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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多礼。”我示意她坐下,而后随便坐在了她对面的位置,“我记得端阳之后王妃便要与汝南王一同回封地了。临近佳节,王妃突然来寻朕,可是有什么事么?”
在听见回封地时,汝南王妃的面色明显一滞,“臣妾,便是为这件事而来的。”
我竟一时不知她有什么事会为此来寻我,“直说就是。”
她竟是起身径直在我面前跪下,行叩首的大礼,“还请陛下,准许我与汝南王和离。”
手腕一颤,杯中茶水泛开一圈涟漪,我伸手想扶起她,但她却执意跪在地面。我无奈,只能问,“为何?”
我记得玄昭身边的王妃,名曰江欲然。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倒是个好名字。
她是玄昭还是陈王时,皇室中安排的婚姻。彼时玄昭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妃嫔生出的不受宠的皇子,玄朝宗室内对他的婚配也并未有多用心,不过是随意挑了个身世清白的官家女子指婚。
他们婚后的生活也相当平静,哪怕是后面玄昭作为傀儡登基,她也成为皇后,安静地操持着后宫事务。
因为从未听见过他们夫妻之间有何龃龉,我自然也以为他们的生活也能算和睦,想不出江欲然执意和离的理由。
江欲然斟酌了许久的用词,最后轻声道,“若臣妾说,臣妾只是厌倦了这样的生活,陛下会生气么?”
厌倦——?坦白说,听见衣食无忧的王妃告诉我她厌倦了这样的生活,的确有些惊诧。
但子既非鱼,我亦不好揣度,只道,“你且说得仔细一些。”
“臣妾生于苏州,父亲不过是个五品官员,您大抵不记得他的名字。臣妾母家有些许资产,在苏州有百亩荷塘。臣妾母父感情和睦,对我这个唯一的女儿也称得上溺爱,哪怕臣妾告诉母父,女儿一生不愿嫁娶,只想与诗书为伴,日后继承母家的荷塘,做一个采莲女,母父也是欣然同意的。”
“在从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天家有何关系,直到前朝一封诏书,将我指为陈王妃。”她抬头时的目光茫然,还残留着些许水光,“臣妾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陈王,都未曾与他见上一面,却要与这人结为夫妻,陛下不觉得荒唐么?可这偏偏是圣旨成婚,臣妾也不得违抗。”
“我与他婚后虽无矛盾,却也无话可说,如陌生人一般,生活只剩下替他操持王府繁重的事务,看着他再纳侧妃。我甚至希望,他愿意把宠爱的侧妃扶为正室。”
“再后来,是他登基,臣妾作为皇后,还要打理宫内的各项事务,和离更是无望。”江欲然一边说一边笑,笑意却显出几分凄凉,“就算他不过是个皇位上的傀儡,却也要维持皇家的脸面,这世上何来帝后和离之事?”
“您或许不相信,从他登基起,臣妾就在等这一天,他只是一个傀儡,等到他从皇位下来的这一天,我就能与她和离了。”她以一种恳切的目光看向我,“陛下,我想到若我要在这深宫,这王府内与一个陌生人相对一生,我的确心有不甘。臣妾不愿如此碌碌蹉跎一生,只愿放弃荣华富贵,回江南采莲。”
说着,她再对我一叩首,双眼含泪地望着我。
我诚然是理解她的,世人或许觉得她身为王妃,衣食无忧,身份贵重,与丈夫虽无感情,但也无矛盾,已是许多人羡艳的圆满。
但我知道这幽深的宫廷,这没有期待的漫长生活有多么将人磋磨。因她心有愿望,有自己想过的人生,所以才更受不了这日复一日死水般的生活。
我又在那双泪眼婆娑的清澈双眼里,看见了谁的影子呢?
临近端阳,蝉声总是嘶哑着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午后的日光照得窗扉明透。
她的愿望很简单,已经是汝南王的玄昭自然也不用再去维护什么皇室的脸面,而我只需要点一个头,只需要玄昭失去一点小小的脸面,就可以给一个女子下半生的自由。
我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最后向她伸出了手。
她望着我,一时间不知道是何意思。我只能解释道,“江小姐,起身去写你的和离书,然后交给朕吧。”
她一时间不敢相信我如此轻易地就答应她了,诚惶诚恐地扶着我的手起身,“陛下,答应我了?”
“此事并不算什么大事,答应你,于你,于玄昭都是一种解脱。”我如实回答,看着她的眼睛,最后笑了笑,“我想过许久,朕的心上人,为朕付出了许多,但朕却给不了她自由。我们俱在高位,身不由己,成全不了自己,但可以成全你。”
她将那封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递给我,我拿出自己的私章,蘸了朱红的印泥为她盖上,“拿去吧。玄昭若是问起,你如实说是朕应允的就好。”
她满脸欣喜地接过这封和离书,对我连连道谢。
“你早就准备好了这封和离书,是笃定了朕会答应你么?”
