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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顾时晏似是从穆丛峬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欢喜。他收回之前的看法,如今看来,当今这位陛下的脑子可能真的有些毛病。
“在江南的这些时日,我可以保护陛下的安全。作为交换,陛下需要帮我打探魔尊丹溪的下落,不知陛下意下如何?”顾时晏害怕这位帝王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便不再说笑,将正事说了出来。
又是丹溪,与淮王勾结地是他,暗自行刺地是他的人,如今眼前的少年要找的人还是他。穆丛峬心想,这位魔尊可真是个人物,在哪里都有人惦记着。
“有尊者的保护朕自是愿意的,只是不知尊者寻丹溪所为何事?”穆丛峬倒要知道区区一个魔尊怎么值得少年从云梁千尺奔波至此。
“不是对陛下说了吗?我来此是为了杀人。”顾时晏依旧语气淡淡,面上带着银制面具,也看不出表情。
杀人,没有听过云梁千尺与魔尊有过什么恩怨啊?至于这位少年与魔尊之间那就更不可能了,魔尊成名是在数十年前,少年那时只怕是还在襁褓之中。要让影龙卫暗自调查一下这件事,穆丛峬暗自想到。
至于亲自询问顾时晏,穆丛峬并没有这个打算。且不说这种江湖恩怨大多涉及陈年旧事,单是顾时晏的态度便让人望而止步。看似有问必答,没有半点算计,实际上冷淡而疏离,这点穆丛峬自然能看出来。他并不认为顾时晏会回答这个问题。
“朕会让下面的人打听魔尊的下落,一有消息便会通知尊者。”
“我在这里谢过陛下了。既然事情已经谈完了,那陛下便请回吧,我要准备用午膳了。”顾时晏开始送客。
“正巧朕也未曾用膳,不知尊者可愿赏光,与朕一同用膳。”穆丛峬向顾时晏发出邀请。
顾时晏不知为何点了点头,以示同意。至于为什么,自然是为了省钱,免费的饭菜,不吃白不吃,堂堂帝王,总不能让他买单吧。再者穆丛峬的长相也极为养眼,应该挺下饭的吧,顾时晏心想。
就这样,出现了下面这一幕。
二人对坐在桌前,等待小二上菜,相顾无言。顾时晏生性如此,平日里只有与亲近的人才能多说几句话。穆丛峬则是不知道说些什么,生怕说错了话惹了面前的少年不悦。
弘亭本想留下来伺候,可长夜二人却说,两位主子说不定还有什么事要谈,便拉着弘亭朝另一张桌子走去。弘亭看了顾时晏一眼,见后者点头示意,便随二人落座。
江南之地悠悠河道纵横交错,水产丰富,是以这里的特色大多是各色鱼鲜。其中有一道白灼的白虾晶莹剔透,如同白玉雕琢而成。又有一道清蒸鲈鱼,鳞片在光线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微的光泽。
顾时晏看了一眼,他是喜爱鱼虾的,但鱼膳有刺,白虾有壳,平日里有弘亭在旁边伺候着。现下他也不愿打扰弘亭用膳,所以仅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一旁的小菜。
穆丛峬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抬手卷起衣袖,夹起一只白虾,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冷峻的面容与他的动作形成鲜明的对比,清冷矜贵的帝王何时做过这样事情。他的动作明显生疏,但总归是剥出了一只完整的白虾。
他将那只白虾放到顾时晏的碗中,顾时晏看着碗中多出来的虾仁,抬头看向他,少年的脸上依旧带着面具,但穆丛峬仿佛能看见面具下少年的神情,一时之间愣了神。反应过来后,又当做无事发生,转头又夹起一只白虾剥了一起来。直到顾时晏的碗中堆起小山一般的虾仁,穆丛峬才取出手帕擦拭自己的双手。
一旁的三人目光呆滞得看向这边,穆丛峬察觉到炙热的视线,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吓得三人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抬头看去。当他看向顾时晏时,眼神如春水般温柔,嘴角含笑,与刚才的冷冽判若两人。
虽然不知道穆丛峬给自己剥虾出于何种目的,但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顾时晏还是慢慢夹起放入嘴中,那小山似的虾仁也随着顾时晏的动作越来越少,直至见底。
见眼前的少年将自己剥的虾吃了干净,穆丛峬面上的微笑愈发明显。“这虾性温,多食易上火积滞。小郎若是喜欢,那我下次接着给小郎剥可好?”穆丛峬语气如同带蛊一般,蛊惑人心。
堂堂帝王怎得跟话本里面的男狐狸精一样,顾时晏暗自感叹。好在他定力强大,并没有被蛊惑,“怎好次次都劳烦尊驾,这平日里是弘亭的差事。若非他被您的手下带走了,也不至于要让您屈尊降贵亲手做这样的事情。”
“我年长小郎几岁,小郎唤我六哥可好,这样也不显得生分。再者,给小郎剥虾算不上劳烦,见小郎欢喜,我心中也是欢喜的。”穆丛峬语气虔诚,像是为神明献上忠诚的信徒。
顾时晏再次被这位帝王的无耻所震撼,唤他六哥?就是不知道他对自己那些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是否也是这样,皇室之人,哪怕是亲兄弟间又有几分真心,更何况是他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
“好呀,六哥。”看在穆丛峬勤勤恳恳给他剥了这么多虾子的份上,顾时晏决定满足他这个小要求。
殊不知他这声六哥让向来冷静自持的帝王乱了心神,少年的声音如同温暖的春风吹散冬日的风雪。穆丛峬的脸上显露出难得的惊慌失措,只一瞬,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少年因为孙昂调戏一事发怒,不知是否会因此厌恶龙阳之癖,想到这里,穆丛峬的心中对孙昂愈发不满。
以至于后来的某次宫宴上,孙昂随父入宫面圣,他能明显感受到帝王目光里的厌恶。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穆丛峬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失态。顾时晏见状,便没有再说些什么。
