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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大把电闸扳下来就去叫了,俺爹叫我来找你。”
贺峰也顾不上去卖菜芽了,叫贺立树坐上来,骑着车往宋老三家跑。
村子小,这一会儿消息就传出来了,等两人到的时候,围了一圈子人。
有骂的,有惋惜的,也有来帮忙的。
屋里传来哭天抢地的哭声,“我嘞儿啊!宋老三你个杀千刀的,还我儿子……”
宋老三的媳妇儿年轻的时候很能干,十里八乡的人都听说过,怀第一个娃的时候摔了一跤,孩子没了,人也没啥精神气儿了。
现在就这一个娃,还被亲爹扯的电线打死了。
来帮忙的是或年轻或年长的汉子,一大早都是准备下地的,最早发现的也是隔壁的贺振兴。
孩子还在树底下躺着,他走上前看,头发都是焦的,树上绑着电线。
他吓得没敢动,眼眶通红地站在门口就破口大骂:“我草你大爷宋老三,你这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啊!”
旁边人听见,本来远远观望着,宋老三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还慢悠悠穿着衣裳。
“家里孩子一晚上没回来你们还能睡着!啊,你自己看看,你干的是人事儿吗?”
贺振兴家里俩孩子,小的还在吃奶,大的才四岁,正是啥也不懂的年纪,要是跑出来碰到那带着电线的树,也是要死的。
他想想一阵后怕,脊背上都生出冷汗,看着地上瘦的像是竹竿的二蛋儿,心里又气又恼。
可怜的孩子呦。
宋老三看见时就跪下了,一句话不说,也没敢靠近碰到孩子。
直到魏老大来屋里,把电闸扳掉,他才敢伸出手,摸摸二蛋儿的手,上面还有些泥巴,已经凉透了。
他这时候才哭出来,声音崎岖呕哑,大家看着也不太忍心。
贺峰直接走过来,他辈分高,和他差不多辈分的老的老,死的死。
贺立树他爹倒是比贺峰辈分高,去年脑淤血冲上头,落得个半身不遂,只能勉强说话,做事都不行。
贺峰刚想说话,就被一双手拽到旁边,“嫂子。”
刘翠玲眼眶发红地拍拍他,“现在莫多说没用的,我上屋里劝劝秀芝,她就靠着这个娃活呢。”
“婶子。”贺立树跟刘翠玲打声招呼,她叹口气,“真是作孽啊。”
这大概是现在村里所有人的想法,这么小的孩子,找爬蚱皮是为了赚钱,比别家孩子懂事听话,却被自己爹扯的电线打死。
在外面冻了一整夜,天亮了才被邻居发现。
村长和魏家老大一起过来,他俩都是村里的干部,说话分量自然也不低,和贺峰站在一起商量个法子。
贺立树准备先回家,交代一下孩子以后不要去河边更不要随便爬树,这真是天灾人祸。
贺峰在贺立树离开之后心里有些不安,周围乌泱泱的人,说明村里早就闹开,瞒不住。
这孩子走的属实可怜,村里办喜事大家不一定都到,丧事不用吱声儿,都主动过来了。
宋青书……要是知道了呢?
他为了帮二蛋儿还摔了一跤,屁股上的青紫都还没消下去,孩子就没了,会不会特别伤心呢?
他心底有答案,以至于有些慌乱,耳边是各种纷繁杂乱的声音。
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石榴树下,只有一躺一跪两个人,秋风扫下几片枯叶,落在塑料袋上,里面是同样颜色的蝉壳。
贺峰抬眼,正好看见眼眶泛红的宋青书,他挤在人群里,皱巴着脸,只能露出一双眉眼。
也足够贺峰认出来他了。
“你们先商量,我过去一下。”贺峰跟村长和魏老大打声招呼,就迈着腿走过来。
把在人群里的宋青书拎鸡崽儿似的拎出来,“崽崽,你咋来了?”
一看见他,宋青书就有些憋不住泪,嘴也撇下去,声音哽咽,“哥,二蛋儿真没了吗?”
“那地上,就是他吗?”
贺峰也憋了一早上,爹娘走的时候,就他一个孩子,他夜里哭,白天眼眶红肿地处理后事儿。
在外面,从不轻易掉泪。
但现在也被周围的环境传染,鼻子有些泛酸,他把宋青书拢进怀里,“是,二蛋儿下辈子投个好胎,别来贺家村受苦了。”
其实宋青书不是被周围的叫喊声吵醒的,毕竟贺峰住的那里,旁边也就只有刘翠玲一个老人,养着几条长不大的小狗。
早上外人来喊,小狗汪汪两句也就停下。
宋青书是又做了一场噩梦,在繁茂的石榴树下,躺着一个瘦弱的孩子,跪着四五十岁的男人,一脸悲痛地呜呜大哭。
贺峰去劝说男人,想把孩子抱起来,总不能就这样丢在地上不管了。
可他刚碰到孩子,就被暴起的男人按在石榴树上,目眦欲裂,“你别碰他!你别碰他!”