她收回面上的笑意,严肃对我道,“臣妾不敢妄自揣度上意。只是臣妾听闻过,从前灵帝也想为您指婚,也有许多贵族想与您联姻,俱被您推拒了。新皇登基,本该选秀充实后宫,您也未做。臣想,您定然是有自己的考量的,也不愿将自己的终身草草随意托付。”
我看向她的目光带了几分欣赏,她的确是一个聪明的人,庸碌如玄昭,能有这样一位王妃属实是他高攀。
“你说的话,朕也赞同。如此在深宫后院里碌碌一生,的确会心有不甘。是玄昭配不上你,故而朕愿意成全你。”
她终于不似初来时那么紧张,小心地摩挲着这封能给她带来自由的和离书,“臣妾冒昧一问,您的心上人,可是祭司大人?”
我起先诧异于她竟然能够猜到,转念一想,若是连她都能猜到,这件事在朝野间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我没有否认。
“朝堂凶险,祭司大人愿意为了您留在您身边,那说明在她眼中,您是比自由更重要的存在。”她对我扬唇,笑意嫣然,“虽然臣妾更喜欢自由,但若能有这样的人相伴,是一生幸事。”
“朕知晓。”这下轮到我在她面前惭愧了,“所以朕总觉得辜负于她,能给她的太少。”
“也许她所求的并不是这些世俗之物呢?”江欲然如是道,“祭司大人惊才绝艳,想必金银俗物也入不了她的眼。她这样的人要是空守着一个所谓的名分,才是蹉跎岁月,浪费光阴吧。”
我看向窗外,梧桐叶青碧,日光正好——很适合出去走走。
我突然想明白了许多事。
“你说得对。我能给她的已然太少,这些许的自由,却也不能再拿走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江欲然的肩廓,“回江南采莲,做你想做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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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欲然离开时,在含元殿前再行了跪拜的大礼。
我重新把玩着内官监呈上的凤印,玉质温润,触感冰凉。
总让我想起那个人的双眼,眼波脉脉温柔,却又落下一场春山夜雨。
我最后下定了决心,将这枚凤印自手心抛出,和田玉制,价值连城的印玺叮咚坠地,四分五裂。
心间的一处囚笼亦应声而碎。
玉碎之声惊动了殿外守候的宫人,她们走入时,只见到地面上碎裂的玉石,以为发生了什么,诚惶诚恐地跪在地面问可是这印玺我有何不满?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身,“并非,只是朕,不再需要这枚凤印了。”
如今骄阳正好,我一刻也不想再耽误。
“备马,朕要出宫。”
、
马蹄哒哒,一路赶到墨府时,我连额间的汗都未来得及擦去。
白琚在开门见到是我时吓了一跳,急忙问我有何要事,怎一个人来了墨府?
“我要见墨拂歌。”
她以为我有什么急事,急忙入府通报,不一*会儿墨拂歌便脚步匆匆地行来,看得出近日她亦是公务繁忙,未有梳妆,一头长发只随意地沿着肩廓披散而下,着了身素白薄衫。
但她看向我时,眉眼依然是含笑的,“陛下可是有什么要事,怎么突然来寻我?”
“不,只是我想来见你了。”我摇摇头。
“若是想念臣,那可以召臣入宫,不必亲自出宫来一趟。”她仍是不解,在相处的这些时日里已然习惯了迁就我。
她伸出手想要替我拭去鬓边的汗水,我却将她的手握入掌心,“因为我想见你,所以是我来找你。阿拂,收拾收拾东西,同我走吧。”
“陛下想去何处?朝堂又怎么办?”自我登基后,她倒是比我还要关心朝堂之事了。
“马上便是端阳,朝堂上下皆休沐三日,用不着担心政事。”我向她解释,“这三日你想去何处?去苏州如何?端阳五月,正可采莲。”
“好。”不过片刻的思索,她便握紧了我的手,并未掩饰眼中但惊喜,“只要是同你一起,何处都可以。”
“那就出发吧。”
我就这样牵着她的手,从不怀疑我还将与她同行过未来无数风霜雪雨。我能给她的从来太少,但至少在此刻,无关政事,无关君臣,只有她与我。
官道城南把桑叶,何如江上采莲花。
【作者有话说】
“官道城南把桑叶,何如江上采莲花。”出自王勃《采莲曲》
叶晨晚的个人番外,关于自由与尊重一事,她从前或许不算懂,但现在明白了也从来不算晚。啊,要是后面书的女主像她这样就好了。
叶晨晚摔碎了凤印(从玄朝玉玺摔到凤印你是真舍得),当然也就代表她和墨拂歌后续也不会有一些关于成婚的剧情。
并不代表她们不相爱,只是本人并不喜欢这样父权制下的婚姻模式,我觉得她们之间也不需要这些。
她们二人间有个很频繁出现的意象:牵手,因为这代表着一种并肩同行的地位,我觉得这更符合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同谋,是知己,是爱人,是永远并肩而行的同路人。
不需要婚姻的绑定,也不需要世俗的关系。
这是本人的一些理解,同时以后每本书,都会是这种设定,女主之间不会有婚姻,当然也不会有什么生小孩养小孩统统不会有,看玛丽苏谈恋爱就行了,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终卷羡南山
201燎原火
◎也许这每一步都走的很慢,但终究是在向前。◎
终卷羡南山
「霁景百年落,不见南山摧。」
再用力些,握紧你的剑!”
