力了。
不是从哪里继承的,也不是天地赐予的,是从他那具小小的身躯中自然酝酿的魔力。一闭上眼,萨特甚至清晰地能看见它明灭变换的形状与轮廓:
赤红色,火焰一般的形状。
那股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失控的它吞噬了过去的一切,最终几乎要将他也燃烧殆尽。
熟练使用魔力的萨特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天纵奇才,每个见过他的老师都惊讶:
这么小的孩子是怎样无师自通地学会使用魔力的?
即便是成年人,在不经专业训练的前提下随意使用魔力都有招致灾祸的风险。萨特使用它时却恍若浑然天成。
更令人惊奇的是他丰沛的魔力储量,比起十个成年人都丝毫不逊色。这令他可以轻松挥动比他自身还重的巨剑,其造成的威力也成倍增加。
任谁来说,都会称赞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在10岁那年,萨特·赫斯菲尔德独身一人进入赫斯菲尔德,几乎斩杀了寄生在那里的所有魔物。
欢呼、簇拥、数不清的追捧接踵而至,萨特面对夙愿的终结,心中竟感到强烈的迷茫。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到达了最终目标,实际却并非如此——
他隐隐感到自己的一生即将被绑上某种无法控制的命运,如同疾驰而过的马车,无论他希望与否,愿意与否,这辆马车都不会停下;撞毁也好,沉底也好,粉身碎骨也好,这辆马车不会恐惧任何结局。甚至,如若没人握紧马缰,他将自己握紧马缰,成为鞭笞自己前进的掌舵人。
萨特合上眼,在无数个不安与恐惧的夜晚梦见赫斯菲尔德。
那片翠绿的,一望无垠的,水草丰美的土地。
他隐隐意识到了自己的本性,最终有些惶恐地接受了它。
“萨特·赫斯菲尔德”一战成名,在小小的边陲引来了彼时最有头有脸的众多人物:包括后来成为他恩师的传奇剑术师法尔加·伦赛。
伦赛的英勇事迹数不胜数,却常年没有收徒。在见到萨特的一刻,法尔加·伦赛确认他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人选。
萨特在其后的人生中无数次询问伦赛:为何在那样多的人中选中自己。
伦赛对此避而不答。
直到最后那次致命的战役之前,伦赛不知为何改了主意,他的思维似乎飘得很远,如同感叹般张口:
“这世上真正的英雄,从不是那些年少时就展露头角,有过英勇事迹的人;”
萨特似懂非懂,但伦赛的神情令他想到小姐。
“而是那些绷紧一根神经,跌倒后也会爬起,到死也不会放弃自己信念的人。”
伦赛轻叹般笑了一声:“萨特,你令我感觉到,你就是那样的人。”
第79章 故乡
在他正式前往城中跟随伦赛之前,小姐的反应异常激烈。
她一反常态,不再打骂萨特,也不给他任何书看,而是将萨特锁在家中的阁楼里,时刻看守,不准他踏出房门一步。
如她所知,那片小小的木板是不可能阻挡能斩杀魔物的天才的,但萨特没有破坏这一切。他安静地等待着,期待小姐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这一天终于来了。
小姐走进阁楼,不安地说:
“萨特,你不能去。”
萨特合了合眼,并没有问她为什么。小姐的脸色灰暗下去,似乎笼罩着某种阴影,她垂下头,有些泄气又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小臂:
“你不明白,等待你的即将是怎样的命运。”
说罢,小姐松开一只手,将脸埋进手心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萨特瞪大了眼,意识到小姐与其他旁观者截然不同之处。
小姐虽与他同龄,但因为男女的差异,她比男孩儿早熟;又心思敏感,加之读书多,知识丰沛;于是,如同预感般的,小姐那小小的心中酝酿了许多他会就此陨落的不安猜想。
她说不清这是为何,亦说不清依据是什么,只知道她的直觉迫使她留下萨特——无助地,几乎是哀求般留下萨特。
她似乎忘了自己说过萨特会成为大英雄的事,也忘了这件事的实现近在眼前。
萨特记住她的眼泪与挽留,随后拂开她的手,毅然决然地离她而去。
伦赛带他回到王都,给予了他衣食无忧的生活,并在此之上强硬地安排他进入军事学校。
本意只为令他摆脱文盲的出身,却有了意外收获。
在课堂上,萨特与生俱来的正直得到了充分的共感与释放。
那种拯救故乡的执念与信念被命名为对故乡的忠诚,而萨特充分地感受着这股忠诚,对象很快扩展到整个王国。
年轻的剑骑士在无数次自我博弈中战胜不安和恐惧,接受自己要守卫王国的使命,并因此为傲。
作为传奇剑术师,伦赛的实力毋庸置疑。而萨特作为他的学生,凭借令人感叹的天赋与努力迅速追上他的步伐。
在一次单独对战中,伦赛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垂垂老矣的旧日英雄终于迎来了他的继承者,这位继承者将他击败,宣告属于自己时代的开始。
彼时的他只有15岁。
一个天才剑术师横空出世,世人无不赞扬他端正的品行,吹嘘他的美德,仰望他天才般的实力。
如此光辉的履历,还缺什么呢?
