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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丢下一枚石子,听见回声确定安全后,墨拂歌点燃火折子走入了地道中。
地道曲折,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来到了底端。砖石漆黑平整,地面干燥,地道阴凉——她的推断并没有错,此处通风,地道仍通向外界。
一路向前走,地面和墙面的砖石换了材质,黑如墨玉,透着莹润色泽,砖石上渐渐有了符文纂刻的纹路,在石面上泛着幽蓝色的荧光。
墨拂歌粗略扫了一眼,头一次生出——什么天书,根本看不懂的想法。她大概猜测了一下,觉得这上面的咒文应该比两百年前所用的咒言还要古老。
再往前走,符文纂刻更加密集,光芒大盛,甚至已经不再需要照明用的火光。
前方流淌着一道轻若无物的光幕。
她伸出手,意料之中地,并没有遇见什么阻碍,轻松地穿过了光幕。再迈步,也没有任何阻碍地跨过光幕。
苏辞楹的记载并没有错,这座阵法设有禁制,只有皇室血脉,布阵之人,以及作为阵眼源头的北杓七子血脉可以进入。
无怪乎阵法外的守卫如此松懈,因为多数人即使来到此地也做不了什么。
可惜来的是她。
抬眸看,已经来到一处地宫门口。生涩的符文刻满整座殿堂,颗颗硕大的夜明珠替代了灯烛,照亮这偌大的地宫。墨玉色泽的砖石在符文的照耀下几近透明,能隐约看见灵力如有实体一般在地砖下流动,正如龙形一般盘踞在整座地宫中,唯有龙尾处似是被一道血色的灵力钉住,固定在了朝南的方向。
而地宫中央是一座精密繁复的祭坛,其中镶嵌着色泽玄黑,流淌着诡异殷红的矿石——正是叶晨晚在北地见到的那种诡异矿石。
阵法精密繁复,不知在当初耗尽多少人力物力,而且布阵之人定然是当初的阵法秘术大能。
话说回来,当初开国皇帝玄靳到底是找的何方大能布下这道逆天而行的阵法,现在也全然无人知晓。
时间有限,她没有再继续胡思乱想,而是收回思绪,开始迅速端详阵法的构造,寻找其中的天盘地盘,阵眼核心。
手中结印,灵力顺应着符文游走,散漫入阵法各处,跟随着龙脉流通的方向运转周天。
她终于感受到一处熟悉的气息,引导着她向着其中一处阵眼走去。
是苏辞楹的残留的气息,牵引着她来到北方处的阵眼。此地灵力紊乱,难以流通,上面的符文都在岁月的侵蚀下渐渐模糊起来。
看来这就是苏辞楹在阵法处动过手脚的位置。
她回忆着苏辞楹在手札中的记载,开始模仿着上面的方法将灵力灌注入阵法,打通其中关窍。
在感受到符文下繁复的构造时,她眼前一黑,心中想——以这个阵法的复杂程度和自己的修为,这显然是个浩大的工程,看来她未来还需来此地许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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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芜城
洛府后院处僻静的宅院内,草木葱葱,人烟稀少,正适合调养生息。
可惜此处调养的宅院内,除了两个看守院门的护卫,连侍奉的侍女都不见踪影。
洛燕山躺在床上,呼吸粗重,如同一个破损的风箱,吭哧作响。他面色乌青,身体浮肿,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来人”他声音沙哑着开口,连口齿都并不清晰,只能听见含混不清的呻吟,“快来人”
可惜并未有人回应,他只能徒劳地在床上粗重地喘息着。
直到良久之后,终于有人走入房间点亮了灯烛,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面。
“父亲这是怎么了?”洛祁殊端着烛火,来到了床边,面色关切地看向洛燕山。
但在看清来人是自己的儿子时,洛燕山却双目圆瞪,面露排斥地怒视着洛祁殊,“怎么是你?滚!滚!”
洛祁殊却对父亲的排斥视若无睹,径直端着药来到了床边,“父亲身体不舒服,怎么不喊人?今日公务繁忙,回府的时间晚了些,这才来得及来看您。”药盏端到了他的嘴边,“您该喝药了。”
看着面前那碗成色不明的汤汁,洛燕山本能地开始排斥,想要推开这碗汤药,“拿开!”
然而瓷碗仍然稳稳地端在洛祁殊手中,“您生病了,该喝药的。”
洛燕山当然知道,就是喝了洛祁殊送来的汤药,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这些药定然是有问题的,“你个逆子滚开!”
“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洛祁殊忽然开口问。
这个问题显然问住了洛燕山,一时沉默。他答不上来也在意料之中,洛祁殊只自顾自地继续道,“今天是娘的忌日,您诸事繁忙,生活顺遂,自然是不记得的。”
“娘离世已经有十五年了,您估计也不记得了。”
一双苍老的手终于抓住了洛祁殊的手腕,洛燕山气得浑身发抖,“所以你就要为了那个女人,来杀你的亲爹?”
