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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才把一段冰绡覆过他无神的眼眸。
接着, 他像拆礼物一般, 把钟离棠身上的墨氅解开。
在明媚的天光的映照下,他一身雪肤白得发光,因为体内的高热, 他的肌肤并不显得苍白,而是透着一层淡淡的红, 看着竟会觉得很健康, 大约只有抬头看到他双颊浮着的、两团更深的红晕,才会恍然他这是病态。
侍从目光幽沉,拿出无色无味、价值千金的药膏,挖了一大团,双手合起, 在掌心均匀地压开,才把手落在钟离棠的肌肤上,从颈部开始,边涂抹边揉按,尤其是钟离棠的四肢和各处关节的位置,会特意多揉按一会,好叫药膏能尽快发挥作用,为他缓解肌肉的酸楚和关节的疼痛。
这样的事他做过很多回,或许一开始还会激动到手抖,但次数一多,便能很淡定了。就像钟离棠不喜人近身,但在他昏睡时,就已经这样被侍从照顾许多次了,于是当他醒来以后,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侍从的触碰。
只是——
“唔。”钟离棠隐忍地发出一点鼻音。
他身上那些怕痒的地方,大约永远都习惯不了被别人触碰。
侍从因他的反应,心情终于好了一点儿。
但还不够。
侍从仗着钟离棠看不见,笑得恶劣,沾着药膏的指尖,刻意轻拂过他身上那些敏i感怕痒的地方,看着他好看的眉蹙起,羽睫颤动,眼尾泛起潮红,双颊病态的红晕愈发得深沉,薄唇被贝齿咬住好似在努力忍耐。
“好了吗?”钟离棠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好了。”侍从终于满意,不再欺负他。
钟离棠松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后腰那处又在微微发烫了。
侍从为钟离棠穿上广袖宽袍,自他火毒发作,体内的高热压制不住以后,从前那些严实得只露出脖颈与手脚的衣裳都成了负担,如今只能穿些单薄透气、材质轻凉的衣物,便是鞋袜都无法再穿,只能整日赤着脚。
“既然好了,那换我来给你上药吧。”钟离棠道。
闻言,侍从神色一僵,心虚道:“不急,我先把鞋给你穿上。”
说罢,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握住钟离棠细瘦的脚踝,踩在自己弓起的大腿上,一只手拿起摆放在榻下的木屐,为他套在脚上。
全穿好后,侍从低低地道了声“稍等”,匆匆离去,又匆匆回来。
他一靠近,钟离棠就蹙起了眉,怀疑他出去的短短功夫又被人鞭挞了一顿,否则身上怎么忽然多了浓郁的血腥味?明明方才还没有……
“你可是又被打了?”
“嗯?”侍从先是疑惑,接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含混地“嗯”了一声,说,“你知道的,魔族生性残暴好斗,他们那些大魔,有事没事就喜欢欺负人,尤其是我这种弱小的魔,若不是君主规定在魔宫里不许吞噬同族,我怕是早就被大魔吃掉了,不,他们兴许不屑吃我这种小魔……”
钟离棠叹了口气,不禁为侍从的遭遇感到忧心。
记得他与侍从的初识,是在他被谢重渊掳回魔宫的第二天。
因为双眼什么都看不见,初来乍到的他,不得不重新熟悉居处的布局,在摸索的过程中磕磕绊绊都是轻的,危险出现在他转去室外探索的时候,他差点一脚踩进无水且满是锋利乱石的池塘,是侍从及时拉住了他。
那时,侍从也是带着满身的血腥味,像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仿佛怕熏到他,侍从见他站稳了脚跟后,便松开手,转身离开。
是钟离棠喊住了他:“不知阁下是?”
“……魔宫的侍从。”
钟离棠道了谢,从储物袋里拿出伤药,塞给了他。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侍从低语道,“还是又想骗我……”
钟离棠没听清:“什么?”
