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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咳意来势汹汹。
迫使他不停地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
直咳得他削弱的身子颤抖,眉头蹙紧,眼眸起雾,苍白的双颊泛起病态的红晕,最后哇的一声,咳出一滩红到发黑的血。
钟离棠没有注意到。
当他咳出的血落到地上后,契约阵法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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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
钟离棠还是凭借意志力强撑着。
他俯身,把微凉的额头贴上小龙崽依旧滚烫的额头,以灵力驱使神识,进入小龙崽的识海。
因契约反噬,小龙崽的识海一片混乱,天空阴沉,大地龟裂,电闪雷鸣伴随着狂风呼啸。突然出现的钟离棠,恍若这末世唯一的救赎。
他寻了一处平地,盘腿坐下,又挥了下手,幻化出凤鸣九霄琴。
双手按在弦上,勾剔抹挑。
奏出的琴声婉转多变,时而松沉旷远,时而缥缈若仙。正是用了故友所教的鲛人之乐,用琴奏出的效果虽然有所削弱,但也足以惑人心神,能令听者看到此生梦寐以求的景象,从而忽略现实的境况。
——前世他杀谢重渊时便弹过。
不知谢重渊在琴声的影响下看到了什么,清醒后才会那般伤心……
收回越飘越远的神思。
钟离棠闭上眼,封住听觉,继续弹奏。
希望小龙崽听到琴声,能“看”到一些幸福的景象,以平复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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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龙崽确实看到了。
不过看到的是前世谢重渊所“见”之景。
与此世迥异的石头建筑门口——高高的塔楼,尖尖的顶,栩栩如生的浮雕,精美繁丽的彩窗,庄严肃穆的十字架……他莫名感到熟悉。
“哦,伟大的光明神在上。”一个白袍子白胡子的老家伙,双手握着胸口的十字架项链,絮絮叨叨了一大堆对所信仰神明的赞美,才说到关键的地方,“……这位暗黑巨龙先生,你是否愿意接受你身旁的男子成为你的终生伴侣,以后无论生存还是死亡,都将与他同在。”
光明神的信徒,为暗黑巨龙主持婚礼,无疑是个天大的笑话。
但小龙崽知道。
是“他”觉得龙族的结合仪式太简单了,便学着人类正式一点。
这一次小龙崽感觉自己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变成了幻象里的“他”,依然无法干扰幻象里发生的一切,但更能体会此刻“他”的心情。
“我愿意。”
他迫不及待地点头,甚至因为心中太过喜悦与幸福,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瞧着有点傻乎乎的。
然后转头看向身旁的男子,可不就是钟离棠。他不再穿着凌霄宗剑修一贯穿的白衣,而是穿着与小龙崽风格一致,大量使用了刺绣、金银与宝石的华丽衣裳。不过太修身了,细腰长腿都明晃晃地勾勒出。
小龙崽看了一眼,便红了脸。
目光落到钟离棠脸上后,更红了。
钟离棠气色红润,眼眸明亮,看着很健康,仿佛他的病已经痊愈了。
主持的老家伙换了换人称,拿刚刚问过他的内容,去问钟离棠。
闻言,钟离棠一向神色淡淡的脸上,薄唇弯出一抹浅笑。
小龙崽顿时心花怒放,等不急听他的回答。
“棠——”
下一刻,心口却忽然传来剧痛。
他低下头,看见银白的凤鸣九霄剑,穿透了他的心脏。
而执剑的人,正是钟离棠。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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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琴声的安抚下,小龙崽的识海本来已经渐渐平静。
雷电消弭,阴沉的天降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滋润开裂的大地,使其长出草木,狂风也变得温柔,拂过含苞待放的花,只带走一缕香。
却忽然急转直下,变得更恶劣了。
花草树木瞬间枯萎,天完全黑透,地也消失不见。
钟离棠倏地往下坠落。
“雪团儿?”
不知坠了多久,一只巨大的爪子扣住他的腰身。他隐隐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抬起头,只见黑暗中悬挂着一对幽绿的灯笼,忽闪忽闪的。
“是雪团儿吗?”钟离棠再次问。
虽然这是小龙崽的识海,按理说除了他,应该不会有别的神识存在。但他不能确定,抓着他的存在,是小龙崽本尊,还是他识海幻化出的一头毫无理智的恶兽。
抓着他的巨兽,一声不吭。
飞了不知有多久。
抓着他的巨兽忽然松开爪子,钟离棠跌落在由一堆坚硬物件筑成的巢穴里,硌得他皱了下眉,“嘶”了一声。
小龙崽张开翅膀,罩住巢穴,硕大的脑袋低下,用满怀依恋又饱含痛苦怨恨的眼神,深深地凝望着钟离棠。
他分不清幻象里的幻象,以为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钟离棠欺骗他!杀了他!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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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太暗,巨兽的眼睛又太大。
钟离棠看不清他眼里复杂的情绪,倒是借着他眼睛散发出的一点微弱光芒,勉强辨认出了构成巢穴的坚硬物件们,原来是一些金银珠宝。
待听到一声熟悉的怒吼声。
钟离棠才终于确认,黑暗中的绿眼睛巨兽,就是他的雪团儿本尊。
“别怕,是我。”钟离棠举起双手,想摸一摸上巨龙的头,却只够得到巨龙的下颌,一片鳞片有他的巴掌大,“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以为小龙崽仍旧神志混乱,认不出人,犹处于紧张不安、极具攻击性的状态,却不知小龙崽已然清醒。
听到他安抚的话语,巨龙内心冷笑。
明明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这会却说什么不会伤害他,骗子!
