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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因一则谶言便要喊打喊杀,仙门与邪魔何异?
便是谢重渊,如不是降世时造成一州杀孽,也不会被镇压。
钟离棠叹了口气,也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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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渊听着,觉得对那凶兽的描述,与他的兽形还挺像的。
待听到黑水潭时。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伴着绿绮琴小调做的那场幻梦。
梦里的“他”,可不就是被困在一处漆黑的水里,岸上那个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钟离棠的师尊,似乎还提到说什么修复封印之类的……
谢重渊心里忽然浮起一个荒谬的猜测。
他不会就是那头凶兽吧?
不过转念想想,那凶兽此刻还好好地被封印在昆吾山呢,而他,现在在这马车上,在钟离棠这位仙门魁首的身旁,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凶兽。
对,一定是他在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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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他们抵达沙州。
“那药引生长在极阴之地,所以我们得去一趟鬼城,打探消息。”
马车停在绿地与黄沙交汇的地方,听净心说罢,钟离棠撩起一点车帘,模模糊糊看到太阳正在西落,而想要进鬼城,得等到黄昏时分。
谢重渊顺着他的视线,也往外看。
只见碧蓝而广阔无际的天空上,挂着一个红彤彤的大火球,散发出炽热金黄的光芒,把连绵起伏的沙丘映得宛若一堆堆黄金,好看极了。
钟离棠放下车帘:“记得上次来,还是数百年前。”
“是七百年前。”净心记得很清楚,“那时我年少轻狂,听说这里游荡着诸多恶鬼,便效仿地藏王菩萨,孤身前来,向恶鬼们传道讲经,试图度化他们,却险些被恶鬼们分食,幸好阿棠你路过,斩杀恶鬼救了我。”
也是经此一役,钟离棠在恶鬼中留下了威名。
“是啊。”钟离棠不无感叹。
他的好友净心,其实并非天生的路痴,而是被恶鬼撕扯吞食去了一魄,导致魂魄不全,才失去方向感,哪怕在自幼长大的寺庙都会迷路。
他们回忆着往事,相谈甚欢。
令插不上嘴的谢重渊,在一旁直冒怨气,换做平日,钟离棠早就察觉,去安抚他了。但一想到谢重渊对他的心思,钟离棠便忍住了。
好在不久,太阳便完全落下去了。
“黄昏到了!”谢重渊迫不及待地提醒道。
马车里,净心拿出两个陈旧的木质面具,全覆面,形如恶鬼,狰狞可怖,只在眼睛鼻子和嘴巴的位置开了孔洞。戴上后,便可以模糊身形。
钟离棠自有一套遮掩身形的幂篱,便叫净心把面具分给谢重渊。
谢重渊眼尖,瞧见净心左手的恶鬼面具还雕刻有海棠花纹,而他听了钟离棠的话,右手递过来的恶鬼面具上雕刻的却是莲花纹路。
“我要那个。”他劈手夺过有海棠花纹的面具。
净心唇边一直噙着的笑,淡了淡。
钟离棠皱了皱眉:“重渊,不得无礼。”
“没事,我戴哪个都行。”净心善解人意地说。
谢重渊也高兴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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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好幂篱后,钟离棠率先下了马车。
白天,这里烈日灼热,到了夜晚却无比阴森寒冷。远处的沙丘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城池模样,随着天色逐渐变暗而愈发凝实,溢出浓稠的阴气,扭曲成诡异邪恶的形状,还伴有忽大忽小、凄厉渗人的鬼哭鬼诉。
“走吧。”
戴好面具的谢重渊与净心,一左一右地跟着他。
深一脚,浅一脚,蹚过黄沙,来到鬼城下。
说是城,其实不过是一片残垣断壁,城墙残缺的地方被浓黑的阴气填补,城门处更是连门都没有,黢黑寂静的一个洞口,仿佛会吃人一样。而其正上方挂着一块皲裂的匾额,上书“幽冥”二字,黑红如陈年老血。
墙根下,游荡着一些鬼力微弱得连人形都凝不出的小鬼。
“你可知这城里谁的消息最灵通?”净心问一个小鬼。
小鬼不吭声,像一团烟雾就要飘开。
钟离棠便从储物袋里取出几枚灵石给他,小鬼接过,这才喜滋滋地开口,是个苍老的男声:“知道知道,是城中梨园的老板。”
钟离棠又给了他几枚灵石,请他带路。
而等他们穿过城门,真正进入鬼城后,反而不觉得阴森诡谲了,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处处张灯结彩,富丽堂皇不输凡间的王都。往来的鬼怪修士,有与他们一样戴着面具低调行事的,也有不吝暴露本来面目的。
“与上次来相比,这里的变化可谓是翻天覆地……”净心低声道,以前这城里是与城外一样的残破冷清,瞧着可没有现在这么繁华热闹。
小鬼,不,应该说老鬼听了,道:“看来阁下是许久未来了,我们城里能变得这么好,可都是梨园老板的功劳,那可是个大善人。”
“哦?”钟离棠来了兴趣。
老鬼收了好处,也乐得给他们介绍:“梨园老板是五百年前出现在鬼城的,但他可不是鬼,而是个鲛人。”
“鲛人?”钟离棠道,“鲛人生性喜水喜潮,怎会来这干燥少水的地方?”