直到二人用完饭,也没有再说一句话。顾时晏平日里有午睡的习惯,今日刚准备回房小歇,就被穆丛峬以刚用完膳不能睡觉的借口拦住。顾时晏自是不愿被人管教,可这次就连弘亭都认可穆丛峬的说法。
顾时晏无法,只得不情愿得和穆丛峬出门进行以消食为目的的散步。
二人在繁华的城池中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可走着走着二人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江南之地自古富庶,土壤肥沃,河流水域众多,交通发达,贸易往来频繁,兴定郡作为江南首府更应如此。
可一路走来,路上的乞丐随处可见。乞丐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只能勉强蔽体,个个面黄肌瘦,只剩下皮包骨。穆丛峬见状双手紧握,不怒自威,这些都是他的子民,可如今居然变成了这样。
坐落在兴定郡的淮王府富丽堂皇,当年先帝为了彰显对幼子的宠爱,各种各样的稀世珍宝如流水般赏赐给了淮王。据暗卫来报,淮王府中姬妾成群,日夜弦歌不绝。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至于这兴定郡郡首,怕是早就暗自投靠到了淮王门下。这三郡百姓用血汗堆起的税收,成了当地父母官孝顺上级的礼品,当真是讽刺啊。
二人一路走到府衙前,此时正有一群书生围在府衙前想要闯进去,却被官兵拦住去路。
为首的那名书生高喊:“我的多名同窗失踪数月,我们多次报案官府却置之不理。直到一具具尸体出现在河流之上,被人打捞起来,官府才开始调查,最后却只一句失足落水便草草结案。究竟是失足落水,还是被人刻意谋杀 ,大家都心知肚明。官府是没有能力调查此案,还是畏惧幕后主使的权势不敢调查,你们自己心中清楚。”
“籍安然曾被先生夸赞有状元之才,淮王便起来招募之心。一日诗会上,淮王向安然兄发出了邀请,安然兄一心为国,淮王荒淫无度,自是入不了他的眼。安然兄只是说了一句:‘诗书万卷,致身须到古伊周。我心在国,还请淮王殿下见谅。’第二日,安然兄便在家中失踪,直到前日尸体才被渔夫从河中打捞起来。”
“那些失踪的学生大多也是拒绝了淮王的人,威压之下,大量学生投入淮王门下。可我等不愿屈服,我们只是想为死去的同窗讨要一个公道。若是你们不能给,那我们便去京城告御状。”
第6章
纵使官兵拔刀相向,这位书生依旧面不改色。宁为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如此气节当真令人敬佩。
穆丛峬将一切尽收眼底,看来如今的江南官场当真是烂透了,这淮王怕是留不得了。发生了这种事情,穆丛峬也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兴致。
他唤来暗自跟随的永昼,在他耳边叮嘱了一番。随后永昼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官兵面前,掏出一块暗金色的令牌,上面赫然写着影龙二字。
“见此令牌,如陛下亲临。”说罢,他看向四处的官兵,“尔等为何还不下跪。”
语毕,“唰唰”的声音响彻整个府衙,周围的官兵见状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双膝下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坐在府衙里作壁上观的郡守此时也再不能保持沉默。听见外面的动静,他带着府衙里面的官员走了出来,行礼下跪,口称万岁。
那群书生此时也跪在地上,身形有些不稳,与官员的害怕不同,他们是发自内心的激动。如今帝王的使者前来,是否会惩治这些贪官污吏,是否会给他们的同窗一个公道,这是属于他们的机会。
郡守见这位影龙卫官员大有一副兴师问罪之意,便开口道:“不知尊使前来,下官有失远迎。下官鲍承恩,乃是这兴定郡郡守。尊使一路奔波,还请先随下官到官衙里休整一番,待到晚上下官再设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如今还有这么多学子等在衙门前想要一个说法,本官如何能和你们一般对此置之不理,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只顾自己享乐。”永昼一改平日里的随和,态度冷峻,字字珠玑。
就连和他不太对付的弘亭此时也凑在顾时晏的耳边小声低语:“真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这么威风的一面。”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影龙卫的统领,平日里再怎么不靠谱,有正事的时候还是有些能力的。怎么,看人家这么威风,你也想去试试?”顾时晏打趣道。
穆丛峬看着二人亲昵的动作,羡慕弘亭能凑在顾时晏耳畔低语的同时,又心中不免有些吃味。顾时晏对弘亭的态度没有了对旁人的那种疏离,反而多了几分温情。
弘亭不愿承认此时有些羡慕永昼,只得将话题转移,“陛下不是就在这里吗,为何不亲自去为那些学子主持公道?这样还能在学子之中收获名声,反而要把这个机会让给永昼那个家伙。”
还没等顾时晏开口,穆丛峬便率先开口解释:“虽说朕先前遭遇刺杀,此次的行踪已经暴露,可是满朝文武并不知道,他们还认为朕因身体不适在宫中修养。若是此时站了出去,不是明晃晃得告诉他们,朕是在装病吗?再者,区区一个兴定郡郡守,朕还不屑于亲自出手。”穆丛峬开口,帝王威严尽显。
顾时晏一字未发,似是觉得丢人,只在一旁默默看着。
另一边,鲍承恩见永昼这般不给自己面子,心中怒意涌起。这些年他在兴定郡作威作福惯了,那丰厚的孝敬送进淮王府,就连淮王都对他礼遇有加,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只可惜永昼身为影龙卫,自身武功必然超群,又有御赐的令牌在手,显然不是他能轻易拿捏的。他只能按下心中汹涌的怒意,满脸赔笑,‘下官只是忧心大人身体,并没有不关心此案的意思啊。不若大人今日先休整一番,让这些学子今日先回去,明日再请他们来,如何?’