然而侍从已经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了。
本以为不会再见。
谁知道转天,侍从便又来到钟离棠居住的小院,默默把池塘里的乱石清理干净,注入了清澈的水,又在池岸一圈种满了花,这样,只要他的脚碰到花丛、鼻子嗅到花香,就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
后来,侍从隔三差五就会来他的小院,不是带着血腥味,便是带着战场的硝烟,来了也不怎么与他说话,就埋头干活,弄弄这里、修修那里。
钟离棠便把储物袋里的各种伤药当做谢礼,给了他一次又一次。
原与魔宫别处没什么不同的小院,渐渐被侍从修整成他习惯的模样,不需要他再费心记住各种东西的位置……屋内的摆设与坐忘峰无异不说,池塘里还多了银鱼,院中也有了几株白海棠树,甚至移来了寒泉……
钟离棠迟疑道:“你们君主,是又去凌霄宗了吗?”
“对,去打劫了。”侍从简直是张口就来,“我也跟着去了,听说你以前住在那个什么什么峰,我就顺便去抢了点东西给你用。”
“有没有伤人?”钟离棠担心地问。
侍从本来想说死伤无数,可是看着他担心的眉眼,到底还是改口了,不情不愿地说:“没有。他答应过你不会动凌霄宗就不会动。”
钟离棠暂时放了心:“他……你们君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坏人呗。”侍从嗤笑道,“所有人都说他是坏人,是无恶不作的大魔头,将来还会毁天灭地,除了是坏人,他还能是什么人?”
之后,侍从离开,许久不再来他的小院。
直到他来魔宫后第一次昏睡过去。
醒来后,侍从才再次出现:“君主让我以后专门照顾你。”
只是侍从身上,还是经常有血腥味,一问,不是被他们君主罚了,便是被旁的大魔欺负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魔界,他似乎活得格外辛苦。
“喏。”
侍从把伤药塞进钟离棠手里,脱掉上衣,坐在钟离棠身旁。
钟离棠回了神。
因着看不见,他只能一只手摸上侍从的胸膛,先小心翼翼地确定鞭伤的位置,才用另一只手,指尖蘸了药,轻轻地涂抹上去。
而侍从的身上,除了新伤,似乎还有一些陈年旧伤。应该是厉害的法器抽的,以致于伤愈过后,疤痕至今没有消失。
“你以前也被你们君主鞭笞过吗?”钟离棠问。
“不是。”侍从拧了下眉,表情嫌恶地说,“是一个恶心的家伙,不过他已经死了。”
钟离棠还以为是魔宫哪个大魔,想了想,建议道:“若有机会,你不如离开魔宫,去偏僻之地专心修行,待变强之后,就不会被欺负了。”
“我走了,谁来照顾你?”侍从不赞同道,“我可不放心别人。”
钟离棠道:“那等我死之后,你……”
话还没说完,侍从便生气了:“别总说死不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伤都不让钟离棠上药了,衣裳一穿,气冲冲地离开。
他这一走,便是好几天。
这几天。
谢重渊倒是久违地天天过来,不仅来,还带了一个又一个新医修或丹修,叫钟离棠怀疑,怕是天下能治病救人的,都被他抓到了魔宫。
“治不了?”“你怎么也摇头?”“治不了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谢重渊穿金戴银的,发怒的时候,这些饰品也会碰撞得格外厉害,叮叮当当的,像是在代替主人发泄怒火一样。
“多谢阁下的好意。”钟离棠忍着后腰的灼烫,道,“医者仁心,他们并非不想救我,只是能力有限罢了,还请阁下,莫要为难他们。”
谢重渊气咻咻地瞪他一眼,末了想起他看不见,咬牙道:“你光想着救别人,怎么不想着救自己?哼,我就不信没有办法治好你!”
他走了,侍从才来,在钟离棠又一次即将昏睡前。
“睡吧,等你下次醒来,我……君主说不定就有办法救你了。”侍从望着虚弱地躺在榻上的钟离棠,因为火毒又一次发作,他全身乏力,肌肤滚烫且红彤彤的,还有头痛令他始终皱着眉,呼吸和心跳都快得不正常。
钟离棠的意识渐渐昏沉:“……什么办法?”
“去昆吾山,解开黑水潭的封印。”侍从低声道。
钟离棠本来在这时,就应该彻底失去意识,昏睡过去,但后腰的灼烫却令他勉强维持住了一丝脆弱的意识,声若呢喃:“别,别解……”
“只要解开封印,我……君主回归本体,就能去往仙界。”侍从越说越坚定,“既然天底下找不到救你的办法,那就去天上的仙界找!”
