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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点燃了屋中炉火,解下身上的披风,墨拂歌才垂眸淡淡道,“今日午后去见了洛祁殊一面。”
叶晨晚抬头,显然是诧异于她怎么把这件事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他找你做什么?”
墨拂歌扶着座椅扶手坐下的动作一滞,大概是觉得后面的话题说出来对方会不高兴,但最后还是没有隐瞒,“想和我谈一笔交易,同我联姻。”
叶晨晚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许多,不过理智还是让她只轻嗤一声,“他找的什么借口来联姻?这种好事也是让他做起梦来了。”
“皇帝有意为我择选夫婿,如果和他联姻的话,至少丧期这三年可以免于打扰,而他也可以免于迎娶公主。”
她刚准备坐到书桌旁的椅子中,却被叶晨晚拉住了衣袖,“这点好处说着是双赢,倒不如说是他的私心吧。就算非要联姻,找个事少好拿捏的不比他是更好的选择?他只给了这点筹码?”
墨拂歌只是从容的抚平自己的衣袖,将叶晨晚的手轻拢在自己袖中,眉眼极温驯地弯了一瞬,“他最开始说的是钟情于我,算盘还要打得更响一些。”
感受着墨拂歌衣料的触感,叶晨晚还是觉得心中郁气烦躁,就像是无数藤蔓杂生纠缠不清。
“这种话拿去骗骗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还差不多。”她眉梢轻蹙,“他只说了这些?”
因为叶晨晚凑得更近,墨拂歌退无可退,只能顺势坐上了书桌的空位,“自然不止。他在朔方屯兵买马,私造铁器,想做什么你我都清楚。所以也想和我联手,逼太子下位。”
“太子下位,而后拥立宣王?”叶晨晚略一沉吟,也发现了其中蹊跷,“不过就现在宣王这模样,想拥立他也是难上加难。恐怕玄旸也早就是他的弃子了吧。”
被墨拂歌这样一折腾,就算太子失德被罢黜,宣王想要上位也是虚无缥缈。
“宣王心高气傲,不是个好拿捏的对象。若非要再选个傀儡,其他皇子中有更好的选择。他自然是已经放弃宣王了,不然烟花坊一事他就应该会劝告宣王。”
叶晨晚眉间的阴影却仍没有散去,“拥立个傀儡,再一步步蚕食,最后逼着他禅位,那看来他也是对这把龙椅感兴趣了。所以呢,他登上皇位又许诺给你什么?”
“”
暮色渐沉,房间中陷入昏暗,墨拂歌拿出火折子点燃灯烛,烛焰终于照亮了她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笑容,“皇后之位。目测还要身兼祭司之位继续给他打黑工吧。”
她本是想调侃洛祁殊的白日梦,颌骨却被捧起强行转头与叶晨晚对视。
烛火将她本就偏浅的眸色照得透彻无暇,色泽更胜琉璃,恍若周遭唯一一抹亮色,让人不自觉便沉浸其中。
叶晨晚捧住墨拂歌下颌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仿佛要用骨骼的触感来确定她的真实,“墨拂歌,他绝非良人,万不能答应他。”
掌心中的面庞苍白又易碎,下颌骨骼轻薄得如同一片莹白古玉。
如雪如冰,仿佛随时都会融化。
可她只是安静地任由叶晨晚捧住她的面颊,纤长的眼睫微垂,落下一片阴影。
太纤弱易碎反而更让人想摧折——思绪飘忽间她忽然想。
“殿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墨拂歌看见叶晨晚眼中忧虑,终于明白了她在想些什么,“我从来没说过我答应了他。”
言罢又补充,“我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
这的确是显而易见的,以墨拂歌的心性,显然不可能答应这样荒谬的交易。
只是关心则乱,她先前竟然忽视了这一点,只觉洛祁殊实非良人,本就不配与墨拂歌并肩。
又或许是觉得凡夫俗子不配,更或许是内心深处本就不愿墨拂歌会与他人执手。世间深情人终究寥寥,太多人面对能求问天命的祭司,不过是有所图谋而已。
但她本不必,用自己的将来去做这笔交易。
“总之,不要与这样的人多有牵扯了。”听见墨拂歌的话语,她心中的烦躁终于散去些许,垂眸与对方对视,“他能给出的筹码,我一样可以,甚至更多。”
一字一句恳切,似金玉不移。
似乎是因为诧异,墨拂歌的眼眸微睁,仔细打量着叶晨晚的神色。
不同于洛祁殊那样胸有成竹地笃定自己会与他做双赢的交易,她似乎只是真切地想向自己许诺。
烛火摇曳一瞬,眼底星河明灭。
安静得只有吐息之声起伏。
“殿下,除了我们的约定之外,我从未想过向你索求什么。”
“墨拂歌,其实我反反复复想了许多次,还是会好奇,为什么会是我呢?”手上稍用了两分力,将她的面颊捧得离自己更近两分,体魄间冷梅花香咫尺可闻。
让人想要攀折,更想据为己有。
她总容易给人这样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错觉,触碰时却如镜中花水中月,只余下指尖些许冰凉的温度。
墨拂歌的声音很轻,冰凉的掌心轻覆上叶晨晚的手背,“你可以相信这是命运的指引,但这一样是我自己的选择,永不违背,亦不相弃。”
这是她十年前千机算尽落下的一子,不慕荣华,不为权势,便是为山河颠覆,惊动乾坤。
、
自菱阳殿的那场爆炸后,玄若清就变得谨慎多疑许多,每日巡逻的禁卫军足足翻了一倍有余。
除了皇宫角落处的西苑。
借着夜色的掩映,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西苑的地面。
“皇帝老儿现在恨不得禁军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你怎么会挑这么个时间潜入皇宫。”翻过院墙潜入西苑,元诩禁不住抱怨道。
“就是因为禁卫军都被抽调去护卫皇帝,西苑才会空虚。”女人的嗓音冷淡,甚至连多解释几个字都懒得。
慕容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离自己有了一段距离,自顾自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元诩急忙迈步追上她的脚步,踏过肆意生长的杂草,“这地方看上去好生荒僻,真的是此处吗?”