就像他在地下斗兽场刚破壳的时候,掌柜也曾和蔼可亲,只是没装几天,就因他的不驯服,开始打骂折磨他。
他以为钟离棠会与众不同。
没想到也与掌柜一样,迟早会暴露出真面目。
或许他的好,也只不过是一种更为高明的驯化手段罢了!
巨龙越想越恨,忍不住龇出比钟离棠腰肢还粗的锋利獠牙,可当抵在身下人脆弱的脖颈上时,又恨恨地发现,自己做不到像初见时那般,可以毫不犹豫地咬下——这一咬,钟离棠必然命丧黄泉。
“吼——”
他发出一声更响更亮的怒吼,却是恼怒自己,明明钟离棠对他痛下杀手时都没有迟疑!他为何迟迟下不去手?
巨龙干脆换了个杀人法子,高高举起一只爪子,然后猛地挥下。
却被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握住了爪子。
那手太小,只堪堪握住一点爪尖。
“我不是江云起,我是雪团儿的,嗯……”钟离棠听小龙崽喊时还不觉得,自己要说时顿觉羞耻,“棠棠。”
巨龙的爪子僵在了半空。
骗子!
一定是察觉了他的杀意,又想欺骗他的感情!等骗得他放下戒备的时候,就又会干脆利落地一剑杀了他!
獠牙爪子都是废物点心,幸好他还有一条尾巴,那便勒死钟离棠!
睚眦必报的巨龙,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然后驱使尾巴缠上钟离棠,却不想尾巴更没用,从细长变粗长,也丝毫不影响桃心尾巴对钟离棠的喜爱,熟门熟路地缠上他柔韧的腰肢,亲热地蹭来蹭去。
感到背叛的巨龙气昏了头,张嘴朝着自个的尾巴,就咬了一口。
“嗷——”
疼得他眼泪都飚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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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龙太大了。
钟离棠只能模模糊糊辨认出他的大致动作,不知道他又自己咬了自己,还以为是契约反噬,造成的识海阵痛:“乖,不疼了……”
同时心道得赶快想个法子,帮小龙崽抚平识海。
思来想去,钟离棠觉得他进入小龙崽识海的这缕神识或许可以一用,便一狠心,割舍了神识。
刹那间,一缕神识化作万千星辰,点亮了巨龙漆黑一片的识海。
与此同时,钟离棠的身影,也忽然从他的巢穴或者说识海里消失。
“棠棠!”
巨龙环顾左右,焦急地大喊。
不懂怎么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钟离棠就不见了。
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还在怨恨钟离棠,想着怎么才能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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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小龙崽的识海后。
钟离棠本来已经做好了忍受神识割裂的疼痛了。
却惊诧地发现,不禁神识不疼,便连体内的灼疼也跟着消失了。
他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好,甚至精力充沛到想围着坐忘峰跑两圈?
钟离棠意识到不对。
接着,眼角的余光发现练剑台上的契约阵法不知何时不见了。
而他的后腰右侧微微发烫。
仿佛那儿,烙印了什么。
转头查看小龙崽的情况。
他仍双目紧闭,没有醒来的迹象,表情虽不痛苦到五官扭曲了。但偶尔,还是会出现一丝难受的神色。
钟离棠皱了皱眉:“不应该啊……”
融合完了水麒麟血,又被平复了混乱的识海,按道理他该醒了。
联想到他莫名“康健”的身体,消失的阵法纹路,以及死了契约兽却神魂未伤的江云起……钟离棠有一种不好的猜测。
难道他们阴差阳错地契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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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化日之下
不好叫小龙崽一直赤身裸i体地躺在练剑台上。
钟离棠便趁着这会“身体好”,把给他蔽体的白袍,系在他的腰间,然后一手穿过他的腋下,一手穿过他的膝下,试图把他一把抱起来。
却一动不动。
“……”
看来他们的契约并不完整,小龙崽只是替他承受了疼痛,并没有分担真正的伤势,他的身体本质依旧是病骨支离,弱得很。
意识到这一点。
钟离棠反而默默松了口气。
理应他经受的,没道理让别人代劳。
既然抱不动小龙崽,那便换一种方式。钟离棠先将他扶坐起来,然后把他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再使劲架起来。
只是小龙崽比他高将近一头,体型也大近一圈,说是架,倒不如说是拖,钟离棠就这么半架半拖的,就近把小龙崽送到静室的榻上。
小龙崽身上原先出了不少汗,一路过来,又不免沾上尘土,黏上花花草草。钟离棠索性打了水,湿了帕子,简单地为他大致擦了擦身体。
才从静室的柜子里找出一套自己病前的干净衣裳,给小龙崽穿戴上。然后看着他穿起来宽松,小龙崽穿着紧绷的衣裳,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
一定是小龙崽平日吃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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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棠最后选择,在通知陆君霆过来的时候,请他顺便带一套衣裳。
陆君霆不是一个人来的。
洛如珩也跟了过来,不过一到,就被陆君霆指派去练剑台收敛江云起的尸身了,自个则与钟离棠去书房商讨。
“江云起这个竖子!当真是无法无天!”陆君霆脸色臭极了,要不是江云起已经死了,真恨不得召一道雷劈死他个孽障。
当凌霄宗是他御兽宗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陆君霆不敢想,若江云起不是对小龙崽起的歪念,而是对病弱没有修为的钟离棠,此时此刻,他是否还能见到好生生的师弟。
钟离棠倒了一杯莲子海棠花冷茶,递给陆君霆,让他饮下消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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