“谁知道呢。”老鬼道,“虽然不知道他为啥来这鬼地方,但他着实好心,出钱把鬼城修建一新不说,还常常布施穷鬼们一些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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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们来到了位于城中热闹处的梨园。
进去的时候,只见台下鬼怪满座,台上几个骷髅架子穿着戏服咿咿呀呀,动作稍一激烈,便有白骨噼里啪啦地掉落,惹得台下一阵哄堂大笑。
“老板平时就在二楼。”老鬼道。
钟离棠道了声“多谢”,又给老鬼几枚灵石,让他自行离去。
然后与谢重渊、净心,沿着楼梯,上了二楼,那里有一紫衣华服、五官贵气的俊秀男子躺在摇椅上,闭着眼,随着台上的戏含混地哼唱。
“听说阁下无所不知?”钟离棠道。
梨园老板撩起一道眼皮,扫过他们:“谈不上。也就这城里和沙州的事,我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的。怎么,你们有事问我?”
“阁下可知‘彼岸’?”净心问。
“彼岸,乃修行之人死后的残魂所化,因执念太深,久久不散,被极阴之地吸引后化作阴种,汲取月华与鬼气萌芽、开花。”梨园老板道,“据我所知,目前整个沙州只有城主的手里有一株含苞待放的彼岸。”
他们来的路上,老鬼介绍完这梨园老板,也曾说起过城主,是七百年出现在沙州的,起初比小鬼还弱,连天光都见不得,但不过短短百年,就修成大鬼,还成了这座鬼城的城主,只是鲜少露面,常年都在幻境之中。
“不知如何才能见到城主?”钟离棠问。
梨园老板慢悠悠地从摇椅上起来:“那就要看看你们的诚意了……”
话音未落,他便忽然出手攻击钟离棠。
谢重渊反应极快地伸手圈住钟离棠的腰带着他躲开。
净心也及时出手,截住了梨园老板的攻击,却不知对方的目标其实是他,猝不及防之下,被掀掉了面具,露出了真容。
“原来是佛子大驾光临啊。”梨园老板上下打量着净心,眼底泛起奇异的光,笑着说,“看在你的份上,我今天便做回免费的生意。”
然后他合掌一拍,身边倏地出现一道光门:“想要见城主,那就要看你们是否能勘破他设下的幻境了。”
说罢,他侧了侧身,朝那门,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你们在此稍等片刻,我去一试。”净心道。
钟离棠却不放心,执意与他一起,如此,谢重渊自然也要一起,最后便三人都进去了,然而一踏进那幻境的门,他们就失去了来时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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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里,黄金宫中素雅的小院。
昏睡了不知多久的钟离棠醒来,因为一直高热,他出了许多汗,整个人像浸过水一样,从头到脚都是湿的,头发衣裳都黏在身上。
他睁开眼,在熟悉的黑暗中缓了一会儿,手撑在榻上,支起身体,然而关节实在疼痛,肌肉实在酸楚,才起一半,就跌落了回去。
“你别动!我来。”
嘶哑难听的声音由远及近,是被派来照顾他这个病秧子的魔宫侍从快步走来,先小心扶起他,给他喂点水补充水分,然后便把他打横抱起,往外走去,到安置在另一侧稍间的寒泉,抱着他一同步入冰冷的水里。
“你这次睡了半个月。”侍从自己穿着衣服,却把钟离棠剥得精光,让他坐在水下的台阶,上身靠着自己的胸膛,腾出双手为他清洗。
