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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笑。”慕容珩用指尖点着墨拂歌的肩廓,“她不知道,纵然这天下都是她的囊中之物,我也可以让她一无所有。很遗憾,她最后的确什么都没能握住,无论是她的江山,还是她的所爱。”
她唇角的弧度锋利,如同淬了毒的弯钩,在她有意的刺激下,终于看见墨拂歌眼底的情绪浮动了一瞬。
但墨拂歌仍然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是为了继续刺激她的情绪,又或者是自己的确想起了许多往事,慕容珩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三百年前,初霁死后,云朝大乱,诸王混战,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坐上那个位置。初霁的妹妹初云找到了我,说她想坐那个位置。”
她重新拾起先前被搁在桌面的烟杆,开口时的目光不知是讥讽还是悲悯,“我答应了她,帮她坐上了那个位置。可惜,她不过空有皮囊,实在是太蠢了,坐不稳那把龙椅,所以她跌下去了。”
墨拂歌仔细听着她所言,史书上自从重光帝死后,晏珩此人也随之消失,没有人知晓她的踪迹,多数人都以为她死于百年的战乱间。
但或许慕容珩确实没有骗她,因为依照史书记载,初霁的妹妹初云确实短暂地登上皇位,但是在那个时代,龙椅上的人如同走马灯一样轮换,她很快又被反对者推翻,淹没在了乱世的滚滚洪潮里。
“再然后他们都太蠢了。”慕容珩厌倦地吐出些许青烟,“直到梁国的开国皇帝,还算个聪明点的人,可惜也不够聪明,我给了他那么多时间,居然做不到统一三国。而他的后辈不怎么听话,又贪得无厌,竟然还敢在我这里大放厥词,说我也要对他俯首称臣。”
“这些人要是履行与我的约定,我本来是不关心他们爱做什么的。但贪得无厌想骑到我头上,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我只需要挑唆一下他宫里那些不安分的妃嫔,他就死在了他的龙床上,被他的妻子们乱刀分尸。自此孤儿寡母,垂帘听政,这梁国自然也不是他们宋家的了。”
“我实在是厌倦了,我等了这么久,居然这群梁国的蠢货连统一三国这么小的事也做不到。”她无奈叹息一声,月光将她浓密的眼睫投射出一片阴影落入眼瞳,竟真有几分疲倦的落寞之感,“所以我找到了叶照临。啊,后面的事,你也知道,叶照临不识抬举,所以她成了一无所有的输家。”
她耸了耸肩,“我原本是不想找的玄靳的,毕竟他也算不上聪明,还喜欢咬人。我不喜欢他眼底的野心,不过唯一的优点是,在我面前还算一条听话的狗,说什么做什么。”
“很遗憾,他在背地里算不上听话。我曾劝过他不要对萧遥动手,墨怀徵性格温吞,若能和萧遥相安度日,她不会多事。但把她逼急了,她也会玉石俱焚。”
“他不听,所以他亲手为他的王朝埋下了祸患。”
手中烟杆意有所指地点了点墨拂歌。
“不过呢,他也让我安心度日了两百年,也算是尽到了一条狗的指责吧。”
慕容珩安静地凝视着墨拂歌,“墨拂歌,我同你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我只需要聪明的合作者,或者是听话的狗,你显然是前者。你瞧玄朝这两百年,我也几乎不会过问其中事务,能得龙脉长生,我不会对其余凡庸之事多做干涉。所以你与我合作,我不会干涉你与叶晨晚的种种。”
“你若想得长生,我们就可以是最亲密的同谋,自此天下社稷,万里河山,谁主天下都可以在你我的一念之间。”
她笑起来,似乎正是意气风发的模样,“毕竟,我的确可以做到,不是么?”
“元诩又蠢又不听话,我本来也不准备留着他。我可以把魏国广袤的北地尽数奉上,当做我们合作的见面礼。要发兵平魏,又是多年征战,要花费无数钱财兵力,不如与我合作,叶晨晚也可以做这三百年来第一个收复北地的君王。这可是无论叶照临,或是玄靳,又或是仁宗玄安妤都没能做到的事,多么无上的荣光,唾手可得。”
“只需要你一个点头,又可以避免一场战事。”
她向墨拂歌伸出了手。
墨拂歌始终安静地倾听着,直到此刻才终于抬起眼。
她唇角浅浅弯起一点笑意,沉吟片刻后才开口,“慕容珩,你的意思是,这三百年来,你为了你的长生,你的贪欲,挑唆了无数的征战,百年的战火,杀害了无数无辜之人,却在此刻与我说,只要我与你合作,就可以避免一场战事?”
