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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录翻开的那页,正好是本场拍卖师介绍页。
介绍页里有一张姜司意的证件照,笑容淡淡。
这场拍卖的拍卖师的确是姜司意没错。
顾总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有可能是小姜身体不舒服,临时让同事顶替,这些小事很少过心,没在意,继续跟林棘闲叙。
林棘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拍卖上。
拍卖开始,第一件拍品是玉龟。
起拍价三万,每一口加价为两千。
“三万两千、三万四千、三万六千……三万六千,还有加的吗?于总三万八千,四万,四万两千……”
这算是开场预热,拍品中规中矩,争夺并不算激烈。
竞拍玉龟的有三人,现场一位代理,电话那头也有两人。
三人轮番举牌动作不快,万欣有条不紊地主持全局,中间只是稍微卡了一下报价。
对于一位新手来说,她已经表现得不错了。
最后玉龟以七万元成交。
段凝已经气得在原地转了十圈。
恨不得直接泼桶汽油上去把脏东西给点了。
她们金石玉器部吴经理火急火燎地冲过来,叉着腰一脸懵逼。
“怎么回事?万欣怎么上去了?”
段凝一看,连吴经理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句“你问我我问谁”的反问没胆子说出口,只道:
“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是吴经理你临时给换了人呢。”
吴经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没有啊,不早就定好了小姜吗?”
万欣是她下属,这场也是她们部门的专场,怎么换人了她不知道?
吴经理心里一万个纳闷,她加入嘉仕比五年多了,经历过无数场拍卖,从来没有遇见没跟上面领导打招呼,自己把拍卖师给换了的。
吴经理看到站在另一边正优哉游哉喝香槟的Oliver,问他:
“你怂恿万欣这么做的?”
Oliver挑起他那两根堪比钢条的浓眉,慢条斯理道:
“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话。而且什么叫怂恿,能者居之。”
段凝在姜司意耳边低声说:“果然是他。”
吴经理:“Oliver,你是书画部的,搅和我们金石玉器专场,不厚道吧?”
吴经理资历比Oliver浅,也不像Oliver跟董事会沾亲带故,她就是个打工的,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很仗义了。
Oliver是个笑面虎,并不和吴经理正面冲突,堆起笑意戏谑道:
“你们部门人才太多,内部有竞争是好事。小吴,你得让年轻人自己找机会表现,部门才有活力。怎么还跟全职保姆似的跟在身后一惊一乍?”
吴经理面上撑着笑,心里恨得几乎咬碎后槽牙。
段凝也气得脑子里嗡嗡的,而姜司意本人却跟台没接收到信号的老人机一样,还在看拍品介绍和各单底价。
段凝:“不是,你还看啊!”
姜司意平静道:“下一场我上去把万欣替下来。”
姜司意当然不可能现在就上台把万欣挤走,全网直播呢。
万欣和Oliver就是看中了这点才敢抢先上台,霸占“摊位”。
当然她也没放弃。
金石玉器有两场专场,中间有半小时休息的时间,直播会暂时中断。
现在这场是被万欣抢了个时间差,下一场她已经做好准备,不可能退让。
Oliver抿一口酒,耷拉着眼尾慢悠悠道:“你说替就替,那不全乱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嘉仕比管理多混乱呢。小姜,听我一句劝,以大局为重。”
最真实的斗争,往往采用最朴实无华且不要脸的战术。
倒打一耙,贼喊捉贼的同时,Oliver死乞白赖地堵在休息室通往拍卖现场的过道上,完全用自己当做人肉盾牌,三头牛都未必拉得动。
与此同时,主拍台上的万欣再次落槌,又成功拍出去一件方形柱玉琮。
万欣落槌时松了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春拍这样的大型拍卖,感觉也没什么了不起,她能应付。
抢姜司意的工作是很不厚道,可是Oliver说了,你厚道就得给别人让路,姜司意凭什么能主持春拍?你比她差哪儿了?
