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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收养
◎棠姑娘想做的恐怕不仅如此。◎
灯花如昼,笑语喧嚣,窈窕背影走入朱雀街的人海中时,也如游鱼入海,倏忽就没了踪迹。
目送叶晨晚离开白玉楼后,折棠长舒一口气,才发觉自己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一层薄汗。扶风楼的老板,是比祭司还难相与的角色。
连她自己也奇怪,不过一个风尘女子,究竟为何会引来这么多京城中的大人物。
一直在外面候着的陈妈妈是早已摁耐不住,几步凑到了折棠身边,语气谄媚,“今日这位贵客,是何方人士啊?”
“折棠不知,客人只说她姓容,别的未曾多说。”怀抱琵琶低垂着眼眉,折棠又是素日里那副平淡如水,无悲无喜的模样。
陈妈妈在脑子里想了一圈京城中姓容的人,也没能找到能对上号的角色。她满脸狐疑地盯着折棠,对方目光清明,神色平淡,不似说谎。这些年她深知折棠看上去温温柔柔,实则是个油盐不进的犟种。
“你也不知道聪明点,多问问人是何方人士,好留住客人。”
是隔壁白玉楼最大竞争对手的老板,今日来挖墙脚的——这些话她当然不可能说出口,只垂眸一言不发地任由陈妈妈在自己面前指指点点。
絮叨了半天,陈妈妈咽了口唾沫,又想起来件重要的事,“前几天就和你说了,一年契就要到期了,早点续签,你又在拖什么呢?”
闻言,折棠指尖不自觉地拽住了衣袖处的绣花,在心中措辞许久,才尽力将声线放得自然,开口问道,“二八分成,没有可以更改的余地吗?”
浓妆艳抹的妇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急忙拽着她躲到楼内少人的角落,涂着丹蔻的指甲用力戳着折棠的肩廓,“你在说些什么东西?这两成你还嫌少?你知不知道楼里多少人做的比你多,拿的比你少?要不是凌公子当初保你,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这么光鲜地站在这里?”
她用力地戳着折棠肩膀,手背上涂着的脂粉落下不少碎屑在衣料上,“我知道,你缺钱是因为你还养着好几个孩子。”逼仄的角落光线昏暗,更显得妇人涂满口脂的嘴唇泛着暗沉的血红,暗红的嘴唇翕动,语调轻柔又强硬,“折棠,你自己想想,不在白玉楼,你怎么养活那几个孩子。”
折棠的面色迅速苍白,唇瓣倏然失了血色。她沉默不语,任由楼中推杯换盏,欢声笑语,而她只是良久伫立在这角落的阴影内。
直到陈妈妈嘴角含笑,又变作平日里殷勤模样,“你是聪明人,就不用多说了,早点把契约签好。赶紧去再收拾一下,晚上还要上台呢,你这都几天没上台了。”
楼下花灯灼灼,舞姬水袖一扬,红绫霎时间层层叠叠漾开,就像贪婪的饕餮终于张开了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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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这边走这边走,您小心这儿有台阶。”锦衣少年殷勤地在前面引路,提醒着女子注意眼前的青石砖台阶。
“狄汀,叫你带路,没让你把我当成盲人。”微提起裙摆走过一排台阶,就拐进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巷道。
叶晨晚打量四周,这巷道没有想象中的狭窄破败,反而干净整洁,巷道边的宅院皆是门庭落落大方,亭台雅致。能在这儿买下处院落的,应当也是小有资产。
她眼角余光瞥了眼狄汀,对方会意,侃侃介绍起来,“我已经帮您都打听过了,这整条街早几十年都是英国公的家产,原本是一处大宅院,只是国公家落败,将这宅院都卖了。大宅院也被分割成了大大小小五六个小宅院又倒卖了出去。此处僻静,环境也好,这些买家多数都是把这儿当成偶尔落脚的一处私宅,平日里都没什么人,那些卖货郎或者杂七杂八的人看这儿人少,也很少会来巷中。”
指尖信手拂过粉刷妥帖的墙面,“看起来这些院子卖价也不会低。”
“那是自然,不过这些年世道不太平,京城中的地产都蹭蹭翻着跟斗往上窜呢。”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小巷深处,满树杏花开得繁盛,日光一照透如冰绡琉璃。隐约能听见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
“皎皎!你把球踢得太高了!”嬉闹间传来女孩的惊呼声,紧接着就看见皮鞠高高飞起穿过杏花树,摇落一地花叶。
“老板小心!”狄汀当即挺身想为叶晨晚挡住朝她飞来的鞠球,谁知脚一踏空差点摔了个趔趄。
而皮鞠被肩肘轻轻一掂,就稳稳落入了女子的掌心。叶晨晚瞥了眼尴尬地站起身拍去身上尘土的狄汀,“还是你自己多小心一点吧。”
狄汀尴尬地笑着把衣摆理好,“此处应该就是老板要寻的东西了。”
叶晨晚不语,安静地掂量着手中的皮鞠,这个鞠球外面的牛皮已有了些磨损,可见孩子常拿这个球蹴鞠。
院墙内孩子又是叽叽喳喳地惊呼着,“你看你,球都被你踢到墙外去啦。”
吵嚷间窄巷深处的院门被推开了一道细缝,一高一矮两个女孩蹑手蹑脚地跑了出来,四处张望着寻找被她们踢出院墙外的皮鞠。
在簌簌摇落的如雪杏花中,她们看见了立于花树下的女子,日光被林叶切割成破碎光影洒在她绛色长衣,花瓣拂过她发梢肩廓,被染得金黄的眼睫下是一双含笑眼瞳,如若融化的琥珀。
像是新雪中凛然盛放的红梅,却比梅花更多明艳风情。
两个女孩拉着彼此的衣袖,都看呆了眼,直到叶晨晚主动弯下身将鞠球递到她们面前,“这个球是你们的吗?”