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对以前的钟离棠来说是无法想象的。他向来不习惯别人触碰他,但现在他病得严重,若不依靠别人的照顾,怕是会脏乱得不成样子,相比之下,别人的触碰反而可以忍受了。当然也有照顾他的侍从很固定,日久天长,慢慢也就从不适应,到对他的照顾习以为常了。
“昨天,从土里钻出来一头奇怪的小兽,长得像虎豹,一身毛如金似玉……不过巴掌大的小玩意,胃口却大得很,一口气啃食我……的君主几座宫殿,那可都是纯金纯银打造的啊,就这么被吃光了!”侍从说起近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愤愤不平,每个字都像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起来与魔宫偏好黄白之物的君主谢重渊,颇为感同身受的样子。
钟离棠轻声道:“那小兽应该是吞金兽,以金银为食。”
“什么?!”侍从听了,大惊失色,“天底下竟然会有如此可怕、邪恶、残忍的兽?我……我们君主日后定会把见到的吞金兽统统杀光。”
钟离棠皱了皱眉,不大赞同这种屠杀珍惜灵兽的想法,但想想吞金兽平日都是生活在地下极深之处,鲜少会出地面,眉头又舒展了。
“那你有没有受罚?”钟离棠靠着侍从鼓实的胸膛,之所以会有此一问,是因为在侍从的嘴里,谢重渊动辄便会惩罚整个魔宫的侍从。
“罚了。把我们吊起来拿鞭子抽,抽得可狠了。”侍从边说,边觑着钟离棠的神色,“待会你能不能帮我给身上的鞭伤涂药?”
钟离棠道:“好。”
他的病越来越重,很多时候,连自理都做不到,皆是靠着侍从悉心照顾才不会太过狼狈,如今侍从开口请求,他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你会给鞭伤涂药吗?”侍从试图从他的脸上发现若有所思又或者恍然大悟的神色,“你以前给别人身上的鞭伤涂过药吗?还记得是谁吗?”
钟离棠垂眸沉思了片刻后,道:“我想起来了。”
“谁?”侍从心中暗喜,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
钟离棠道:“我师兄。”
是少时,宗门对年轻弟子的一次秘境试炼,陆君霆被秘境里一修为高深的老柳树怪的柳枝抽得快死过去,身为同门,他既遇见了,便无法坐视不管,就出手救了,还帮忙草草给他背上与鞭伤无异的伤涂了药。
侍从扬起的嘴角,啪的一下,垂落成一条笔直的线。
“还有别人吗?”侍从不甘心地问。
钟离棠摇了摇头,暂时想不起来了。
侍从的嘴角,遽然耷拉了下去。
而与此同时,钟离棠感到后腰靠右的地方,微微灼烫,即便他如今浑身高热,亦能感受到这微妙的、仿佛透过皮i肉骨、来自神魂的感觉。
他积蓄了些许力气的手,摸了摸那儿。光滑的一片,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他的错觉,但他又总觉着,那里不应该什么东西都没有。
可是,到底该有什么呢……
钟离棠陷入了沉思。
第43章 魔宫侍从
侍从不高兴了, 但侍从不说。
仍像照顾幼儿一般,动作轻柔地为钟离棠从头洗到脚,尤其是他一头浓密的雪发, 洗得尤为细致, 几乎每一根发丝都被他好好照顾到了。
其实,他完全可以用一个术法, 轻松解决。
但侍从喜欢亲力亲为的感觉。
洗好后, 他抱起赤裸裸的钟离棠出水。
用他平日常穿的织金墨氅裹得严严实实,快步抱回屋里,放到一张靠窗的榻上坐着, 拿柔软的棉布为他把头发擦得半干,再抹上有养护之效的油膏, 才指尖窜出一缕墨黑的火, 隔着点距离, 把他的头发彻底烘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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