万欣当然不觉得自己比姜司意差。她自己也是艺术史硕士,还在香港实习了两年,回到J城嘉仕比之后一直在金石玉器部里打转。转眼就要三十岁,家里整天骂她废物,再不争个露脸的机会,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在社会达尔文主义浇灌下成长起来的万欣,此刻野心勃勃,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个月的佣金为她存款多画了几个零,进入书画部更是指日可待。
得失心太重,心思自然摇摆。
主拍台上会有面向拍卖师的电子屏,电子屏上显示的是本场的拍品。
拍卖师每拍完一件,就点一下屏幕,翻到下一页。
熟悉拍品的拍卖师可以做到不用看图录直接介绍拍品,不太熟的照着图录念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总比介绍错了拍品的信息来得好。
万欣点过当前页面,开始介绍下一件拍品。
“各位收藏家,接下来将要为您呈献一组极具历史价值与艺术魅力的珍品——玉鱼三件……”
万欣话音未落,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今天的春拍她也是下了大功夫的,师父给了她这个机会,她得接得住。
所有拍品的状况和底价她都看了又看,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但是,眼下奇怪的错位感是怎么回事?
哪儿出错了?
“咳……”
主拍台边上的助理拍卖师不自然地清了一下嗓子。
万欣忽然反应过来,刚才她思绪开了小差,已经点了一次,结果又点一次,多翻了一页。
现在拍卖的不应该是玉鱼三件,是青黄玉龙凤佩才对。
这是个低级的失误,但不要紧。
万欣头皮发紧,在心里自我安慰道,就算现场大荧幕上显示的拍品和她所讲的不一致,也没人会当场拆穿她。
只要立刻改正就行……
就在万欣提起笑容,打算纠正自己的失误时,安静的拍卖场正中央传来一阵清晰的冷嗤。
万欣蓦然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贵宾席正中央的林棘。
那声毫不客气的冷嗤就是林棘发出的。
而她身侧的老板顾总,正用一种不能理解的眼神打量着万欣。
万欣脑子倏然团成一乱,表情没能管理好,一脸状况外怔愣的样子格外滑稽可笑,现场陆陆续续传来三三两两的笑声。
万欣脸颊控制不住地发烫,目光着急忙慌地落回图录上。
把图录点回去,尽量稳定情绪,继续主持拍卖。
这次的拍品是青黄玉龙凤佩,也是林棘此行的目的。
林棘靠在沙发上,手里的号牌不断被举起,几乎是挨着上一位收藏家举牌的动作。
每一口出价咬得非常紧,万欣一开始还能跟上报价的速度,可林棘越来越快,网络和电话席竞拍者也此起彼伏,这一场居然有六名收藏家同时争夺。
万欣嗑吧了两次后,节奏完全被林棘带乱。
为了追上竞拍的速度,万欣报价越来越抢先,后果就是林棘忽然变缓了举牌的速度,还没举牌万欣就报价了。
明显的失误。
万欣心里咚咚直跳,尽量忽视着现场的低笑声和鄙夷的目光。
“抱歉……这口价还是在二十六万八千。”万欣弱声道歉。
顾总从鼻腔里发出不悦的气息,放下香槟杯,对林棘说:
“不好意思棘董,失陪一下,我一会儿回来。”
Oliver还堵在过道上,只是没有了方才的从容,手里的酒也忘了喝,全程盯着主拍台。
屁股忽然一阵剧痛,“啧”了一声回头,还以为吴经理敢跟他动手。
结果一回身,撞上顾总怒不可遏的眼睛。
“顾总……”
顾总双手叉腰,狐疑道:“你挡这儿干嘛呢?”
Oliver犹豫地说了个“我”字之后,接不上话。
顾总问吴经理:“小姜呢?没事吧?”
段凝立刻把姜司意推出来,“小姜在这儿呢,半点事没有!”
顾总看姜司意不仅没事,手里还拿着拍品图录,大概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林棘拍得了青黄玉龙凤佩,马上就要进行下一件拍品的拍卖。
顾总对吴经理说:“让万欣滚下来,小姜去。”
Oliver“哎”了一声,最后挣扎道:“别啊顾总,现场直播呢,半路换人不合适。”
顾总:“你还知道现场直播呢?报价都给我报错,不嫌丢人啊?回头真出了问题这钱你填?”
