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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谜语她自然是猜不出的,只能僵持在原地。凉意自脚底攀附向四肢五骸,血液的流淌都缓慢下来。但始作俑者仍然端坐于琴案前,兀自云淡风轻。
“坐好吧。”墨拂歌冲她轻扬下颌,见折棠仍是呆呆伫立着,又补充道,“有人要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侍女敲门而入,福了福身子,“祭司大人,我们家老板想见你一面,万望赏光。”
对方只是垂眸打量着琴案,“你们家掌柜的,不是先前才见过我?”
“掌柜的是掌柜的,老板是老板。”侍女答道。
她如此说,折棠也能明白,是叶晨晚亲自来了。祭司的身份,能惊动她也不奇怪,这其中必有更深的牵扯。
“既是如此,那就有幸能与你家掌柜结识了。”好在墨拂歌没有为难人,倒是很痛快地点了头。
“既然祭司大人要见客,我就不多叨扰了。”折棠见此,起身告辞,准备逃离这个风波暗涌之地。
墨拂歌并未阻拦她,只是待折棠起身后才开口问,“说起来,相识也有些时日,倒是只知折棠姑娘名,不知姑娘姓氏。”
折棠脚步一滞,尽管面上无虞,额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薄汗,她努力控制着声音的平稳,缓声道,“折棠出身微末,自幼流离,早已记不得姓氏了。”
“是么?”琴弦一扬拨出悠长音调,墨拂歌不曾看向她,语调随和得仿佛闲话一句家常,“可我知道,姑娘姓楚——楚折棠。”
她的呼吸都停滞下来,寒意几近深入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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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晨晚走入雅间时,正遇见几近落荒而逃的折棠,抬眼看见房间内的墨拂歌只从容坐在琴案前拨动琴弦。
她虽然知道祭司的琴艺卓绝,却一直没有机会听过,能听她一曲的机会极少,所以叶晨晚只安静在墨拂歌身旁的位置坐下。
知道来人,对方也未抬眼,只继续弹奏。
琴音泠泠,如风入松,午后的日光上好,将她的侧脸晕得柔和专注,光阴流淌过案上琴弦,也在她的指尖轻缓下来——不知为何会让叶晨晚想起当年二人在太学同窗之时,也是这般,墨拂歌安静地坐在她身旁的座位翻阅古籍,而自己在闲暇时侧过身,看见的就是日光间她专注的神色。
一曲弹毕,墨拂歌终于抬眸,叶晨晚一手支颐靠在琴案上,纤长的眼睫眨动拂出万种风情,“祭司看见是我,似乎并不吃惊。”
墨拂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郡主可知,扶风楼一开始的老板是谁?”
这倒是的确问到了叶晨晚,她也只知这扶风楼是从初代宁王叶照临手上传下来,思衬片刻后叶晨晚如实回答,“这我还真不知,只知是先祖叶照临先安排了扶风楼的产业。”
“一开始,是苏辞楹在经营墨临生意时,看中了这块地,临近港口水岸,正在街巷四通八达之处,适合开设酒楼,遂一掷千金买下了这块地,重金建成了扶风楼。”短暂的停顿,“不过日后叶照临也看上了这栋酒楼,交涉一番后,苏辞楹将这栋酒楼送给了叶照临。”
“这么栋酒楼就直接送了?”叶晨晚先是吃惊地睁大了眼,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神色讪讪起来,过了好一阵才道,“不过若是那位天下巨贾云安侯,能有这般眼力,在大玄还未定都墨临前就相中这块地建成扶风楼也就不奇怪了。”
苏辞楹富甲天下,广拥四海之财,后世无一商贾能做到她这一步。与她的财富一样闻名的还有她的容貌,倾城容色,天下风流。当然,她还知道苏辞楹的确与自己的祖辈叶照临有不浅的交情,二人利益往来时,叶照临倒也没客气地拿了不少好处去。
如此一想这扶风楼的椅子坐着倒也有些愧疚了。
不过墨拂歌也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所以两百余年前,扶风楼就是叶照临在墨临城定下的暗桩,尽管百年来扶风楼明面上的主人换了不少,倒也不难猜到背后的主人一直是历任宁王。”
墨氏在墨临城经营千年,早在玄朝定都墨临前,对这座城市的把握不容小觑。
“祭司大人好推论,猜得完全不错。”叶晨晚说着,忽然站起了身,亲手将侍女放在门口的茶点酒水端了过来,“瞧我,许久不见又还是东家,倒是怠慢了。”
“不过快一月不见,比起先前有五年未见郡主,算不上久。”墨拂歌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只是看她侧脸眉睫微垂,竟有几分寂寥之意,“先前在春狩郡主受了伤,现在可好了?”