小孩子平日就很少见到生人,看见这样漂亮的姑娘更是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年纪大些的孩子接过她递来的皮鞠,红着脸小声道了谢。叶晨晚再笑着同她们搭了下话,就顺利地和两个小姑娘攀谈起来。狄汀在一旁瞪大了眼,看她不过寥寥几句话,就知道了年龄小些的孩子是皎皎,年长些的唤作疏星,平日里都住在这个巷子中。
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和她聊着天,不小心忘了时间,等到院门推开,一个面色温和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疏星,皎皎,怎么找个球去了这么久?”
看见两个孩子在和陌生人交谈时,妇人快步小跑了过来,在面对叶晨晚时明显面露惊诧,“您是”
叶晨晚微微颔首,“在下是来找折棠姑娘的。”
妇人想起折棠给她平日里莫要和陌生人提起自己的嘱咐,但仔细一看面前人显然并非寻常人等,能寻到此处显然已经是知晓此地是折棠的私宅。心中权衡片刻,她还是如实回答,“棠姑娘现在不在。”
“我知道。”叶晨晚显然更清楚对方在想些什么,“您不用担心,我并无恶意,也与折棠姑娘相识,来此只是想与她商量些事情。我在外面等着就好。”
叶晨晚这般客气,让妇人反而不好意思。“既是这般,那您进来等吧,这个天在外面站久了也凉。”
叶晨晚和狄汀随着妇人走入宅院,宅子里遍植庭木,杏花开得尤其的好。院内专门划了一块地,立好了风流眼给孩子蹴鞠,这风流眼特地放得矮了些,一看就是给小孩用的。她余光粗略一扫,院中还有四个孩子,算上皎皎和疏星,一共是六个女孩。
狄汀惊诧地倒吸一口气,“这么多孩子,折棠姑娘这是要开私塾不成?”
“棠姑娘恐怕想做的不仅如此。”折棠睨了他一眼,示意他去给这些孩子买些吃食玩具来。
皎皎在看见叶晨晚的第一眼就觉得亲近,黏在她身边,“容姐姐是棠姐姐的什么人呀?以前很少有人来找棠姐姐的。”
折棠未来的老板——叶晨晚被自己心中的回答逗笑,想了想还是正色回答说,“是折棠的朋友。”
金钱关系大概也能算朋友吧,或者日后再发展一下,但此刻的叶晨晚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这个谎。
“朋友吗?棠姐姐从来都没和我们说过她有朋友。”
年纪最长的疏星在听见皎皎这样说时,还是没忍住小声道,“棠姐姐有朋友的。”
可当叶晨晚目光移向她时,疏星又低着头不语了。皎皎也没反驳,只是吐了下舌头,“可是我们平时也很少见棠姐姐,自然也没看见她有什么朋友呀。”
“折棠很少会回来吗?”叶晨晚顺水推舟问。
皎皎憋不住话,一问就如实回答,“棠姐姐不忙的话两天来一次,今天也该来了。只是她很多时候回来得很晚,我都睡着了”
看白玉楼那恨不得把一个折棠掰成十个用的阵仗,能两日来看一次这些孩子,也可见折棠之用心了。叶晨晚不再执着于折棠的话题,同这几个孩子聊了几句后,折棠究竟在做些什么,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不如说,这个女子的确出乎她的预料。
叶晨晚本就生得漂亮,笑起来如沐春风,同这些孩子聊天再陪着她们踢了会儿蹴鞠,加之狄汀提着大包小包孩子喜欢的吃食玩具回来,这院中的孩子很快就都与她亲近起来。
当折棠踏着稀薄的暮色穿过小巷回到宅院时,映入眼帘的就是飘落杏花中被孩童簇拥的背影。
脚步踏碎落叶,发出喑哑声响。折棠并未因为这温馨的一幕触动,相反,四肢百骸散漫开的寒意让她呼吸困难,只感觉血液都冰冷地涌向心腔。
“容姑娘,我们之间若有什么要谈的,大可以来找我,又何必费尽心思找到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二,也是祝大家新年快乐!