墨拂歌终于伸出了手,却没有握住慕容珩的手,相反,她只用指尖扣住了慕容珩手腕的脉搏处,流光绽放,灵力顺着经脉游走,感受着她紊乱的脉象,“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同我说,长生不老所带来的痛苦呢?你的脉象相当紊乱,身体也承受着相当痛苦的反噬吧。”
她松开手,指尖轻轻一弹慕容珩手中的竹制烟杆,“一年春事到荼蘼,与留春住莫教归。你所用的药,是荼蘼春吧,一种镇痛所用的禁药。你宁愿去忍受这种药带来的幻觉,也不能忍受长生给身体带来的反噬,可见这是一种多么长久的苦痛。”
那双眼中的海潮终于破碎地翻涌着,慕容珩攥紧了手中的烟杆,因过于用力而微微颤动着,“你是在嘲讽我么?墨拂歌,想活着又有什么错呢?你在承受阵法的反噬时,你就不想活下去么,你就不恨为什么上天连多一点的时间都不愿给么?!天不怜我。我就自己去取。”
“想活下去当然没有错。”她疲倦地阖上眼,不去看慕容珩眼里那些汹涌的恨意与疯狂,“但我做不到去背负着千万人血恨,去背负着天谴,承受着如此多的痛苦苟活,这样的长生不死,我不屑于拥有。”
“你在我面前说这么多,只不过是为了苟活长生,让我觉得很可悲。”
她轻叹一声,神色厌倦,“我一生有无数遗憾,受过无数痛苦,见过无数血恨,我知晓为了我的复仇,我做过许多违心之事,犯下诸多杀孽,手中有无数血债,若有一日因果循环,我自会有我的果报。此生至此,大仇得报,心愿已了,若因果报偿寻我,我不会有怨言。只不过遗憾人生苦短,不得相守而已。”
她站起身,轻抬起头,脊背始终笔直,一如风霜雪雨不曾摧折的松竹,自有一番风骨。
她始终是这样清高的,骄傲的,不容摧折,濯清涟淤泥不染。
“慕容珩,我不屑于苟活。”
慕容珩看着她坚定的神色,好像觉得有些刺眼,最后只从唇角溢出讥讽的笑意,“很好,你们墨氏是这样喜欢抱着这可笑的清高自寻死路的。墨拂歌,你确定也要做这个不识抬举的人是么?”
墨拂歌只重新握住了那柄伴随她多年的长剑,月色下的硕大宝石透彻无暇,折射出的光芒夺目更胜月华。
满庭紫藤摇落,剑刃似乎也因为感受到她的情绪,在剑鞘中震鸣出声。
“你是容珩,我们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拇指拨出一段剑刃,酽紫流光溢彩,她立于紫藤花树下,身影影影绰绰与那个记忆中厌恶的身姿重合。
“霁清明,曾经也沾过你的血,是么?”墨拂歌感受着霁清明在鞘中震鸣,“这说明,你并非不死不灭,刀枪不入。”
“我曾拿这柄剑手刃过无数血仇。”
她隔着月色与她对视。
“我也会拿霁清明取你的性命。”
【作者有话说】
其实慕容珩给的条件真的很丰厚啊她是真的欣赏墨拂歌所以想要拉拢的。
可惜,油盐不进.jpg
毕竟墨拂歌的确清高,并且将她的清高贯彻始终。
不过若说这个角色,这么多年我的确最喜欢她的清高。
可能接下来要休息两天,打磨一下后面的剧情。
以及祝我自己生日快乐[好运莲莲]
208心归处
◎臣本非君子,亦非良人,只是得陛下偏爱而已。◎
在初听见墨拂歌所言时,慕容珩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一般。
毕竟她已经习惯了无数人对她的恐惧或是臣服,但却是第一次有人说,将会来取她的性命。
“真是有趣,这般不识抬举又不知死活的,你是第一个。”她笑出了声,“你大可以来试试忤逆我的下场。”
倏然风动,她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夜色下。
慕容珩消失得悄无声息。
花叶摇落,紫藤花仍然开至荼蘼,仿佛她从未来过。
除了掌心忽然出现的一朵荼蘼花,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她信手将这朵花拂落至尘土中。
墨拂歌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自己的居所,踏入院落时,屋内的烛光透过窗牗在夜色里泛出暖黄光芒。
像风浪间的唯一一盏孤灯。
其实她知道,这盏灯已经亮了许久,但她在推门而入时,还是做出了诧异的神色,“陛下怎么来了?都这么晚了。”
坐在房间内的女子起身,脚步匆匆,“晚间正好无事,就想来看看你,没想到白琚说你出门了,也不知道你去了何处。”
“怪我,不知陛下会来,让陛下久等了。”墨拂歌笑着牵她的手,同她往里间走去。“有些事耽搁了,回来得晚了一点。”
叶晨晚看着她,她的神色是一贯的温柔,但眉眼间弥漫着些许忧愁,隐没入眉间山色。
这样的神情总让她想起从前玄朝未灭的时间,墨拂歌也总是这样,眉眼间的忧色挥之不去。
她知道墨拂歌从来是一个有秘密的人,就像此刻对方只是用“有事耽搁”轻描淡写地盖过了她今晚究竟去了何处。
可既是爱人,总该互相信任,她既然相信墨拂歌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就应该选择相信她。所以,叶晨晚最后选择了没有追问。
跟着墨拂歌回到里间,又听见她问,“都这么晚了,明日要早朝怎么办?”