“一些皮外伤罢了,早就养好了。燕矜送来的伤药除疤也很好用,现在连疤都快消完了。”叶晨晚有意提起燕矜那日带来的礼盒,想要试探墨拂歌。
可惜对方情绪从不外露,只微一颔首,“那最好不过。”
她这样说,是判别不出燕矜那盒赠礼到底是谁的手笔了。但叶晨晚笃定,春狩一事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墨拂歌这样滴水不漏的人,想从她嘴里套话,还不若直接问。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叶晨晚还是挑了个委婉些的说法,“到不知什么事值得祭司大人一下早朝就来扶风楼找折棠?我瞧她刚刚一副快哭了的模样。”
墨拂歌终于微抬起眼眸,一只手轻点着颌骨,“郡主觉得我为难她了?”
“怎会。”叶晨晚面色恭敬,身体却是前倾,离墨拂歌更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近在咫尺,眼中笑意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只是觉得,今日朝堂上的事情应当重要许多。”
叶晨晚那点弯弯绕绕还夹杂的一点阴阳怪气墨拂歌自然听得懂,“如此关心她,折棠的确找了个好的新东家。”
“不过是担心她哪里做得不周到罢了。”行云流水地提起酒壶,一摁一提就斟好一杯东栏雪递给了墨拂歌。
“与她闲聊些家常而已,她与我无冤无仇,郡主大可放心。”她知晓叶晨晚弯弯绕绕究竟是想问些什么,“而郡主虽不在早朝,但胜似上朝。”
毕竟祭司向来身体抱恙,早朝是极少会去的,祭司不问朝政,皇帝也乐得她不去。今日一反常态地上了早朝,自然是早知晓了太子会在今晨检举宣王。
“好歹我也算是这案子的受害人,关心一些不也在情理之中?”叶晨晚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对她扬起酒杯,“扶风楼的招牌东栏雪,梨花酿不醉人,祭司可以试试。”
东栏雪的盛名墨拂歌自然听过,她虽不爱饮酒,但叶晨晚已经替自己斟好,也不好推拒,举杯轻抿一口,回甘悠长,并不醉人,还能嗅见桂花的馥郁香气,的确配得上它的名声。
“那郡主怕是要失望了,这案子今日早朝还没有个结果,陛下一怒之下就下朝了。”
“太子那边人证物证具在,宣王还能辩驳?”
墨拂歌的眸子斜睨过来,似乎是想瞧一瞧她是真的好奇,还是只是为了继续套自己的话,“人证可能是假的,物证也可能是假的。这个案子最后会怎么判,只取决于陛下想信谁的。”
“殿下起初让太子查案,结果太子查出了名堂,陛下却下朝不审了,又把案子丢回了大理寺。”叶晨晚自然也知道,起先把这个案子交给太子,就是想借太子的手敲打敲打如日中天的宣王,可等到真的查出了结果,皇帝又态度一转不审了,“那他究竟想信谁呢?”
杯中酒不知不觉饮了大半盏,墨拂歌本就不胜酒力,神思虽然尚还清明,耳廓却已经不自觉地泛起微红,她眼尾含了一点笑半靠在桌前,“现在不审了,自然是开始心疼宣王了,放他回去找个借口。”
叶晨晚一时间忽然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些什么,鼻尖尽是墨拂歌周身的冷冽梅香与东栏雪的清香,缕缕盈满怀袖,岭上白梅盛放,近乎要沉浸在这片素白天地间。
好在墨拂歌似乎并未看出叶晨晚此时走神的原因,只以为她是为皇帝又包庇宣王而失望,遂安抚道,“不过这白鹿的确是宣王搜罗来上供的这点他无从抵赖,想要平安上岸,总是要吐出些东西来。”
这也都在叶晨晚的预料之内,说到底这件事真的遭殃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校尉和她这个倒霉的质子,宣王贵为皇子也不会重罚到他身上。她甚至都做好了这个案子被推三阻四不了了之的心理准备,太子能如此用力地攀咬宣王已经出乎预料。整个案子若说还有蹊跷,就是她也不认为宣王真的敢在春狩上刺杀太子,这很可能是太子的栽赃。
难道在她提醒了太子查案可以从白鹿入手后,他们就如此顺利地查到了这么多东西,太子还能聪明到反咬是宣王想要刺杀自己?
到更有可能是幕后还有推手将事情演变到了这一步,“宣王难道真的想要刺杀太子?”
莹白指尖抚过杯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明明有笑却几近凉薄,“本心是最不要紧的,郡主。宣王是不是想刺杀太子从来无关紧要,是他的贪欲会将他推向深渊。”
【作者有话说】
标亮:楚折棠的楚和皇后一族的楚姓没有关系!纯属我取名字的时候忘了这茬儿!【对不起因为楚折棠真的很好听嘛。】
两个人终于又见面了!【滑跪】
以后见面的频率会高起来的。
以及题外话大家可以去看看专栏另一本书的文案?当然离正式开坑还远,只是诚邀大家欣赏我新约的小说封面,为了封面去整了份文案。
31舍离
◎世上多数追捧都并无真心,只是各有所图。◎
一声清脆的碎响,瓷杯摔在地面,碎片四散飞溅划破了跪地幕僚的脸颊,他呲着牙硬生生地忍住伤痛,承受着主座上的怒火。
“李越进贡白鹿的事情,到底是谁传出去的?!为什么就让玄昳找到了那几个来进贡的人?”
