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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事务繁忙,还是不用了。”钟离棠拒绝道。
陆君霆坚持道:“那怎么行?凌霄宗到洛城虽算不得远,但夜寄雨等魔头万一在途中伏击师弟怎么办?还有那些个因为双修传言而心怀不轨的狂蜂浪蝶,若是上前纠缠,总得有人镇压驱赶吧?”
“只要不大张旗鼓,出行时注意藏踪蹑迹,应该无虞。”钟离棠道。
陆君霆却误会了:“师弟可是有意避开我?”
“嗯?”钟离棠不解。
“师弟既然能接受双修,还已与谢重渊那畜生……过了。”陆君霆说得卑微,又包含期待,“何不也看看我?”
听得钟离棠眉心一跳,觉得这话好生古怪,但因着千百年来未尝情爱,对这方面实在不敏感,陆君霆先前说愿意为他渡毒时,他也只以为是师兄弟间的舍己救人,是正常又正义的举动,就是语气有点不对劲罢了。
“我心慕师弟已久,若是能与师弟做一对鸳鸯,不成仙又何妨?”
如此直白的话语。
即便钟离棠再迟钝,也该明白陆君霆对他抱有的怎样的心思。
一时既震惊,又疑惑这与前世的不同之处。
殊不知前世他未中火毒前,贵为仙尊地位崇高,是仙门战力第一人,也是有望打破飞升记录的天才修士,仰慕他的无数痴男怨女,或敬或畏或不敢打扰他修行,皆是有志一同地没有当面对他直白地表露过心思。
之后他中毒病重,更是无人舍得烦扰他。
陆君霆的感情自然亦是未曾暴露。
而今生,钟离棠身边多了一个谢重渊,与他举止亲密还为之屡屡破例,怎能不刺激那些仰慕他的人?还有因多了地下斗兽场这一遭,引发的前世未曾有的仙女观观主的提议,双修无疑是个极为惑人的钩子与借口。
见钟离棠陷入沉默,久久无语,陆君霆不禁心中忐忑。
“师弟?”
钟离棠回神,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却没有什么心情喝,双手摸着杯子思量了一会儿,缓缓道:“师兄慎言……天下凡人何其多,然有仙缘者,可谓万里挑一,其中有天赋者又要一万里再挑一,故应珍惜……犹记得当年随师尊回宗,初入弟子峰,曾偶闻师兄放下豪言,将以得道飞升为此生志向……仙途漫漫,大道多艰,还望师兄坚定不移,莫轻言放弃。”
陆君霆不难听出他是在婉拒,可他到底还是不甘心。
“难道师弟对我,倘真无一丝鱼水之情吗?”
钟离棠摇头:“我从前只当你是师兄。”他神色坦然,语气绝然,不给陆君霆留一丝幻想的余地,“以后,我也只会当你是师兄。”
说罢,他觉得口干,低头抿了口茶。
“那师弟对谢重渊呢?”
还没咽下的钟离棠,闻言,一口茶喷了出去。
第40章 前往花州
“咳咳咳……”
钟离棠被茶水呛得伏在椅子扶手上咳嗽, 裹在单薄白衣里削瘦的脊背亦是轻颤不已,些许白发滑落颊边掩藏了他的神色,从陆君霆站的角度, 只能看见他覆眼的冰绡下, 咳出眼泪湿了雪睫,又在眼尾晕出一小片红。
陆君霆起身走近, 朝那颤着的背伸出手, 刚碰到衣裳还没落实,就见钟离棠本能地躲了一下,不禁僵住, 暗自在心里苦笑,师弟连身体都排斥他的靠近, 心又怎么会接受他呢?最终他的手抬了抬, 不触碰到钟离棠, 只虚落在他的后心上方, 释出些微灵力, 为钟离棠理顺错乱的气息。
“咳,师兄怎么会提起谢重渊?”钟离棠咳得不那么厉害了后问,莫非是误会他与双修是因为情?便说, “我对他……自然也是没什么的。”
殊不知,他的语气并不如拒绝陆君霆时那般决绝。
“随口一提罢了。”陆君霆见他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对谢重渊的不同之处, 自不会好心地帮忙挑明, 说到底,哪怕被拒绝了,他也没有彻底死心。他对师弟的爱慕太久,久到他愿意等,等或许会有转机的一天。
钟离棠直起腰, 重新坐好,从腰间的储物里取了干净的素帕擦拭眼角的湿润和唇边的茶渍,也不再提谢重渊,继续劝陆君霆说:“便是看在已故的师叔,与宗门上下对师兄多年来的栽培和信任的份上,师兄也不该乱了道心……我已是废人,无力再照看宗门,若师兄再因渡毒修为停滞或是境界跌落,宗门往后就真无人庇护了,故还请师兄莫拘泥于儿女私情。”