永昼心想,总不能一次性把人逼急了,不动声色地朝穆丛峬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后者朝他点头示意,他便应了下来。跟在鲍承恩的身后走进了府衙。
至于周围的那群书生,则在官兵的以护送为借口实则监视的陪同下回到了书院。“那名为首的书生是何人?”穆丛峬见他临危不惧,对他有了一点兴趣。
“那名书生名唤卢明知,是清河书院山长鹿鸣先生的亲传,与那位被暗害的籍安然是师兄弟,据说二人感情亲厚。至于这鹿鸣先生也颇具来头,他本是江南人士,后来听闻儒尊在西北以文入道,心生向往,奔赴千里前往西北荒凉之地,最终如愿拜入儒尊门下。”长夜在一旁给三人解释。
“今夜鲍承恩怕是会对那些书生出手,你亲自带上几名影龙卫去保护他们的安全。”
“可若是那群书生今夜就出事,他们的嫌疑最大,难道他们不怕世人的口诛笔伐吗?”弘亭心思单纯,显然不能理解这些弯弯绕绕,云梁千尺避世不出,倒是养成了他一副孩童心性。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人没了,那便死无对证,没有证据,那便是空口无凭。他们自然可以否认,甚至可以把这些罪责强加给那些学生。无论如何,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所以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顾时晏开口解释。
穆丛峬暗自惊叹,眼前的少年不仅武功超群,对政事的把握如此敏锐,当真是稀世奇才。
“你也跟着一起去吧,刚好见见世面,学习一下。”顾时晏吩咐弘亭。
“我若是跟他一起去了,谁来伺候少爷你啊。在云梁千尺的时候您就总是不按时吃饭,这次出来之前华姐姐对我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要照顾好您,若是您出来什么事情,那我回去以后怎么向华姐姐和老爷交代啊。”弘亭百般不愿,甚至搬出华灵和姬若锡,试图改变顾时晏的主意
可顾时晏心意已决,弘亭只好丧着脸任劳任怨地跟在长夜后面。
随着他们的离去,顾时晏和穆丛峬也准备返回客栈。“上次我的人把弘亭支走,你看见爱吃的虾也不愿动手。这次你亲自把弘亭派了出去,那谁来伺候你呢?”穆丛峬打趣道。
“我已经活了十七年了,若是连更衣都需要别人伺候着,那这些年的光阴又有何意义。再者说,我的梧桐殿只有弘亭一个小厮和一个侍女,自是比不上陛下,宫中有那么多的太监宫女伺候着。”
原来他居住的地方叫梧桐殿吗?凤凰非梧桐不栖,这样看来,他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穆丛峬暗自欣喜。
早就听闻云梁千尺有一殿两阁十二堂,这一殿是其中最为神秘的地方,江湖有传言,这是云梁千尺的禁地,就连影龙卫卷宗之中都没有对这一殿的记录。
顾时晏见穆丛峬没有开口,继续说道:“你不是也把身边的影龙卫都派出去了,若是此时有人行刺,我看你如何是好。怎的不说我将弘亭派出去是为了谁,若不是你的手下实力低微,我也犯不着将弘亭派出去。”
穆丛峬这次出行带来的影龙卫都是临海境的强者,若是被他们听见,怕是要吐血了。临海境已经是顶尖战力了,若不是穆丛峬重视培养这些人,哪怕是皇室也拿不出来这么多临海境强者。
“哥哥知道小郎一心为我,没有人伺候又如何,我保证把小郎伺候地舒舒服服。”穆丛峬的声音勾人心魄,可顾时晏依旧不为所动。“堂堂月尊在这里,纵使那些刺客倾巢而出,怕是也不能伤我分毫。小郎会保护好哥哥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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