后腰轻微的灼烫陡然变得剧烈。
仿佛一道雷电,劈散了钟离棠灵台的迷雾,令他意识一清。
冰绡下,几乎要阖上的眼睛倏地睁开,眼前不再是漆黑的一片,而是能依稀看到些模糊的光影,他微微转头,看着跪坐在榻边的侍从。
看不清模样,但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幽绿光泽。
“靠近些……”
侍从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地凑近了。
钟离棠抬手,摸上他的脸。
当指尖一一描绘过他的眉眼后,不禁心中一震。
“重渊?!”
第44章 鬼王娶亲
“哦?要知道, 我设下的幻境,可是会摄取你们心结的记忆,然后构建成与现实无异的世界, 再让你们重新经历……而想要勘破, 需得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世界的异常……正所谓心结难解,多的是人勘不破, 永远陷在幻境里, 直至死去,就算能勘破的,也得先经历个几十上百遍……”
鬼气森森的男声, 在刚被幻境排斥出来的钟离棠耳畔响起,忽远忽近、忽大忽小的, 叫人不好判断他身在何处, 音色还有些熟悉, 只是太过阴郁冷凝, 令钟离棠一时无法想起究竟是像谁:“而你, 竟然只一次就能勘破幻境出来,如此速度,多年来我还是头一回见, 不错,不错。”
“阁下谬赞了。”钟离棠自知非他的能力, 而是后腰处的兽纹, 受谢重渊情绪引起的一次次反应,警醒了他,乃至最后帮他彻底清醒……
思及此,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幻境里的由他的记忆勾勒出的假象,怎么会令兽纹起反应?除非那根本就是一同进入幻境的谢重渊本人!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
前世,他亦是从侍从嘴里得知谢重渊要昆吾山解开封印,却不知道缘由,便已昏睡过去,等醒来,他一心只想着阻止谢重渊放凶兽出世……
重生后,《重渊》一书倒是给出了合理的解释,原来谢重渊吞噬的上古龙血太过强大,帮助他修为飙升、重回巅峰的同时,也在与他本身的血脉互相排斥,使得他一直在承受痛苦,最后为了从血脉排斥的痛苦中解脱和变得更强,他决心抛弃分i身,重回他被封印在黑水潭下的本体。
可那幻境里,侍从,不,谢重渊却分明说是为了救他。
孰真孰假,尚未可知,但已足以令钟离棠心神大乱,好在他历经世事,很快镇定了下来,定了定神,他透过眼上的冰绡与幂篱垂下的白纱,环顾四周,哪怕看到的东西很模糊,也能依稀分辨出来,此刻他所在的位置,已不是梨园二楼,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明亮却无光源,是天光,空气潮湿,隐隐有水流的声音,能看到大片绿色,闻到草木的气息……
莫非此处是沙漠绿洲?
不对,他们入鬼城时已是黄昏,而这里却明亮如白昼。且,或许别的黄沙之地会有绿洲存在,但沙州的生机尚未复苏,现在不可能会有绿洲。
“此处亦是幻境?”
一团模糊的黑影,在钟离棠话音未落时,倏忽飘到他的身前,饶有兴趣地说:“你倒是聪明。旁人可都以为出了幻境就是现实,然后……”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不难猜测,自以为经受住了考验的人,终于见到城主,本以为能得偿所愿了,殊不知自己已不知不觉再次陷入幻境。
钟离棠察觉到对方可能并非善类,皱了皱眉头,同时在心中默默提高了警惕,还在幂篱白纱的遮掩下,一只手悄悄摸进腰间的储物袋里,两指夹出几张事先准备好的驱鬼灭邪的符纸,藏在宽大的袖中,时刻准备着。
“听梨园的那条臭鱼说,你们找我,是想要我手里的‘彼岸’?”黑影发觉了他的小动作,却不以为意,若面前的是个修为不俗的修士,他或许还会谨慎些,但一个看起来没什么修为的病秧子,着实不值得他费心。
钟离棠后退了一步,轻声道:“是。”
黑影长长地“哦”了一声,“本来嘛,我这个鬼,最是讨厌别人觊觎我手里的东西。但是看在你聪明的份上——我喜欢聪明人。所以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想要彼岸可以,但是你得能拿出让我满意的东西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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