Oliver还在那儿说“可是”,一言不发的姜司意已经从他身边挤了出去,向主拍台快步而去。
Oliver:“你……”
吴经理挡在他身前,“别上火,能者居之。”
Oliver:……
万欣被换了下来,姜司意站上了主拍台。
场内正中央一顶华丽的吊灯晶管散发的光亮像场暴雪,从天花板上倾泄而下,铺在人群正中的林棘身上。
忽然登上了梦寐以求的舞台,姜司意心脏骤然紧缩。
这场春拍的气氛和人数,与先前她经历过的完全不同。
黑压压的人群让她仿佛置身考场,林棘就是主考官。
紧张感闷在心口,她不自禁地抿了下唇。
【作者有话说】
林棘:夺妻第三步,控场老婆出现的所有场合,让老婆闪亮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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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机掉落50个红包[垂耳兔头]
6
第6章
◎金主◎
无论有多紧张,都得往心里藏。
控不住场的拍卖师,没有资格站上主拍台。
姜司意撑起笑容,开始介绍下一件拍品。
对拍品的信息非常熟悉,图录她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即便压力再大,就算脑子放空,此刻也能凭借肌肉记忆流畅地脱口而出。
收藏家们并不关心为什么拍卖半道上换了拍卖师,他们心里只有想要斩获的拍品。
当下拍卖的玉鱼三件,算得上本次专场最受瞩目的拍品,竞争者更多。
Oliver和万欣紧盯着姜司意,就等着看人一多,竞价的速度加快,她的报价跟不上。
可和万欣不一样,姜司意扛住了强压,语速流畅而自然,每一口报价都说得非常清晰。各个收藏家间的竞争气氛维护得很好,节奏很对,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二十八万六千,还有加价的吗?二十八万六千。”
价格追到了高位时,姜司意也没着急落槌,连问了两次,依旧没有再加价的。
姜司意了解拍品,更了解委托人的心理价位。
二十八万六千,不是个让委托人开心的价格。
拍卖之前姜司意和玉鱼三件的委托人聊过,对方是嘉仕比的老朋友,对自己的藏品很有信心。曾放言,这玉鱼三件的成交价肯定不会低于三十万。
眼下还没到三十万,场子却开始变冷。
委托人就坐在台下,脸色不是很好看。
姜司意沉默了几秒钟,梳理了思绪之后,再次开口:
“俗话说‘藏金不如藏玉’,这套玉鱼工艺登峰造极,有宋元遗韵。尾部的写意刀法,既保有西周的古朴神韵,又融入明代宫廷特有的巧思。古人以玉比德,这玉鱼三件正是‘温润而泽’的绝佳写照。成组传承的明代礼器玉鱼,全球公藏机构仅有三套,在私藏领域更是凤毛麟角。前年香港嘉仕比也拍出了一套玉鱼三件,到今年为止,已经增值三倍有余。”
她对拍品的了解程度和拿捏收藏家心态的介绍,让顾总欣赏地点了点头。
这引价的手法有大将之风,看来平时没少向资深拍卖师学习。
收藏家们玩的就是收藏价值,也都是各个领域的能人和领导者,最受不了姜司意这套说辞。
她刚刚介绍完,果然又有人开始加价。
号牌172号的是电话委托,前半程一直咬得很紧,等价格超过二十万他就没了动静,估计超过了心理预期。等姜司意介绍完,估计还是想要,不甘心,继续加入战局。
172号举牌后,现场又安静了几秒钟。
只有一方加价,拍卖场依旧是一潭死水。
就在姜司意大脑飞速转动,想要继续介绍拍品亮点引价时,又一个号牌缓缓举起。
99号,林棘。
林棘:“三十五万。”
她一口加到三十五万,172号再次举牌,气势汹汹地加到三十六万。
林棘不紧不慢地举牌,和172号交替加价。
一来二去,刚刚如死水的现场完全被盘活了。
很快价格就破了四十万。
玉鱼三件的委托人就在现场,那张臭脸一听到金钱流动的声响,立刻又绽放出笑容。
最后价格被抬到了五十二万。
172号那头没声了,估计实在加不动了。
林棘则将99号号牌随手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
金石玉器这场所有拍品都不算春拍重头戏,对很多有实力的收藏家而言都是添头。
添头归添头,不同的人花在添头上的上限也不相同。
显然,别人在杀个你死我活,对林棘而言就是随便买买,还买到了绝对能让委托人满意的价格。
此前姜司意完全没想到林棘会对拍卖感兴趣,还会出现在她主持的春拍上。
原本以为人生的第一场春拍,会在满室陌生人的氛围中独自消化。
没想到还是有见证者。
更没想到的是,这个见证者居然是林棘。
不太相熟的两颗心,被看不见的线相连,心跳在这一刻同频了。
姜司意落下春拍的第一槌,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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