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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处的另一个狱卒终于开口,“行了,收敛一点,别把人弄死。到时候朝廷的人来了不好交代。”
“这种程度也会弄死?”对方不以为意,又用力在杨复方脚上一碾,“再何况,朝廷的狗腿来了,也管不了这么多。”
【作者有话说】
此章与68章,对原文崔羡“管粮同知”的官职更改为“转运使”。本文虽不是严谨的朝堂文【水平有限】,不过官职体系基本参考唐宋,管粮同知为清代官职,现想来略有不合理,遂改为唐宋会有的转运使一职。
“食者,民之本也。”“是故人君者,上因天时,下尽地财,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长,五谷蕃殖。”出自《淮南子主术训》
83夜访
◎光明正大而来,为何算是梁上君子?◎
玄若清刚过完中秋还没舒心两日,一堆破事就闹上了朝堂。
先是京城里莫名其妙流行起来的疫病,闹得人心惶惶,连朝中官员都病倒了不少。派京兆尹去查后,发现时疫起源于城西一处贫民所居住的角落。再一查,这些病患竟然是暨州来的流民。
暨州远在千里之外,这些流民怎会来到京城中呢?再往下查,便不得了了,这些人竟然是暨州来的灾民。
原来先前朝廷派去赈灾的银两粮食,早被人私吞了,粮草运到暨州时只剩下一堆劣米。暨州的旱灾根本没有解决,现今仍是饿殍千里,百姓流离失所,竞相逃难。
京兆尹府的人本欲继续追查他们为何会来到京城,但没想到那些流民早因病而亡,为了避免传染,尸体早被烧作了焦炭。这群流民的来历暂且存疑,可太子想瞒的事,终究是瞒不住了。
帝王震怒,在朝堂上劈头盖脸地将太子训斥了一顿,问他暨州一事怎会办成如此。太子仍是浑浑噩噩,只做不知,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再三叮嘱的赈灾一事,为何到了暨州粮草全被侵吞了个干净。皇帝本就觉得他愚钝,现今更是失望无比,怒斥他要是查不出此案,这太子就不要当了。
提起太子之位,终于让玄昳清醒不少,急忙跪地求皇帝宽恕,宽限他查案的时间。
自此暨州一案,龙颜大怒,朝中人心惶惶。
太子被这个案子搞得焦头烂额,暨州赈灾一事牵扯的官员甚多,无数人与其利益相关,他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个合适的帮手。思索许久,他终于想起一个,置身事外,却又可以帮到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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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皎洁月色也有了几分冷意,薄薄洒落于亭中花叶。
青花折枝花卉的八方烛台染着烛火,将屋内照得明如白昼。刚沐浴完的女子着一件月白深衣,针脚绵密绣着海棠春睡的外衫被她随意披在肩头,青丝尚沾着湿润水泽,显出丝绸般的光泽。
夜风吹得窗牗上花叶投影摇曳,叶晨晚也全然不在意,只垂眸看桌案红木棋盘上黑白厮杀的棋子。
直到窗扉被轻扣三声,窗扉上映出熟悉的身影,叶晨晚在看见时还是仍感惊诧,满腹疑惑地推开了窗门。
那人立在窗外,月色在她白衣上落成轻薄的雪。
叶晨晚满腹惊讶,怎么也想不到墨拂歌会在深夜时出现在自己的房间外。“原来祭司大人也是会做梁上君子的?”
“光明正大来的,为何算梁上君子?”但对方从容地翻窗而入,反手关上了窗户,目光相接,她也没有寒暄,而是直接询问道,“你答应了?”
好吧,光明正大翻窗进来,也算是光明正大。
叶晨晚思索了一阵才想明白墨拂歌所问何事,原来是太子来请求她协助查案一事,“是。”
墨拂歌微蹙起的眉间很明显地表露出她并不赞同此举,“你本可以置身事外,此案牵扯甚深,并不安全。”
叶晨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牵起她的手在棋盘边坐下,执黑子落下,吃掉两枚白子,“你不觉得这是一石二鸟的一步棋?”