兵刃撞击声铿锵,惊起庭院凌霄花摇动,花叶簌簌飘落。
花树下的玄衣女子手中只随意握着一柄木剑,信手格挡着女孩的攻势,面对女孩竭尽全力的攻击,整个人也不曾后退一步。
“祭司大人如何看?”
远处避阳的凉亭中,折棠斟上了一杯新茶,一边看着庭院内燕矜与赵明玓比武,一边询问坐在自己对面的墨拂歌。
坐在她对面的女子仍是一身白衣,明明是盛夏时节,也仍是衣着妥帖繁复,她略低头时可见肌肤白皙如雪,颌骨弧线清瘦,仿佛一片永不融化的莹白冷玉。
“她根骨上佳,是习武的好苗子,燕矜也愿意教导她,再好不过。”在仔细观察过赵明玓的每一次出招后,墨拂歌极难得地给出了肯定的评价。
“她朝思暮想,便是想跟随燕将军从军,如今心愿达成,我也为她高兴。”在听到墨拂歌也给出肯定的评价后,折棠也露出欣慰的笑意。
在叶晨晚之前的劝说下,赵明玓终于是用心读了一年书,见她此心诚恳,叶晨晚终于还是准了她去跟随燕矜入伍一事。
燕矜倒是很诧异,没想到当初随意救下的女孩竟然这么多年始终想跟随自己从军。在接触后,她到是对这个女孩身上的坚韧很是满意,爽快地答应将她带在身边教导。
“折棠姑娘如何看呢。”墨拂歌看着她们二人的目光平静,却掩藏着诸多看不清的思绪,“从军者,有习武的根骨自然是一件好事。但不是所有有根骨的人,都适合从军。战争残酷,军营艰苦,能从沙场中崭露头角的人,皆是万里挑一。”
折棠微一沉吟,自然也明白墨拂歌想说些什么。她笑了笑,“祭司大人思虑的还是太多了。这终究是她的人生,她选择的路,明玓已经是知是非的年纪,您说的这些东西她难道不懂么?只是这不过是我们的想法,她未必是这么想的,她正是最好的年华,若不让她去真正尝试过,才会让她后悔终身。”
“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将利害陈述于她,但她的人生,终究是她自己的选择。”
指尖摩挲着杯沿,良久后墨拂歌嘴角扬起一点笑,“你一直与这些孩子相处,在这些事上,想得比我清楚许多。”
“不过是多操了些心罢了。”折棠四处张望一圈,竟是觉得有些不习惯,“陛下今日不来么?”
午后的时间,叶晨晚竟然还没有出现在墨拂歌身边,这倒很是难得,平日里这二人总是一同出现的。
墨拂歌唇角笑意更深,“她今日政务缠身,要应付些难缠的东西,怕是腾不出身来了。”
经墨拂歌这样一提醒,折棠也想了起来,压低了嗓音问,“可是红绡阁一事?”
对方颔首。
折棠面有愧疚之色,“是不是我的提议让陛下头痛了?”
墨拂歌安抚道,“并非,况且这是必须要做之事,不过是借你起个由头罢了。”
前些时日折棠做了一件震动京城之事——凭着这些年经营扶风楼的盈利,她一掷万金,要买下京城中的青楼红绡阁。
红绡阁作为京城最大的青楼,是背后多方势力斡旋的暗桩,自然不是简简单单用金钱就能买下的。
但折棠凭借着这些年耳濡目染的手段,在叶晨晚的授意下,成功把几位爱去京城秦楼楚馆的大人拉下了水,于是此事越闹越大,竟是直接闹到了御案前。
“此事有晨晚授意,红绡阁自然是留不住的,你大可放心。”墨拂歌对这一点并不担心,“想拆毁一栋楼,总是简单的,难的是后面。红绡阁若被拆毁,楼里那些姑娘的去处,你可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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