慕容锦环顾一眼周遭景致,的确与记忆中已经大有不同,不过此地地脉藏伏,牵风带水,是龙脉沉睡之地,的确是此处不错。
她懒得回答元诩,掐指一算方位,便熟练地来到了其中一处落败宫殿。与墨拂歌如出一辙的手法,稍加寻找后,她便找到了地道的机关扳动,轰隆作响,显出一条幽深通道。
“*竟然还真是此地。”元诩感慨,看来这个女人的确没有骗他。没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宫殿里竟然藏着通往地下阵法的通道。
“在外面守着。”慕容锦当即准备走下地道,对上元诩疑惑的眼神,她不耐地解释道,“我同你说过,下面的阵法有禁制,你去了也没有用。你如果不信,也可以跟着我下去,如果触动什么机关死了我管不了。”
“你去吧,我替你望风。”面对女人恶劣的态度,他也只能选择忍耐,毕竟他对这些复杂的阵法一窍不通,下去了也没什么作用。
况且,他还不想得罪这个一身邪术的女人。
慕容锦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曲折的地道间。
一路走到地道尽头,看见周围砖石上繁复的符文,渐渐与记忆重合。
慕容锦一遍环顾周遭一边往里走,虽然外界的环境随着时间更易变换许多,但是阵法内部倒是无人改动。
也是,这样穷尽人力物力逆天改命的阵法,寻常庸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瞧出其中的半点关窍。
淡蓝光晕弥漫的禁制于她视若无物,轻易便穿越了这道禁制来到了地宫之中。
砖石下流动的游龙在感受到她的气息后,竟是游向她所在的方向,巨大的眼眶中有血红光芒闪动,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目光阴沉地注视着她。
而她毫无惧意地与其对视,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这层薄薄的透明砖石,漾开层层波纹,与她指尖的淡蓝灵力共鸣。
感受着龙脉的气息蔓入四肢百骸,她身体经年的病痛终于缓解了些许。
正当她沉心于龙脉气息带来的舒适时,感官的末梢一缕陌生的气息却带来阵阵刺痛。
让她厌恶无比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昨天写了始终有点不满意,又花了些时间打磨。
114黄雀后
◎世人总是做徒劳无功的挽回。◎
在察觉到这股异常的气息后,慕容锦立刻寻着气息开始在阵法的各个阵眼探寻。
她对这个阵法熟悉无比,自然也知晓它的薄弱之处,很快便在天枢星位的阵眼处察觉到了异常。
看着阵眼处斑驳模糊的符文,她皱起眉头手中结印,一道灵力便自阵眼灌注入整座阵法。随着灵力游走过整座阵法的阵眼关窍,她眉间忧色更深,难得露出阴沉的面色。
这座阵法表面看上去完好,实则内里的关窍多数都被损毁,如同悬崖边的琉璃,再伸手一推便会化作齑粉。
感受着阵法中残存的气息,利用龙脉与星象地脉间彼此的牵引,以天枢星位为引,牵引三者不断相冲磨损,以此逐渐蚕食整座阵法。
的确是极其巧妙的构思,不仅想法出奇,而且每一步的操作都非常精准。饶是慕容锦,也不禁对此人加以夸赞。
但是在真正感知了解到残留的灵力气息时,知晓气息的主人究竟是何人时,她只是挑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苏辞楹,没想到时隔两百多年,你还要给我添堵。”指尖微勾,从中牵扯出一缕淡紫色的灵力,与她指尖缭绕的蓝色灵力彼此纠缠撕扯,最后吞噬双双消失不见。
被霁清明贯穿,被那些藤蔓撕扯,被叶片割裂的痛感似乎又真切了起来。慕容锦下意识地想要拿出烟斗,又意识到了自己并没有带它,最后只能摸索出袖口中的白瓷瓶拿出两枚药丸咽下,才终于缓解下四肢百骸蔓延开的阵痛。
她干脆在地面上坐下,用手指抚摸着地上的符文。
罢了,她想——那个该死的女人毕竟还是死了两百年了,余生被世人当做疯子去徒劳地寻求复生之法,辗转十年也一无所获地含恨死去。世人总是如此,生时豪言壮语,说着生死置之度外,等到人逝去后才去做徒劳无功的挽回。创造复生的容器皆乃易事,但唤回已散的魂魄却如天方夜谭。