她答应帮助太子查案,自然有自己的考量。暨州一案,粮草不翼而飞,赈灾失利,太子已是此案板上钉钉的输家,就算能够成功破案,也挽回不了丢失的民心。而此案中,无论宣王是不是主谋,他的一定在这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太子受罚,他便是最大的赢家,离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又更进一步,玄昳已经随时可能被他拽下太子宝座。
他们当中有任何一人做大,都是叶晨晚不乐意见到的局面。相反,若是能借助此案拉宣王下水,宣王与太子两败俱伤,剩下的皇子皇女就更不成威胁,将来对付玄若清就要轻松许多。
剩下的皇子皇女中,二皇子玄昭是个比太子玄昳还要胆小怕事的平庸之辈,而且生母出身平平,还不似太子可以依靠自己的母家。三皇子玄曜是个只知道骑马游猎的莽夫。四皇子玄映虽然有些脑子,但早年间他的母家犯过大错,母妃也被赐死。六皇子玄明只知吃喝玩乐,七皇子玄昀更是刚开蒙的年纪。放眼望去,几个皇子竟是没有一个成器,堪继承大统。
而剩下的两位公主,寄荷公主还在沉溺儿女情长,想着招洛祁殊为驸马那点琐事,另一位静安公主久居深宫,沉迷礼佛。并且,玄若清目前看来也没有从两个公主中挑选皇嗣的想法。
后继无人,更是会让本就腐朽的玄朝更加摇摇欲坠。
见叶晨晚落子,墨拂歌也只能执子与她对弈,“太子与宣王,于此案中都算在明处。”黑子气断被提,拾起的黑子被随意丢掷回棋盅,“凌天赐只是一枚弃子,崔羡从一开始便只打算利用他,是因为崔羡就是宣王的人,打定主意要从凌天赐开始嫁祸太子。”
暨州一案,首先被问责的,便是负责采购运粮的凌天赐。
此人是个软骨头,被压入牢中后经不住审问,很快便招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凌天赐自父亲凌上霄死后,因他不学无术,于太子一党被边缘化,只能在朝中挂名做个闲官,为太子经营白玉楼。经年累月之下,他亦是心中焦急,急于在太子殿下面前表现,再受重用。
正巧遇上暨州赈灾一事,又“正巧”他的酒肉朋友崔羡向他提起,不若向太子殿下提议,今年湖州收成上好,可开放湖州的义仓,再自湖州的米商中低价收购一批粮食运往暨州。凌天赐一听,觉得此事大有可为,又去鼓动了一番太子,让太子稀里糊涂地将此事交给了他。
崔羡是湖州转运使,采购运输粮草一事,自然有诸多操作空间,他收了凌天赐给的好处,二人于此事中狠狠捞了笔油水,赚得盆满钵满。
自古以来赈灾一事,哪次不是层层克扣?凌天赐毫无愧疚之心,但也还知此事若是办不好,自己很难在太子一党中立足。故而还是尽心尽力地采买好了粮草,亲自带队监送粮草运出湖州。
凌天赐自认为与崔羡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崔羡收了自己的贿赂,若是自己出事,他也一样跑不掉,全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崔羡出卖。宣王这边,因为实际的贪墨并未经过崔羡之手,都是凌天赐做好后,再在私下里分赃给他。故而他们打算直接处理掉凌天赐,自然死无对证。
可惜,不知是凌天赐命大,还是凌上霄留给自己儿子的暗卫有用,刺杀并未成功,凌天赐被抓入大牢后,终于想通了始末,将事情交代了个干净,死死攀咬住崔羡,将崔羡供了出来。
崔羡很快也被带走调查。
自此,这两个蠹虫彼此背叛撕咬,双双将对方送入了牢狱。
“可惜,凌天赐与崔羡,都不是贪污的大头,此事另有主谋。”叶晨晚垂眸看桌面棋局,黑白厮杀,局势尚不分明。
“你想去暨州亲自查案?”墨拂歌抬眸,蓦然与她对视。
手中棋子漫不经心敲击着棋盘边缘,叶晨晚回以一笑,“什么心思都瞒不过阿拂。”
墨拂歌当然明白叶晨晚所想,此案待在京中,是查不出个名堂的。运往暨州的粮草,最有可能便是在路途中出了意外。
暨州刺史杨复方,现在也被下狱,关押在暨州本地的监牢后就没了消息。杨复方也是一个上好的背锅人选,现在还没有消息,也正说明这些人还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来栽赃他。
她虽然知晓,想要破案,必然要亲自前往暨州,但几番思虑后,说出口的话还是变作了提醒。
“暨州地处朔方,你我的势力很难干涉。若是那些地头蛇想对你下手,防不胜防。”
“我知晓。”叶晨晚起身,缓步走到墨拂歌身边,双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可是你不担忧吗,阿拂?”
她肩头的手微微用力了几分,“暨州赈灾的银粮,不是一笔小数目。像凌天赐崔羡之流的蛀虫,在里面捞点油水并不奇怪,但能丧心病狂到将银粮尽数侵吞的人,不可能只是图财。”
叶晨晚的头几近依靠在她肩廓,唇瓣就在耳边,轻声低语,“那个人,究竟想做什么,你不担心吗?”