“您怎么会这样想呢?”洛祁殊不动声色地拂开他的手,“只是觉得我从小到大都并未怎么依靠父亲,您也不曾关心过我。但现在儿子有些头疼的事,需要您的帮忙,就当您为儿子做的唯一一件事吧。”
“就用,您的死。”
洛燕山瞪着眼刚想说些什么,洛祁殊却已经不耐地将碗塞到他嘴边,硬灌着他喝下了这碗汤药。
被硬灌着喝下汤药后,洛燕山已经瘫倒在床,口齿不清,只能咿咿呀呀地发出混乱的气音,怒瞪着洛祁殊。
“也不知道您这些年可否有思念过娘?应当是没有的。”洛祁殊甚至连洛燕山碰过的碗都分外嫌恶,顺手将其扔在了一边,“不过无论如何,希望您之后到了地府,也不要去找她。如此也算是你能做的唯一善事了。”
说完,他不再看床上苦苦挣扎的洛燕山,只径直转身离开,走入了屋外深沉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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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回到白玉楼时,折棠心中感慨万千。
从前那座繁华的人间红尘场,自从凌天赐被捕,树倒猢狲散后,已是人去楼空。在被叶晨晚买下这块地后,这座楼就这样被封锁了起来。
如今走入时,看装潢再精致华美,没有人烟,也只显出几分落魄的荒凉来。
她走入时,桌椅走廊,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尘灰。
“汪汪——!”小狗的叫声拉回她游移的思绪。
一只雪白的小狗正绕着她的裙摆跑来跑去。
折棠无奈,伸手将小狗抱在怀中,向着楼下的地下室走去。
收养的那些孩子,正是爱玩闹的年纪,每日精力花不完,便央求自己想要一只宠物。横竖自己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每日陪伴她们,折棠思虑了一阵,遂也答应了孩子们,抱养回来这只小狗。
不过孩子们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养了大半个月新鲜劲过了之后,又开始寻找新的玩伴。这照顾狗狗的重任,就又落在了她的身上。
小狗性格亲人,今日看自己出门,黏在自己脚边非要跟着她一道出门。折棠心软,便带了这只小狗一同来白玉楼。
想起墨拂歌之前的嘱咐,折棠特意专程再来白玉楼一趟,想要查看一下楼中作为私库的地下室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
一路来到地下室,更是尘灰遍布,空空如也,只有些废弃的木箱。
看来凌天赐被抓时,还是提前处理干净这些痕迹了,并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仔细查看一番后,折棠有些失望。
但怀中的小狗却忽然兴奋起来,不顾她的阻拦从她怀中蹦了出去,一路跑到了地下室的一处角落。
等到折棠追上它时,小狗早已在角落打了几个滚,汪汪叫着,连雪白的毛发都被染成焦炭似的黑色。
她仔细看了看,觉得小狗身上的污渍并不像是普通的尘灰。她面露诧异地伸手抹了一下它身上的黑灰,只感觉手感粗粝,还有一种硝石硫磺的刺鼻味道。
她不禁皱起了眉——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一个剧情过度章节,下一章郡主就又会出场啦。
再,本文是一个不完全朝堂也不完全玄幻也不完全感情但什么都有一点的文,文章里还是有一些比较超过自然范畴的东西。
依旧,洛祁殊只是一个善恶皆有之的人,但不用同情在意本文任何一个男角色,全是推动剧情需要。【强调】
107此相逢
◎总会想,第一眼便能看见你。◎
自新雪落上树梢,又点缀上红梅,素色铺满这座南方古城时,便从初雪至隆冬。
年关将近,到了各地官员与藩王入京觐见述职的时候,京城在这个时节总会热闹许多。
今年回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自然是北地新上任的那位异姓王。年纪轻轻就手握重兵,兼之形容昳丽,未有婚配。虽然现在还在为其母服丧,但先搭上宁王府这条线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可惜无数人翘首以盼,宁王的车驾自北方来,只在墨临城门口停下片刻,便直接回了京城中的宁王府。而后称正在丧期,婉拒了所有登门拜访之人。
还没有人成功见到这位新任宁王。
第一位见到新任宁王的,是正在扶风楼内清点账目的折棠。
她以前从未接触过经营一事,是以刚开始时有些许吃力,但跟随着狄汀学了一月有余,现在也渐渐得心应手。
而来人在午后少客的时间收起纸伞步入楼中,抖落肩上风雪。折棠抬眸时正看见一袭白衣,下意识的以为是墨拂歌本人,却又立刻觉得不对——不同于祭司将白衣穿得如同山间月下雪,她虽着素色白衣,只在袖口处绣出红莲式样,却如雪后日昀,冷冽又无瑕,反射着夺目的光华。
