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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拂歌伸出手,指尖正好点在棋盘星位,“方寸棋盘,于天地不过沧海一粟,又如何同山河天地,皆悉无常相比。”
两相对视,一时沉默,只听得风过窗外林叶,簌簌作响。
叶晨晚今日问的不错,她的确对下棋无甚兴趣,坐上棋盘两端,只是因为对面的人。
廊外钟鸣,到了下课散学的时间,学子便如同出了笼的鸟,纷纷扑棱着翅膀散去。
墨拂歌收拾好书,正准备离开时,却还是在装书的书袋中摸索了一阵,拿出一本书递给叶晨晚。
“你的生辰礼物。”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扉落在她面颊,似要将那张白皙的面颊染上薄红。
她几近仓促地将那本书塞入叶晨晚怀中,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叶晨晚有些错愕,既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自己的生辰,更没料到她竟然还会送自己礼物。彼时她当然不知晓,墨拂歌曾为她卜过命卦,她的生辰八字,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垂眸一看,竟是一本分外珍贵,据传已经失传的棋谱。
她刚想追出去道谢,墨拂歌却早已离开,于墨府仆从的照顾下坐上了回府的车驾。
儿时的叶晨晚的确痴迷于棋艺,却又说不出缘由——是爱棋盘上落子无悔,步步为营;还是爱落子执掌生杀,尽在掌握?或许都不尽然。
那时的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她感念墨拂歌的礼物,心中念着回礼一事,花了不少心力才打探到墨拂歌的生辰,这才知晓她生于荷月盛夏时节,今年的生辰已经过了。
——那就准备明年的生辰礼也不错,她那时如是想。
然而第二年时,正值壮年的祭司墨衍却是经年久病,常有幻觉,于那一年撒手人寰,徒留年幼的墨拂歌一袭素色丧服接任了祭司之位。
太学中她身边的座位也自此空置,白衣的少女再未于铜钟声响时步入,从容坐在她身旁。
窗外梧桐寒来暑往,几度荣枯,光阴便如流水般如梭逝去。
她在岁月的流逝中终于知晓了彼时问题的答案——她爱棋,因为棋盘两端,只容得下两人。无关贵贱,无关世事。从执子的那一刻开始,眼中都只有彼此。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有更新是因为写了一半忽然意识到今天七夕,手中也有可以当做番外的文本,但是因为都涉及剧透,所以还是临时再写了一篇。
一点童年往事。
大家七夕快乐。
墨拂歌第一次认识叶晨晚时是六岁,两个人其实认识也很早,怎么不算一种青梅青梅呢。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出自颜真卿《劝学》。
98取血
◎没让你现在脱。◎
帝王所在的含元殿,龙涎香袅袅升腾,原本清灵温雅的香气也因经年的熏染而馥郁起来。
墨拂歌不爱这样馥郁的香气,熏得她喉结发痒,有些想要咳嗽。但玄若清钟爱此香,加之近日诸事不顺扰得他心烦意乱,唯有熏香宁神,服了方士进贡的丹药,才感觉顺畅许多。
“你前些日子上书说,有日蚀之于轸宿,此为何意?”御案后的男人瞥视一眼颇有些虚弱依靠在座椅间的少女,不带感情地发问。
日蚀之象究竟为何意,她在上书中已经解释得很清楚,她知道玄若清也明白,只是不愿意相信,故而又召她前来再询问一遍。
“回陛下,日蚀于轸,有贵臣亡。王侯寿绝,易有丧事。”她不咸不淡地温言解释,任由玄若清自己品味其中含义。
对方还在装聋作哑,“到不知是哪位王侯。”
“北地流火,玄武斗宿星黯。”玄若清问一句,她答一句,二人不动声色地拉锯。
帝王垂下眼睑摩挲手中珠串,“昨日收到焘阳来书,宁王称自己病重,请求昭平速回王都。”
墨拂歌眼睑微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没想到叶珣没有隐瞒病情,而是直接上书,或许情况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让叶珣选择了直接摊牌。
宁王位后继无人,玄若清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手,叶珣很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而每年秋冬,缺少过冬物资的魏人都会前来劫掠,更不排除在知道叶珣病危后发起更猛烈的进攻。
叶珣将情况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玄若清面前,北地危急,他没有多余选择。
墨拂歌没有答话,她在玄若清面前向来不语政事,她只是用手帕轻捂住口鼻,闷声咳嗽起来。
在一阵漫长而折磨的咳嗽声后,墨拂歌这才摊开手帕,素白的布料被血迹染出殷红痕迹,她很快就将手帕重新折好,“请陛下恕罪。”
手帕上的血迹当然逃不过玄若清的眼睛,“你近日身体不好?”