“我……省得了。”陆君霆苦涩应道。
钟离棠悄然松了口气,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也不知师弟与谢重渊那厮双修时运转的是什么功法?”陆君霆不甚情愿地说,“为了渡毒效果,我还是建议师弟用这合欢宫的秘法。”
他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放在桌上。
陆君霆以师弟的安危为重:“师弟身子骨弱,双修时间切不可过久……莫要纵容那畜生肆意妄为,若他不知分寸,师弟可告知予我,我来教训他。”如此苦口婆心,也是难为他一个刚表明心意就被拒绝的人了。
“……”钟离棠忽然庆幸自己这次没喝茶,否则又要呛到了。
翌日。
天微微亮,洛如珩便备好了马车,等在坐忘峰。
“师弟,不如还是让我陪你一道去吧?”陆君霆担心钟离棠的安全,有心想要护送,“万一遇到危险,有我在,定不教师弟掉一根头发。”
钟离棠淡淡拒绝了:“此行有灵觉寺的大师同行,还有洛氏派来的修士暗中护送,应当很安全。师兄身为宗主事务繁忙,还是不劳烦了。”
陆君霆疑心他在疏远自己,不禁失落。
若早知道表明心意的下场会是这样,他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那我便在此祝师弟一路顺风。”陆君霆笑容苦涩,说罢,转头唤来洛如珩,叮嘱他要尽心侍奉钟离棠,若是路上遇到危险,记得第一时间通知他,然后才与小徒弟司秋一道,目送钟离棠、谢重渊与洛如珩离开。
为了不惊扰守在凌霄宗山门前冲着钟离棠来的痴男怨女,他们的车驾从凌霄宗后山偏僻无人处离开,那儿已经侯着一辆马车,车里坐着灵觉寺大师与一些出身洛氏的修士,双方匆匆打过招呼后,便再次启程。
隐匿了形迹的马车,往花州洛城驶去。
马车里。
钟离棠跪坐在精致柔软的垫子上,抚弄身前案上的绿绮琴。
走前,他托司秋将这琴拿去请器峰峰主修复,对炼器大师来说,修补一张凡琴易如反掌。此刻他手指抚过琴身,已感受不到曾经的伤痕了。
铮——
钟离棠拨了下琴弦,琴音依旧,而这对他便足够了。
在这一声逐渐渺远的琴韵中,钟离棠模糊的眼前依稀出现了清晰的画面,是千年前的窗前,几株梅树傲雪吐蕊,争奇斗艳。
窗后,昏黄的烛火摇曳出漂亮女子纤细的身影。
为了哄睡幼子,不擅唱却擅琴的她,回忆着梅城妇人哄小儿时哼唱的小调,拨弄起了琴弦,柔和悠远的琴曲自带一股神奇的安抚力量,很快就令幼子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也把现实中,听着钟离棠无意识复刻的小调的谢重渊,送入梦乡。
梦里,是一片漆黑的水底。
水很冷,这种冷仿佛能渗透鳞片血肉,教他的灵魂都在颤抖。冷,太冷了,却无处可逃,只能日复一日被这种幽冷折磨,一刻也不得安生。
直到震荡过后,一束光投了下来。
被黑暗、幽冷折磨得神志不清的囚徒,迫不及待地朝光游去。
“……嘶,你母亲求我为你赐名,可真是难为我了。这样吧,为师的居处种了许多白海棠,不如就叫你‘棠’吧?至于姓,也随为师姓‘钟离’可好?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喽?三?二?一?好的,钟离棠。”
钟离棠?谢重渊心中一喜,往光源的方向游得更快了。
“为师收藏的宝器都在这儿了,小棠你看看,可有喜欢的?这把是软剑,别看现在软得跟面条一样,注入灵力后亦能削铁如泥。这把是重剑,以你现在的小身边可拿不动。嗯?我看你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琴,可是喜欢?也行,反正这凤鸣九霄琴是双形态,能化剑,我们剑修就能用……”
岸上爽朗的中年男声说了许久,也不见另一人的声音应和,终于气馁:“小棠你先在这玩一会儿,为师去修补封印裂痕。”
谢重渊终于游到离水面很近的地方,但岸上的人却不在水边,他看不见,急得谢重渊在水里团团转,最后灵机一动,吐起了水泡。
咕噜噜……
“鱼?”