是啊,还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一枚圣帝亚斯徽章。
纸上谈兵的英雄终究无法征服所有质疑。
萨特·赫斯菲尔德正式进入圣帝亚斯骑士团,然后在初战中惨败。
躁狂的魔龙蜥拍碎了他的几根肋骨,萨特在剧痛中失去意识,被抬回王都时奄奄一息。
即便是由于魔物的异常强大导致的惨败,这次初战不利也对整个骑士团造成重大的影响。
那时的少年萨特对魔物的真实实力有了感知,明白那些有两层楼高的硕大生物蕴藏的魔力是人类比不上的——
哪怕如他一样的天才也是如此。
养好身体的萨特在出院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独自一人来到魔龙的栖息地,最终带回了一把崭新的大剑与魔龙的头颅。
没人怀疑那头魔龙的真假,它的龙牙,龙甲,龙骨都如此明显,蕴藏着浓烈的魔力,是其他任何东西或魔力都无法伪造的,货真价实。
王国的调查队在前往龙巢小心调研后得出结论:
年轻的剑骑士萨特·赫斯菲尔德确实斩杀了一头魔龙。
一时间,天才的名声震动天下,王国内部口耳相传,萨特·赫斯菲尔德成了每个人都知道的勇者——
一个真正的勇者。
不久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女王亲自莅临,为萨特授予一枚圣帝亚斯徽章,宣告他英勇事迹的合法性与权威性。
自此,萨特似乎真正成为大英雄了。
他始终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成名后立刻回到赫斯菲尔德,希望告诉小姐这个好消息。
然而真正到达时,记忆中那片土地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
五年过去,水草丰美的赫斯菲尔德并没有因此变得繁荣,反而因为魔物的卷土重来而变得有些乌烟瘴气。青草地上笼罩着浓雾与黑灰,那些旧日的伙伴、故人都各自离去,整片大地都冷清清的。
萨特回到富农家中,那儿早已人去楼空,只有空荡荡的马棚,连蓬草也摔得到处都是。
小姐哭泣着拉扯萨特袖口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略带矜持与绝望的话语似乎仍在耳侧,眼前的田宅却早已荒芜。
萨特望着那片土地,在风拂过他脸颊的一刻猝然意识到:
他无法再找任何人分享自己的过去,也无法再分享未来。
他如他的父母一般,也走到了失去故乡的田地。
在这样的情况下,那架失控的马车仍然没有停止。
每当萨特闭上眼,似乎就能看见马车轰鸣而过的车辙与那团灼灼燃烧的赤色火焰。
火焰吞噬了他的过去,他的来时路,却仍在追赶他。英雄无助地拉紧马缰,一颗心失控般扑通直跳,自此只能眼看前方,无法再回头。
他开始隐隐预感到自己的结局,一个枯坟荒冢的轮廓逐渐清晰。
这个结局竟不会太晚。
王国政府很快组建了一支歼灭队前往深渊入口,它的规模空前绝后,或许是萨特的成功与圣帝亚斯骑士团给予众人信心,女王下定决心要消除来自深渊的威胁。目标是在未来至少30年内,深渊的魔物都不再能威胁人类城镇。
在那次出征前,萨特反复擦拭那把巨剑。感受其中的微弱魔力。
歼灭队内部对这次行动的信心十足,实际上萨特感受到的与以往都不同的危机感。
他十分清楚这把巨剑的来由,更清楚斩杀魔龙不过是运气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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