贺峰无意冒犯悲痛过激的男人,把手半举着,“可以,那你自己想想,孩子难道就这么搁着?”
眼看男人被他说动,“你把手放下。”
贺峰缓缓放下手,但手边就是垂下来的电线,并没有没有保护封皮,裸露着的黄色铜丝。
宋青书被吓的从梦里惊醒,穿上鞋就要往外跑,梦里的时间就是早上。
他猜测就是今天早上,但希望不是,因为他不想二蛋儿死去,也不想贺峰出事。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宽大的睡衣,白皙的腿和胳膊露在外面,冷的直起鸡皮疙瘩。
贺峰看着心疼,把自己身上的长衫脱下来给他,俯身给宋青书套上,“崽崽,哥需要在这里帮忙,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宋青书点头,“我也能帮忙。”
他瘦弱的站在这里都觉得摇摇欲坠,眼尾还红着,身子也不好,发丝软趴趴地盖住额头,只露出黑润润的眼珠。
贺峰捧着他的脸,在眼睛上亲了亲,“那崽崽就先跟着哥。”
他自己就穿着一件白色老汉衫,牵着宋青书又走到村长旁边,问两人现在咋处理。
“先劝劝老三,去买个棺,把孩子安排好。”
“咱大家伙儿都在,帮衬着处理,该拉桌子拉桌子,还搭棚子搭棚子。”
魏老大吐出一口烟,眉毛皱的能夹死苍蝇,“这种事儿,只能怨老三,这要是打死了别人,他是要吃子/弹的。”
宋青书闻不得烟味儿,没忍住轻声咳嗽两下,“那我去劝他吧,恁招呼着大家伙儿帮忙。”
贺峰牵着宋青书的手腕,他的手大,不费力气就握住那细伶伶的腕子,宋青书凉丝丝的手握上来,“哥,那树上还有电线呢!”
“没事儿。”贺峰拍拍他的手。
220伏的电,要是碰到人咋可能没事儿,宋青书不愿意松手,“那我跟你一块儿过去,我想看看二蛋儿。”
“不成,崽崽听话,在这儿等着哥。”
“这里的电闸扳掉了,不会有事儿的。”
贺峰捏捏他的脸,“相信哥不?”
宋青书鼓着脸不说话,显然是有点生气,半晌才吐出一句:“哥,我就只有你了。”
但贺峰已经朝宋老三走过去了。
事情和梦里前半段一模一样,宋老三按住贺峰,怼在树干上,膝盖上还都是泥巴和枯草,怒目圆睁,说话时口水都洒在贺峰脸上。
不让碰他儿子。
贺峰皱着眉翻过来把他扣住,在部队里待过的人,怎么可能被他这么轻易扣住。
他也憋了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话,“老三,这都是你自己干的,几个耍着玩够你两个石榴,你就要扯电线。”
“你想过吗?村里这么多娃娃,你今天电死的是你自己儿子,要是别人的呢!”
“你得给人家赔钱赔命!人家也不一定愿意!”
贺峰的声音不小,其他人也都听的一清二楚,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
“真是造孽……”
“二蛋儿是因为你走的,你是他老子,也没有杀人的权利,你要是不清醒,我就给你送警察局里。”
“现在,你,必须撑起来。把二蛋儿的后事儿妥善处理了。”
语气强硬的话,反倒给了宋老三一根主心骨,有事儿做,才能不完全被悲痛打倒,才能勉强行动。
贺峰松开他,他也没什么力气叫嚣了。
他家里也没什么钱,看着周边围着的乡亲,甚至还有小孩儿,想过来却被家里人拽着不让靠近。
有的还是二蛋儿的玩伴。
刘翠玲从里面出来,叫上一群老妇人,扯白布。
屋里身子不好的二蛋儿他娘也出来了,眼眶通红,头上顶着白布,胳膊上也系着白布头。
时间紧,她从家里翻出来第一个娃娃走的时候偷买的白布,让婶子嫂子们帮着撕开。
手里还拿着一根白布,村长要上来扶她,被她摆摆手拒绝,走到宋老三旁边给他也系上白布,拽着他冲着周围的乡亲又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这是干啥,孩儿他娘,你快站起来,没有跪咱们的道理。”
秀芝肿着眼,声音都是哑的,“家里走了人,乡亲们本该是俺去喊的,这是规矩,大家既来了,就受得起。”
她的表情是那么坚毅,明明身子都在颤抖,还是拽着宋老三,转着圈把大家都跪一遍还磕了头。
眼窝子浅的随着哭,周围的人都上去拦她,宋青书叹息着,背过去擦了擦泪。
转身撞进贺峰宽厚的怀抱里,“想哭就哭,哥给我们崽崽挡着。”
贺峰拍拍他的后背,既然世事无常,那这份感情他也没什么要顾忌畏惧的。
只要能陪着宋青书,像以前一样继续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
除非,宋青书也有同样的感情和想法。
第20章 我好麻烦
“醒了,还好吗?”贺峰擦擦他头上惊醒的汗,心疼地摸摸宋青书。
早知道就不带他下地亲眼看着埋人了,身体不好肯定容易被什么东西吓到,从昨天晚上回来精神就不太好。
贺峰问一句才能说一句话,要不就自己坐在那里发呆,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崽崽?”