折棠抬起头,正见午后的日光打在女子深邃五官,落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淡色的眼眸透彻莹润,如若琉璃。相较于从前,重逢时她眉眼自含三分矜贵的疏冷,兼之不怒自威的气势,如雪中扶桑。
两月时间不见,她好似已然脱胎换骨,再不是从前那个温柔和善的昭平郡主,而是驻守北地广袤边境的宁王殿下。
唯有不易察觉的眼角流露出一点疲倦的落寞,倒是与墨拂歌有了两分相似。
折棠一时恍惚,反而是叶晨晚轻笑,终于将眉眼间的冷色融化些许,“好久不见,折棠。”
“好久不见,殿下。您是来找祭司大人的?”折棠开门见山问。
“是。”她倒也不回避。
“祭司大人就在二楼老地方等您。”她手中笔尖指了指楼上。
折棠想,叶晨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许多。早晨才听说了宁王入京的消息,一到了京城还去还进宫面圣一趟,下午就到了扶风楼。
叶晨晚点点头,径直上了二楼。
去往二楼雅间的路程并不算长,但叶晨晚走了有小一阵,甚至在推门而入前还稍有停顿了片刻。
她承认自己今晨在墨临城门停车时,便是为了看一眼墨拂歌是否在那堆嘈杂迎接的人群里——意料之中的,并没有。祭司生来不爱喧闹,也不是殷勤的性格,自然没必要来凑这个热闹。
但她还是有些许失望,不过转念一想,此时此刻,她专程在等她,也没有那堆嘈杂扰人的蚊蝇嗡嗡作响。
如此也很好。
叶晨晚推门而入,雅间内的陈设雅致,一如墨拂歌的喜好。屋内的温度比外界高上不少,她向来是畏寒的。
屋内的火炉中,银骨炭安静焚烧,火光照亮了炉火旁座椅中少女沉睡的睡颜。
墨拂歌倚靠着椅背睡得正沉,长而柔软的发丝随意披散着,用来御寒的那张白狐裘的披风正盖在她的身上。
炉火摇曳,将她苍白的面庞镀上一层红润的色泽,仿佛一尊出窑的无瑕瓷器。她阖上眼眸后,眉眼间的冷淡散去了许多,柔软而易碎。
叶晨晚伸出手,将她面颊上散开的鬓发捋好,对方毫无察觉地继续沉睡着,难得毫无防备。
叶晨晚自然不知晓,墨拂歌近日隔三差五地潜入皇宫去处理地宫中的阵法,许多个晚间彻夜无眠,本就凌乱的作息现今更是晨昏颠倒。昨日才通宵修改了阵法,晨间只来得及稍微小憩了一会儿,就听说了叶晨晚回京的消息,午后便来到了扶风楼等待叶晨晚的到来。
只不过等待的时间有些无聊,她在脑海中思索着事务,奈何炭火着实温暖,烤得她有些昏昏然,眼皮也越来越重,思绪也渐渐迟缓,终于是眼眸一阖倒在椅背,去梦会了周公。
叶晨晚坐在墨拂歌身边等待了一会儿,看对方似乎全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也终究是瞧出了她眼眶下的一点乌青。
再伸出手探到那张白狐裘下,摸索到了墨拂歌的手——一片冰凉,甚至冷得她也瑟缩了一下。
任由她这样睡在椅子上也不是个事,叶晨晚心中权衡了片刻,还是伸手横抱起了墨拂歌,欲将她放到屋内临时小憩用的软榻上。
抱起她时并未花费多少力气,很轻,虽有些夸张之词,但抱在怀中时,就如同一簇鸿毛,或是握不住的霜花。
唯一真实的触感是甚至能感受到衣料下的骨骼。
她将墨拂歌抱到榻上放下,又拿了张毛毯仔仔细细地替她盖好,最后转身又添了几块炭火,让炉火燃得更旺盛些。
做完这些事,叶晨晚才在榻边坐下,墨拂歌还在沉睡,她也一时无甚可做。
其实此次入京,事务还是相当繁重。有诸多人情往来需要应付,也不知这次玄若清大肆召回外地的王侯大臣是什么打算。
而且,她还要与墨拂歌商议,她近日心中临摹许久,自北往南起兵,虽可以借助地势,但仍有许多阻难,兼之还有类似楚州这样的重要门户防守。此事重大,还有许多要考量的地方。
思绪飘忽,想起前些日子去处理慕云归还在焘阳的老父亲。曾经母亲的亲信安静地在家中等待着命运的降临,在看见来人时只安静问,“殿下,您是因为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来的么?”
叶晨晚看着老人苍老的背影,一时没有作答。
“我知晓的。”老人淡淡道,“我已经有数月没有他的消息了,他定然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宁王府的事吧。”
最后化成一声良久的喟叹,“有愧啊,实在有愧,殿下。”
那又能如何呢?终究行至陌路。
她这样想着,抬眸看窗外落雪纷纷,已至隆冬。而屋内炭火温暖,一片静谧天地。
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也不错——她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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