墨拂歌良久沉默,夜色轻缓漫长,于秋夜中浸没着透骨的凉意。
叶晨晚就如此安静地保持着倚靠的姿势,等待着她的回答。
最终一个冰凉的物什被塞进她的掌心,定睛一看,竟是一柄雕花短匕,虽然刀鞘花纹繁复精美,也不能掩盖刃身吹毛断发的锋利。这并不是装饰用的匕首,而是切实能够杀人的武器。
“你收好,随身带着。”墨拂歌目光看向叶晨晚房间中墙面上悬挂的照雪庭光,银白简朴的剑鞘在灯烛下映出月光般的皎洁冷意,“照雪庭光,也不要离身。”
“在朔方这样的地界,原始的防身手段总是最有用的。”
【作者有话说】
一个剧情过渡章。快到重要剧情点了。
题外话,关于墨拂歌的名字。
她本名苏白墨,也是从母姓的名字。是后面被他父亲劫回墨临后才改名墨拂歌。
她本人的态度是更接受她的本名的,如果承认她姓苏她会很高兴。
至于后期她会不会改名回去,暂时应该是不会改。主要是跳脱出文章内,以作者的视角来看,墨拂歌这个名字是十年前这个角色初有雏形所带有的符号,而且阿拂这个昵称我还挺喜欢。再者中途更换主角的名字有些不方便。
而剧情内虽然她和她的父亲关系恶劣,但她对墨氏本身还是有着相当的责任感,她复仇的动机有相当一部分还是替墨怀徵弥补遗憾。
不过她本人确实更认可母方的血缘,姓氏。
想怎么称呼她都是可以的。
84岁迟
◎一切恍如昨日,她却已行至迟暮。◎
车马西行,自墨临往朔方去,一路上青山渐隐,山陵横生,空气不再带有江南水乡独有的湿润,而是干燥灼热起来。
叶晨晚掀开车帘匆匆瞥一眼车窗外景色,只见河海生云,朔漠飞沙。连氛累霭,揜日韬霞。朔风卷起黄沙遮蔽日光,马车遥遥行过荒原,车轮在沙土中留下扭曲的辙痕,又很快被风沙掩盖。
她很快又放下车帘,重新倚靠在软枕上。
这也是她第一次来到西北,不同于焘阳的寒冷与霜雪,也不同于江南的潮湿与温暖,它是炽热与严寒的二重极端,还有着广袤无垠的荒凉。
她缓缓摩挲着手中照雪庭光,想从冰凉的剑鞘上汲取些许凉意。另一只手再下意识地摸向里衣,在确定那把雕花短匕仍然被好好藏在衣物中时,她才终于稍微放下戒心闭目养神。
听从了墨拂歌的劝告,她这次前往朔方,都是精挑细选了随*从,还带上了信得过的暗卫,一路上照雪庭光从未离身,那把她交给自己的匕首也贴身藏好。毕竟她在明敌在暗,又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暨州,潜伏在暗处的人想对她动手,实在是轻松。
精神高度紧张了数日,她在此时漫长的路途中,终于还是找了个机会小憩放松。
她在马车颠簸中意识渐渐模糊。
睡梦中是荒僻的墙垣,焚烧的烈焰,火舌张扬舔舐夜空,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嚎划破夜色沉浸。
大火焚烧至夜色通明。
而有人在自己面前轻语,明明五官模糊不清,普通得就像素日里擦肩而过的任意一个路人,却又能清晰记得他漠然的神情。
他漠然地对自己开口,“郡主,请回吧。”
请回吧。
而她只能徒劳地看着火焰焚烧,将一切都吞噬入火海。
不知过了多久,火海才终于平息。只余下断壁残垣与焦黑的残骸,早已分辨不清原本的模样。而焚烧的焦炭气息后,还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肉类焦臭气息。
她只看见废墟中早已面目模糊的焦黑尸体。
而后便是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自咽喉汹涌而出,让她忍不住干呕出声。
她也自梦中醒来,伴随着一声下意识的干呕。
梦中的恶心感仍然挥之不散,但她清楚,这不是梦——她曾亲眼见过。
面对墨临城中蔓延的疫病,玄若清只对太常寺太医署丢下一句,若是处理不好疫病便提头来见。君王一句吩咐自然简单,底下的官员便忙得焦头烂额。
因为害怕帝王问罪,他们便选择了见效最快的方法——将病患尽数隔离,而后封闭焚烧,断绝传染的根源。
她在那一日要放火时,曾经过要焚烧的隔离街巷。
尽管很快就被守卫劝走,但她仍然记得那日熊熊焚烧的火海,嘶哑不甘的哭嚎,与最后空气中弥漫的焦臭气息。
成为她近日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当然知道太医署的无奈,却又厌恶他们因为无能所以选择最粗暴的解决方式。但她更知,若是一开始就不去将那些暨州的流民当做棋子,故意让他们去感染他人,就不会有这些悲剧。
她不知道自己胸腔中阵阵翻涌的恶心感,是因为回想起那晚焦臭的尸身,还是更恶心有人贪婪的嘴脸,与这个腐朽王朝在行至末路时因溃烂而流下的浓疮。
“郡主,您没事吧?”听见车厢内的动静,车外守候的侍从紧忙询问。
叶晨晚强行稳住呼吸,冷声道,“无妨。”
她虽如此说着,压抑住胸腔中的恶心感,却忽然感觉心口一痛。
钻心的刺痛,几近要撕裂肺腑,将心脏穿透。她的面色倏然苍白,冷汗自额间滑落。
痛感只在一瞬,很快就归于平常。她仍是心有余悸地捂住胸口,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但本能依旧让她心中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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焘阳宁王府
焘阳地处北境,秋日的时节,寒意便已经浸没开来。
在接连两日的秋雨后,今日终于放晴,洒下些许凉薄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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