王府内的东西也被砸了个七七八八地面一片狼藉,几个幕僚面面相觑,终于有个胆大些的叩首道,“其实殿下,李越进贡了白鹿也不代表您就想刺杀太子,这件事还是有转圜的余地”
他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叠文书被扔到了他的脸上将他的话扇了回去,“谁说本王想刺杀玄昳了?我会用这么蠢的方法吗?”
“是,是,这当然是太子那边的污蔑”幕僚叹息,没想到到了如此时间,还要花更多心思去安抚宣王的情绪。
悄声步入厅堂内的洛祁殊被屋内的狼藉骇了一跳,飞扬的文书险些落到他的脸上。他一袭玄衣正映着身后夜色,眉目如星,松风柏姿,只不动声色地拾起地上的纸张,安静地走至玄旸身后行礼,“殿下稍安勿躁。”
“别总和本王说这些废话”在转过头看清来人时,宣王立马换了副面孔,急切地握住了洛祁殊的手面上含笑扶他起身,“洛卿,原是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洛祁殊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站定,总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但是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宣王把这群幕僚当撒气桶了,见怪不怪,“殿下恕罪,京城人多眼杂,一直不好来拜访殿下,为殿下排忧。”
洛祁殊无疑是玄旸此刻的救命稻草,他迎着洛祁殊在客座坐下,“无妨,无妨,本王都知道。只是春狩这案子现在着实棘手,那几个寻得白鹿的猎户和护送白鹿来京城的侍卫不知被太子用什么手段寻到了,现在都已经押进了刑部大牢,这该如何是好?”
宣王的确是自己给自己捅了个大篓子,原本耍点小聪明,老老实实把这白鹿当祥瑞进贡了,能讨得皇帝欢心也算不错的结果。谁知他偏偏要自作聪明,绕了这么一大圈就为了杀一个小小的左监门卫校尉卓连贺,结局自然是自尝苦果,被不知何处的有心人暗中推波助澜,演变成了现在这么个结果。
只不过他又是来替玄旸收拾烂摊子的,也懒得与他多说这其中关窍,反正说再多也不过徒费口舌。
“殿下,这几位说得不错,此事仍有转圜余地。如今刑部大牢里那几个人能坐实的,只有这白鹿是楚州刺史李越搜罗的,以及他们的确是来替李越进贡白鹿。而刺杀一事,太子是并无切实证据的,一切都只是他们的片面之词。”
洛祁殊如此说,身边几个跪地的侍从纷纷向他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洛祁殊的发言无疑安抚到了宣王,但他面上仍有忧色,“可那白鹿我们也的确动过手脚,在它身上抹了能吸引野兽的药物。”
“那只是碰巧被他们误打误撞说中。”洛祁殊语气强硬,难得微蹙起眉头,“他们在春狩时没有当场发现这白鹿身上的蹊跷,隔了这么些时日再查,鹿身上的药物早消散得一干二净,或者陛下也可以咬定是太子方做的手脚,毕竟要对这么头鹿做这点手脚实在是轻而易举。”
宣王信服地点头,此刻他的思维已经完全被洛祁殊牵着前进,“不错,只是刑部也有太子的人,未必会信我们的说辞。”
“刑部并不重要。殿下与太子各执一词,两边都没有决定性的证据,那么这个案子就只取决于陛下想相信谁。今日早朝,陛下本可以选择彻查,但他并没有。这说明陛下并不想让事情闹大,让天下知晓您与太子不睦,二是陛下顾念与殿下的父子之情,不愿彻查此事。”洛祁殊罕见地与宣王直视,目光坚定,“殿下,不要错失这个机会。”
“这是自然,可是本王要怎么做呢?”他急切追问。
洛祁殊眉头紧蹙,露出行军时的严肃面色,“先前臣就和殿下建议过,‘以退为进,先做舍离’,很多时候先做舍弃,才能有所得到。”
话到此处,宣王也能听懂其中弃车保帅之意,“那依祁殊看,要舍谁呢?”
“臣先前就提议过,既然进贡一事都是楚州刺史李越的主意,那殿下是保不住他的,不如舍掉,将所有谋划都推到李越身上。”
的确,他在春狩那日得知皇帝派太子查案时,就向玄旸提议过,直接舍弃楚州刺史李越,将所有责任都推卸到他身上,免得查出更多再生事端。
可惜楚州富庶,楚州刺史李越更是在这片丰饶土地上捞了白花花的油水,他做人也精明,自己得了好处也没有忘记一年到头给助力他当上楚州刺史的宣王送礼送钱。宣王平日本就用度奢侈,在京中还有各种人情往来,封邑那点食禄根本不够他的花销,就靠李越这样自觉的下属给他上供。让宣王贸然舍弃这么大一一棵摇钱树,他自然是不愿意的,也没料想到这个案子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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