“所以今夜就宿在你这里了。”
叶晨晚一边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卸去身上的珠钗首饰。
一只手轻柔地接替了她的动作,为她取下挽发的玉簪,乌发如瀑垂落,于指缝纠缠不清。
叶晨晚也阖上了眼,眉眼间隐有倦色。
“看上去陛下近日也遇上了麻烦事。”墨拂歌轻柔的嗓音响起在耳畔。
叶晨晚顺势靠在她的怀里,“麻烦么?倒也算不上。只不过是那些魏国使臣,看着让人生厌罢了。好在再应付几天,他们就也该准备返程了。”
“怪我,不该让这些狂妄之辈在宫宴上大放厥词。”前两日宫宴上的事,她虽并未出席,也听说了宫宴上发生了什么。
此事稍微动脑子一想,也知晓这背后若无元诩的授意,这几个使臣是不敢在宫宴上大放厥词的。大抵耍这个嘴皮子是他少数能获得优越感的地方吧。想敲打他们,有许多方法,该让这群口无遮拦的人知晓,此处是景界,是容不得他们放肆的。
“你何必去和这群东西浪费表情?和他们多辩驳一句都是掉价。”叶晨晚皱着眉,厌倦地摆了摆手。让墨拂歌接触这群人,不过也是惹一身腥罢了。
“那也不该由着这群人这样诋毁陛下的父亲。”
在幢幢灯烛里,墨拂歌微垂下眼睫,睫毛在本就浓黑的眼瞳里落下一片阴影。
在提起容应淮时,叶晨晚的神色悠远了些许,她安静地在墨拂歌怀里依靠了许久,才开口道,“其实我近日偶尔会想,倘若父亲还活着,今时今日又该如何看我。”
她毕竟走上了一条,与父亲意愿相违背的道路。
那双环抱着她的手臂也僵硬了片刻,身后人似乎斟酌了许久的用词,才轻声道,“为人母父,能看见女儿有所成就,总会为之自豪的。陛下要功炳千秋,是天下人的幸事。”
叶晨晚眼底的阴霾并未散去,墨拂歌从未见过容应淮,所说的也是安慰之言。但容应淮虽然逝去多年,他是个怎样的人,叶晨晚总归是有记忆的。
“他毕竟,效忠于玄朝,觉得玄帝对他有知遇之恩。”叶晨晚语调淡淡。
毕竟,昔年玄帝赐婚叶珣与容应淮,本就是为了监视叶珣为多,两人感情和睦,应当算是意外之喜。
哪怕是现在登基后,容氏一族也始终态度淡淡,大抵在内心并不认可这位新君。叶晨晚也索性有意在封赏之时漏过了父族,将朝堂中尚在的几个容家人全调去做了闲官。
既然爱做福书村,那便去吧,也免得被言官嚼舌头,说她偏爱父族外戚。
记忆里父亲在儿时总会说许多圣贤书中的话语,说的都是食君俸禄,为君分忧。她幼时听得不算认真,更爱玩手里新得的玩具。母亲在一旁看着,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
再后来,母亲抱着他的尸骸自祁连山的风雪里归来,那些书中的话语,她就再也没有听过了。
她也不必再听了。
“为臣者,忠君忠国虽是本分,但更应以百姓社稷为己任。若君王昏聩,众生悲苦,还盲目效忠,岂非本末倒置?”墨拂歌将头靠在她的肩头,梅花冷冽的香气浅浅萦绕而来,安抚着烦杂的心绪。
闻言,叶晨晚先是一笑,随后点了点她的面颊。“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总有几分怪异的感觉。”
毕竟她知晓,墨拂歌本是不爱谈这些修身治国之事的,对这些君臣条框更是不感兴趣,能说出这种话,还是安慰她的成分居多。
墨拂歌只垂眸一笑,“臣本非君子,亦非良人,只是得陛下偏爱而已。后世如何评价,我是开国忠臣抑或是乱臣贼子,于我都不过云烟而已。”
叶晨晚被这话哄得嘴角上扬,心间那些挥之不去的阴云也终于释然着飘散。
“其实我后面也会想,或许也是命运使然,让我不必在父亲的立场与自己的愿望之间相抉择。”她叹息一声,掌心覆上了墨拂歌的手背,“已成定局之事,大概本就不值得为此伫足。”
掌心中的手在夏日也是冰凉的,墨拂歌的指节不动声色地僵硬了片刻,随后温声回答,“陛下能这样想,最好。”
“倒是你,“叶晨晚将她的指节也拢在掌心中抚平,“怎么像受了委屈一样?”
“怎会,陛下太担心我了。”墨拂歌很淡地勾了下唇角,“谁有胆子来给我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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