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但细细感知着阵法的损坏时,慕容锦还是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这其中的损毁虽然有着苏辞楹当初留下的布局在经年累月之下造成的磨损,但是更多损坏很明显是近日刚造成的。
只是这其中的气息与苏辞楹太过相似,让她先前险些忽略掉了这一点。仔细观察之下,这新残留的气息显然更加稚嫩,手法也略显生涩,不过也还算稳扎稳打,勉强还能入眼。
指尖轻敲颌骨,慕容锦的神色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究竟是谁藏得这么深,潜伏在京城之中,意欲毁灭阵法?
需知若是阵法损毁,也必然伴随着玄朝的灭亡。
事态在预料之外的发展也让她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负手背于身后,从容离开了这座阵法。
在外面望风的元诩在看见慕容锦面上含笑地从地道中走出时,面露惊诧,“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你不是说要损毁这个阵法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甚至还要再来几次么?”
更诡异的是,这个女人下去一趟出来时竟然面露霁色,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不是平时那副看谁都欠她八百两的表情。
“的确如此,不过现在有好心人替我做这件事,所以现在不用亲自动手,省心省力了。”她心情不错,难得多搭理了几句元诩,只如此解释,就准备离开西苑。
元诩听得一头雾水,只能跟上她追问,“你在说什么东西?什么好心人?你之前不是将你那阵法吹得天上有地上无,普天之下非你不能解,结果现在又有人能解你的阵法了?”
太无趣了,同蠢货交流一句话都让她觉得浪费生命,没有变数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也会让她深感无趣。
而这样的变数显然会为她带来不少的乐趣。
“若是世间人皆似你一般,那么这个阵法的确是牢不可破的。”
、
冬雪渐深,无论平日京城中如何暗潮汹涌,都在除夕时节到来时平静下来。家家户户新帖窗花桃符,都是喜气洋洋迎新的模样。
墨府的院门前,连平日天天穿着黑衣的江离都换上了一身红色新衣,清点着府上堆积的贺礼。
“小姐,这些礼物都清点好了。”在理好这堆积如山的贺礼后,他转过头向墨拂歌禀报。
立于梅树下的墨拂歌难得着了身红白相间的衣袍,只是仍然披着御寒的鹤氅,衣领袖口上灼灼火色云纹终于将她疏离的眉眼染上几分红尘颜色。
白梅清癯,而她卓然立于梅树下,自有一番清绝风骨。
“清点好了就送入库房。”她微一颔首,心中也舒了口气,终于应付完了这些没完没了前来送礼的客人。
但一想到年后又是一番应付,终究难有几日清净,心中又是烦躁。
“哟,我闻到了好些名贵药材的气味,你又收了些什么东西?”游南洲不知何时冒了出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些堆积的礼物。
如此时节,她倒是依旧我行我素地身着青衣,看上去有几分单薄。
“的确有人送了些药材来,你若是感兴趣,等到入库后按照库房上的名录去取就好。”她非常大方地颔首,并不太所谓。
因为许多人知晓她一向身体不好,逢年过节都会送不少珍奇药材来。
言罢,墨拂歌又多看了她一阵,终于开口,“你最近没有什么别的打算么?年关不是非得在府上待着。”
游南洲狐疑地瞥她一眼,“果真?你有这么好心?”
墨拂歌示意她环顾周围,无奈道,“你没察觉这几日府上的仆人都少了许多么?自然是都被放回去过年了。你若是有需要,自然也会准你的假。”
她哪里看着像是常苛待下人的模样吗?
“哦,确实。”游南洲又有些疑惑地看着常在府内跟着墨拂歌几乎寸步不离的江离与白琚,“那他俩”
白琚怕游南洲误会,急忙解释道,“我和江离都是小姐收留的孤儿,过年自然是留在府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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