童声响起,虽稚嫩,却已有熟悉的清冷底色。
就是钟离棠!
谢重渊激动地吐出了更多水泡。
幼童走到了水边,蹲下身子,低头盯着水里冒出水泡的地方,水很黑,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只隐约可见两粒绿光,像是眼睛。
想了想,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素白的手帕,打开,里面躺着半块没吃完的梅花糕,幼童的小手掰下一些碎屑,朝两粒绿光的位置丢了过去。
谢重渊压根没心情吃,只顾盯着小小的钟离棠看。
眉眼轮廓宛若长大后的缩小版,只是线条更圆润一些,粉面朱唇,犹如仙童,衣着朴素却暗藏繁丽的绣纹,是个看起来就被精心养着的孩子。
幼童蹙了蹙眉,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点了点水面的碎屑。
示意他吃。
谢重渊却凑上前,亲了亲他的手指。担心狰狞的本体可能会吓着年幼的钟离棠,他还特意变成了一尾黑鳞绿眼的大胖鱼。
幼童猛地缩回手指,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大胖鱼快活地朝他吐泡泡。
这个梦很长,有几年的时间,是谢重渊历经的幻象中最长的一个,可他却没有一点不耐烦,甚至想让梦持续得更久一点,好让他多看看幼年版的钟离棠,哪怕随着水潭封印的修补,他不能再碰到水面,接着是水下三尺、一丈、三丈……他再也看不见每天都会来水边练剑、背功法经书的幼童,也吃不到他给的馒头点心碎屑。
好在偶尔还能听到幼童练琴时稀稀拉拉的小调。
但是很快,便是这点慰藉都没有了。
他被无形的力量压回水底,在无边的黑暗与幽冷中,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寂寞与孤独,促使着他想挣脱囚笼去找钟离棠,为此,他毫不犹豫地吞下从水底裂缝缓缓冒出的一团诡异黑火,只为一丝变强逃出的机会。
马车里。
一曲弹完,钟离棠按住琴弦,回了神。
谢重渊亦猛地从梦中惊醒,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待视野里出现钟离棠的身影,一颗惶惶的心才重新安定下来。
而他忽然急促的呼吸声也引起了钟离棠的注意。
“做噩梦了?”钟离棠问。
“不。”谢重渊望着他恬静的眉眼,想起梦里他幼年的模样,可不觉得那是噩梦,咧嘴一笑,“是美梦,很美很美的梦。”
钟离棠:“哦?那你的美梦里都有什么?”
“有你。”谢重渊凑到他的身边,笑得得意,“哼,先前我与陆君霆打架时,他炫耀说你们认识得早。”一点不提是他先炫耀钟离棠对他好的,“其实我比他更早认识你,四舍五入,我们也是那什么青梅竹马。”
钟离棠莞尔:“哪有把梦当真的。”
“反正我当真了,就是真的。”谢重渊歪在案边,尾指勾着他眼睛垂下的冰绡绕着玩,见钟离棠把他的话当玩笑也不恼,而是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给你治病?”
“什么?”钟离棠被他忽转的话题弄得一愣。
谢重渊说:“就是双修啊。我看过书了,十八种双修秘法我都记住了,棠棠你想用哪个?或者我们从第一种开始试?我记得配图上的人都不穿衣服,光着身子的,一个要坐在另一个人的唔唔……”
钟离棠慌乱之下,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让谢重渊继续往下说。
第41章 又见净心
“君子非礼勿言……你, 你以后莫什么话都往外说。”钟离棠忽然有些庆幸,洛如珩为了他的安全亲自在外驾车,此刻车里只有他与谢重渊。
晨光透过车窗悬挂的鲛纱, 投在他的眼眸处。
映得本就轻薄的一层冰绡近乎透明, 教人能清楚地瞧见,那雪白的羽睫轻颤的模样, 很快, 很乱,像失了序的心跳。下方,是一抹从钟离棠耳根晕来的颜色, 在双颊绽开,好似三月正盛的桃瓣, 浓淡得恰到好处。
惹得谢重渊盯着他直看:“哦, 我只和你说。”
说话间喷出的热气, 打在柔软敏感的掌心, 激起一阵酥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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