这几天太忙了长期一整天都在外面。
喜欢的话,还是欢迎多收藏评论【比心】
28义举
◎折棠姐姐也在的话,哪里都是我们的家。◎
闻言,叶晨晚转过身,她并未立刻回答折棠的质问,反而只是伸出手指点了点嘴唇,做出噤声的手势。
折棠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沉默着任由叶晨晚三言两语将几个孩子都哄回了屋内。
“不用紧张,折棠,我说过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我。”她在院内的石凳上微撩衣摆从容坐下。“只是你没来,就只有我多劳些心神了。”
不同于白玉楼见她时的温和从容,对方仍是绷直了身子面色戒备。叶晨晚目光看向疏星牵着皎皎离开的背影,“白玉楼同你八二分成的确是黑心,但以姑娘的本事,两成到手也不算个小数目,能买下这处宅子就是证明。我观姑娘也并非铺张浪费之人,那么你缺钱,只有可能是因为这六个孩子。”
“她们都还是小孩子罢了,吃穿用度并不是大数目。如此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她直直看进折棠的眼眸深处,“她们还有别的不得了的开销。”
看见折棠面色倏然苍白,叶晨晚就知道自己说中了,伸手指向自己对面的座位,“聊一聊吧,折棠。先说难处,我才能知道怎么帮你。”
在叶晨晚能找到自己精心挑选的偏僻宅院里藏好的几个孩子后,折棠就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处于被动,并无拒绝她的权利。她向着叶晨晚欠身,“容姑娘稍等。”
她走至宅院门口,嘱咐张姨煮一壶茶来,而后才在叶晨晚面前坐下。“容小姐慧眼,您的猜测并无差错。”
直到张姨提着茶壶为二人斟好新煮的茶,折棠端起一盏吹去杯沿浮沫,啜了一口才缓声开口,“小姐可听说过红绡阁?”
叶晨晚挑眉,面上不动声色,“红绡胭脂雪,折花风月时。扶风楼里也有客人喝了二两酒就嚷嚷着要去城西的红绡阁,自然是听过。”
“小姐倒是委婉,不过是倚门卖笑的销金窟,说得这么风雅。”折棠哂笑,向来温婉的她头一次面露讥色,“在未与白玉楼签契时,我也曾在红绡阁,只是万幸我不是贱籍,红绡阁没能留住我。但若是贱籍,只能一辈子都陷在这个食人血肉的地方,年轻时出卖容色,垂暮时尚不如路边野草。”
话至此处,叶晨晚也能猜到几个孩子的身世,“她们的母亲,都是红绡阁的姑娘?”
折棠颔首,“有的男人知道她们怀孕后,当场就跑了个没有踪影。再有些,连孩子父亲也不知道是谁。阁内本就懒得管这些怀孕的姑娘,生产九死一生,多数都没活下来。活下来的,孩子也是贱籍,月子还没坐完,就又被拉起来接客,多数都落下一身病痛早早就去了,只留下无父无母,生下来就是贱籍的这些孩子。”
她皱着眉,叙述的语气平淡,却遮掩不住鲜血淋漓的刺痛,“她们的几位母亲在阁中时对我颇为照拂,离去后,我想办法收养了这几个孩子。”
“怪不得疏星说,你是有朋友的。”叶晨晚了然,折棠说得简略,但她肯收养这几个孩子,尽心竭力抚养,定然是有着极深厚的情谊。
“疏星这孩子最年长,她母亲去世时已经记事,故而知道。”她眉睫低垂,晚间的阴影浓重,遮住了眸中情绪,“别的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以为是我收养的孤女。”一声喟叹,“不知道也好。”
叶晨晚回想了一下今日见到的六个孩子,“倒是奇怪,这六个都是女孩?”
折棠在茶杯氤氲的水雾中匀出一道目光看她,“如是康健的男孩,总不愁没人收养的,又哪里轮得到我为这种事劳神。但平白无故来收养女孩的,能存有几分好心?能当童养媳都算个好去处了。”
折棠目光难得辛辣,叶晨晚头一次自觉不能承受如此目光。对方说得不错,倒是她甚少接触这些腌臜事,没想到背后诸多辛酸,只能轻咳一声,“是我想得太轻松。”
“容小姐不用在这啖人血肉的地方苟活,自然想不了这么多,这是幸事。”她冰凉的掌心握紧茶杯,只有这样才能从杯壁汲取温度温暖手心。
这样的幸运过于沉重,叶晨晚想起这院子中的六个孩子,神色复杂,“我知晓姑娘的难处了。这几个孩子生来就是贱籍,本该一生为娼妓,但姑娘私自收养他们,户籍是一个大问题。想来姑娘每个月的银两,都拿来打理户部的官员和来查户籍的官吏了吧。他们狮子大开口起来,那就是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无底洞。”
折棠没有言语,叶晨晚知晓自己是猜对了。虽是知晓了折棠真正的困难,叶晨晚摩挲着腕上手链,还是觉得有些头疼。这女子看上去温柔无害,却着实大胆,私藏贱籍孩童,按律亦是大罪,她一藏还藏了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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