他虽如此询问,但话语中显然不是关切之意。
“宁王叶珣病重,北境动荡不安自然也是对臣的身体有影响的。”她的声音很轻,几近要飘散在殿内升腾的龙涎香中。
话音刚落,墨拂歌又伏下身咳嗽起来。
尽管已经用手帕捂住口鼻,她的咳嗽声依旧沉闷而折磨,血迹肉眼可见地浸透了布料。
玄若清本想将御医唤来,但转念一想,祭司病重的消息传出去又会徒增许多风波,遂按下了这个念头,冷眼注视着墨拂歌咳血。
捂住口鼻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起青白,素白手绢上洇开的血痕在苍白肤色的衬托下显出一种妖异之感。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墨拂歌因病痛而挣扎,此等折磨,不似作伪。
看来叶珣一事,的确动摇国之根基。
手中南红玛瑙的串珠被颇有些烦躁地甩动着,珠穗打在龙椅的扶手上。
看着墨拂歌撕心裂肺地咳嗽,玄若清心中亦觉得心烦无比。
墨衍死得早本是一件好事,那个男人有自己的脾性,冷硬得如同一块山石,并不是好控制的角色。换成他的女儿后,变得温驯许多,更好掌控,又省心省力。
可她偏偏生来体弱多病,看这副模样也活不了多少年,在她死前还要准备好接任的后代,给她挑选一个门楣家世都能配得上又忠心于皇室的夫婿也是让人头疼的为难事。
玄若清越想越烦,只觉诸事不顺,一切都未曾按照他预想的发展,反而还逼迫着他并无其他选择只能顺从着向前。
在仿佛连肺腑都要咳出的挣扎后,墨拂歌终于安静下来,再一垂眸,“请陛下见谅,臣近日身体不适。”
“那看来北地一事,的确不宜久拖。”他提起案上朱笔,几次欲在诏书上落笔,却又还是停下动作,“可昭平毕竟没什么经验,朕还是有些不放心。”
“先前魏人来犯,郡主领兵出征时,天枢星稳固,卫拱紫薇垣。”玄若清召见她时,她从来不会点评政事,只会谈论星象与卦辞,引导他往自己的想要的方向走去。
天枢稳固只是因为,北地迎回自己的君王而已。
墨拂歌的说辞果然让玄若清面色浮动,陷入了沉思,隔了半晌才道,“罢了,朕再考虑着,你先退下吧。”
叶晨晚看上去也要比叶珣顺从很多,更重要的是识相,或许真的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又开口道,“罢了,你既身体有恙,这个月便不用供血了。”
“是,多谢陛下,臣告退。”墨拂歌神色平淡地起身行礼,转身离开了含元殿。白衣迤逦,如烟堆雪。
一路跟随着墨拂歌送她出宫的小宫女看着她突然又捂嘴咳嗽起来时,急忙前去搀扶,摊开手绢时,又是零零星星咳出血迹。
“呀,大人您要我去帮您叫太医吗?”小姑娘头一次见这种情形,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墨拂歌只是淡淡擦去自己唇角的血迹,唇角扬起一点漫不经心的笑,“不必了。”
、
墨拂歌回到府上时,江离已经等候多时,急忙呈上了一叠纸张。
“小姐,慕云归都招了,这是皇宫中最新的地图,内含的暗道,还有影卫定期的联络方式。”
墨拂歌并不奇怪慕云归招得如此之快,在她眼中慕云归并不是什么清高不屈的货色,让他几日不眠不休,再用上游南洲提供的药物,受些皮肉之苦自然就该招的都招了。
“他该招的都招了,是不是”
墨拂歌接过江离递来的纸张,“且再留他一阵吧,现在死也太便宜他。”
她记性不太好,之前似乎说过他招了可以给他个痛快——忘了,似乎也没说过。
墨拂歌从自己的桌面翻开一张有些泛黄的地图,与手中地图做着对比,眉梢轻蹙起来。
起先玄朝建国定都墨临时,大兴土木建造皇宫,墨氏也参与其中,遂成功得到了最初皇宫大内的地图。
但皇宫内暗道错综复杂,两百余年内皇宫不断扩修重建,地下暗道在王朝两百余年的权斗中更是几经更改。
她需要最新的地图,来寻找皇宫内龙脉阵法可能存在的位置。抓到个慕云归倒是的确省了她不少心力,不必自己再去多次踩点。
在不断勾画排查阵眼可能的位置后,墨拂歌停下动作,笔尖轻点在唇瓣上,向着暗处吩咐道,“去请昭平郡主来府上一趟,我有事与她相商。”
暗中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暮色渐沉,门扉被轻轻扣响。
在拉开屋门时,门外的女子身披暮色霞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瞳里晕开波光潋滟,“找我有什么事?”