宋青书转头看他,明明是和平时一样的眼睛,就是没有多少光彩,也不喊哥了。
贺峰把他的衣服找出来,放在床边,“先换衣服,起来吃饭了。”
他要走,宋青书伸手拽他,可怜巴巴地说话,“哥,心慌。”
被抓住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感受着他慌乱的心跳,贺峰自己的心跳也慢了两拍,然后乱七八糟地乱跳着。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宋青书的头发,“哥知道了,崽崽乖,哥给换衣裳成吗?”
宋青书点头,又不说话了,手心下的心跳杂乱无章,他应该是被吓掉魂了,贺峰准备吃完饭带他去找老金叫叫魂儿。
身上的衣服宽松柔软,贺峰捏着下摆往上翻,帮他脱掉上衣。
牛奶似的皮肤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眼前,锁骨精致,粉色的凸起下是肋骨,因为瘦,腰腹平坦成一条直线。
怪不得平时吃一点什么就喊撑呢。
贺峰稳住呼吸,拿过旁边的衬衫帮他套上,水绿色的衬衫看起来清新柔和,很适合宋青书。
又哄着他套上裤子,贺峰才扶着他下床去洗漱,刷牙他还是会的,就是像个没有自我的机器,贺峰说什么他才做什么。
而且非常没有安全感,只想让贺峰一直陪着。
贺峰用打湿的毛巾给他擦脸,又擦擦手,感觉自己真的很像是在照顾小朋友。
其实感觉也还好,要是有个小孩,长得像宋青书,看着乖乎乎的,只知道眨巴着眼睛盯着人看,不哭不闹……
他自己倒是不指望了。
早饭很简单,南瓜稀饭配辣椒炒鸡,还有之前村长做好的糟鱼。
贺峰新切了一个老南瓜,南瓜子又铺在窗棂上,等着晒干留着吃。
宋青书用铁勺舀着南瓜稀饭吃,贺峰往他碗里放了一粒糖精,还把南瓜捣碎,南瓜皮也都切掉了。
这样比较方便他吃。
吃晚饭收拾了家里的东西,贺峰把小黑喊回家,关在屋里,锁上门才离开。
老金住的地方就在南边一个胡同,如果后院的草没那么茂盛,走小路也能到老金家屋后头,是树林和一个麦秸垛。
家家户户都有麦秸垛,是烧锅点火最好用的,一点就着,还不容易刺手。
贺峰一路上牵着宋青书的手,本来是手腕,但宋青书会用另一只手握上他的手腕。
贺峰改为握住他的手,让他乖一点,他就没那么烦躁了。
早上不舒服,一碗稀饭就喝了半碗就不愿意吃了,贺峰喂他,都不张嘴巴,就眼巴巴地看着人。
看得贺峰心软得不行。
到老金家里时,他刚好下地回来,老伴正在厨房做饭,他戴着那副老旧的眼镜眯了眯眼。
“哎峰子小知青,吃过了吗?”
“吃过了,想来让你帮忙给他叫个魂儿,昨天下地回来就这样,应该是掉魂儿了。”
“我看看。”老金洗了洗手,用毛巾擦拭着过来。
宋青书像是不认识他,警惕地要往贺峰身后躲,被贺峰拉着,拍拍后背,“没事儿崽崽,乖。”
老金脸上满是调笑,“你这跟哄媳妇儿似的。”
贺峰也笑笑,握住宋青书的手没松开,让老金看他的情况。
贺家村里懂叫魂的不多,前两年有一个还去世了,最近的也就是老金了,小时候贺峰被吓掉魂还是那个老人帮忙叫的魂。
“是吓掉魂了,来过来。”老金让贺峰带着宋青书走到阳光下。
屋里的老式钟表发出咚咚的响声,一共敲响了十一次才停下。
老金让宋青书一个人站好,这下不能依靠贺峰,宋青书眼睛瞟向旁边,眨眨眼睛。
贺峰无声地说话,“乖一点,一会儿哥背着回去。”
宋青书撇着薄薄的嘴唇,老金询问着他今年多大了,是属什么的,家是哪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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