墨拂歌极快的打量她一瞬,虽然笑意盈盈,语调温柔,但依然可见憔悴之色,她没再说什么,只示意叶晨晚进屋。
直到她找了个位子坐下,墨拂歌将窗扉尽数阖上,才听见冷淡嗓音,“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叶晨晚看着她白衣身影,须臾一笑,“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估计再过几日玄若清就会下诏让你回北地了。”墨拂歌拉开抽屉,不知在翻找些什么东西,指尖在桌沿停滞一瞬,“你可以回家了,郡主。”
她的语气中有些微不易察觉的焦躁,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来源。
叶晨晚诧异,虽然她知道玄若清在宁王继任一事上玄若清无人可选,放她回北地是迟早的事。但如此之快,还是超乎预料,不知晓墨拂歌究竟在这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但墨拂歌不说,她也没有追问,而是又问,“那坏消息是什么?”
墨拂歌终于自抽屉中拿出一柄银锥与一个精巧的白玉瓶。
“坏消息是,现在我如约要来取你的心头血。”
叶晨晚的反应比预想中平静许多,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那柄银锥,“是么,我以为这该是个好消息。”
墨拂歌不解,疑惑的目光扫视过来。
“这说明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已经到了取血这一步,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她笑着反问。
“郡主能这样想,自然是好的。”墨拂歌没有反驳,而是仔细地盛放好取血用的锥子,玉瓶与药物和包扎用的纱布。
“你来,还是我自己来?”叶晨晚到很是从容地询问。
“我来吧,取心头血很伤精气,你若是有什么意外,不小心伤到自己就不好了。”
墨拂歌看她淡定的样子,很有些怀疑叶晨晚知不知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没有同叶晨晚细致地解释过,但心头血是秘术中最为珍贵的血引,若是落到不轨之人手中,可以做出许多恶毒的秘术。而且取血本身,也要花费许多精力来恢复,并非什么儿戏之事。
她叹了口气,刚抬头想告诉叶晨晚于取血一事谨慎一些,就听到了衣料窸窣之声。一抬头,正看见叶晨晚的外衫自上身滑落。
“你在做什么?!”她面露震惊,连本来想说的话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取血难道不需要脱///衣么?”对方面色如常,修长的手指平缓地解着上衣的衣扣,露出领口处一片白皙肌肤在灯烛中泛着珠玉般的色泽。
毕竟这取血的锥子总不可能隔着衣物刺进去取血吧。
况且墨拂歌这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她难道还会担心对方图谋不轨吗?
此情此景墨拂歌的确是头一次见,一时间不知所措。虽然叶晨晚说得的确不错,但她也不该如此毫无芥蒂地在自己面前脱衣吧?!
薄红自耳根蔓延,胭脂如水般染红了面颊,好在她站在阴影中并不明显。
“没让你现在脱。”她背过身去继续整理药物,“你继续吧。”
叶晨晚瞧她这副模样,只不动声色笑了笑。
于她而言,最后总要脱去,中间的过程会不会被看见并不是很所谓的事情。
衣料如烟云滑落。
“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日蚀于轸,有贵臣亡。王侯寿绝。”出自《开元占经》
墨拂歌:【欲言又止】
叶晨晚:【非常坦荡】
99昏睡
◎肌肤冰凉,像融化的雪。◎
在听见叶晨晚的嗓音后,墨拂歌停顿了一阵,才转过身去。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面色平淡地看向叶晨晚。
烛火摇曳,为修长脖颈镀上一层白瓷般的釉色,肤色如雪,锁骨弧度优美,盛出一片新雪。
从肌理到骨骼,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臃赘,少一分则欠佳。
再往下自然就是非礼勿视之处,墨拂歌还是有着良好的修养,并没有再往下瞧去。可偏偏那人以手支颐偏头看着自己,长发沿着肩廓垂落,眼眸含笑目光坦荡,反而让墨拂歌浑身有些不自在。
她轻微地叹了口气,拿起器具走到叶晨晚面前。
指尖冰凉,于胸前柔软处停留片刻便准确地找到了心脏的位置,她伸手浅浅丈量片刻,确定了心头取血的位置。
肌肤下年轻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如若擂鼓。
叶晨晚刚想说些什么,唇瓣上忽然一凉,已经被塞进了一枚药丸。
“止疼的药,但不能完全消除疼痛。”她这样说着,眼睫低垂,似乎想起起什么不悦的回忆,“倒不如说是还是会非常痛,忍耐一下吧,郡主,我会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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