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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能留下这样深的印子,也不知是使了多大力?”
“就是就是,一点都不知道心疼钟离仙尊。”
“嘿嘿,你们有没有闻到那什么味?看来传言不虚,双修可解仙尊身中的火毒,就是不知道哪个家伙如此幸运,能被仙尊选中与之双修……”
钟离棠没有修为,自然无法知道他们暗中的非议,但是发觉了鬼怪们干活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周遭的气氛也愈发古怪,还有那些本来已经从他身上移开的视线,又不知为何转了回来,且带着一种隐晦炽热,不由得皱了皱眉。他没说什么,只把手探入腰间的储物袋内,抽出凤鸣九霄剑,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后垂在身侧,锋利的剑尖像切豆腐一样,轻松没入滚到他脚边的乱石里,银白的剑身则在天上激战的灵光照耀下,闪烁起寒光。
鬼怪们:“……”
在诛杀过无数妖魔鬼怪的仙门第一神兵的无声威慑下,他们心中一凛,纷纷停了神识传音、敛去杂念绮思,布阵的速度登时提高了不少。
间隙,钟离棠状似随意地向他们打听起情人红茶的事。
“哦,知道知道,不就是情花做的茶么,嘿嘿。”被问到的鬼怪笑得暧昧,“是我们沙州的特产呢,就是量少,自己用都嫌不够。不过要是仙尊您需要,嘿嘿,小的这里还有些存货,可以匀给您一半。”他被钟离棠摆手拒绝了,还颇觉遗憾,认为仙尊不懂情人茶的妙处,“您真不要啊?这可是好东西。您也知道,我们鬼怪是死魂阴魄,好多灵物对我们这些个没有鲜活躯体的鬼怪都不起效,也就在沙州这种极阴之地长出来的阴灵之物才有点用。像情人茶,只需喝一口,见到心上人就会脸红心动……”
钟离棠恍然,怪不得区区灵茶能辨人喜好,原来是作用于灵魂。
人心复杂,多数时候自己往往难以看清。但是神魂就不一样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是做不了假骗不了人的,脸红也好,情动也罢,都是在灵茶的效力下,魂魄的喜欢透过躯体对情人最坦率的陈情。
“若是喝上一壶会怎样?”想起谢重渊喝茶后的反应有点不对劲,钟离棠又问,“可会浑身高热,意识不清,胡言乱语,举止无状?”
鬼怪茫然地“啊”了一声,“喝那么多干嘛?”然后小声嘟囔,“情人茶就是放松助兴的,又不是情药,让人不清醒玩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钟离棠抿了抿唇。
少顷,阵法布置妥当,他拎着凤鸣九霄步入阵法中心,激活阵法。
“谢重渊,引他过来。”
天上的谢重渊闻声,顿时化作兽形,因着潜意识想讨好钟离棠,幻化出的体型并不庞大,是小龙崽的模样。他在空中一个灵活地转身,细长黢黑的桃心尾巴被带动着一摆,啪的一声,好巧不巧地在净心白净的脸上抽出一道血痕——谢重渊心想,这可怪不得他,是他的尾巴有自己的想法。
“嗷呜~”我来了~
肚子鼓鼓的小龙崽如流星一般,义无反顾地坠向钟离棠所在的位置,被他激怒的净心紧随其后。而当他们一前一后落入阵法的范围,随着无形的约束之力升起,两人的灵力陷入停滞不可使用,人也不能行动与言语。
以本命剑做阵眼的钟离棠便是阵主,所以不会受到阵法的影响。
他走到被定格住的净心身前,取下他腕间的佛珠手串,然后回到凤鸣九霄剑旁,纤白的手指抚过紫黑的木珠,估摸着可能会收有净莲的那一枚,用指尖夹着,往剑身侧面轻轻一碰。钟离棠的运气不错,只听喀嚓一声,珠子出现裂缝,一缕黑烟从中冒出,缭绕着幻化成净莲,然而他眼神空洞,表情魔怔,一副失去了自我意识的模样。钟离棠虽然看不见,但感受着从他身上萦绕的阴气中夹杂的些微魔气,不难猜出净莲现在的情况。
“醒来。”钟离棠把一张清心宁神的符篆贴到净莲身上。
他令鬼怪们设下的阵法不是单纯的困阵,而是复合型阵法,兼有迷魂乱神之效,在阵力的作用,入魔的净心神魂迷乱,暂时令净莲摆脱了他情绪意识的控制,加之净莲自己没有入魔只是受到主魂的影响,所以符篆便起了作用,净莲周身不属于他的魔气慢慢散去,混沌的识海亦逐渐清明。
钟离棠道:“你且把鬼门打开。”
净莲下意识照做,施法召来几个惯用的小鬼,叫他们开门去。做完,他才彻底清醒。因着阵法针对的活人,是生魄但快被阴气腌透了的净莲同样不受影响。扭了扭脖子,他瞟向净心,见净心入魔后面目狰狞可怕,不复平时端庄秀雅的虚伪模样,不禁瞬身到他身边,双手叉腰,嘲笑道:“谁能想到堂堂佛子竟入魔了,该!让小白眼狼敢做不敢当哈哈哈……”
“你的清醒只是暂时的。”钟离棠淡淡道。
正笑着的净莲“嘎”了一声,像忽然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咳咳了几声,他忙问:“什么叫暂时?”被主魂压制丧失自我意识的体验着实不妙,他可不想再体验一回,三两步瞬身到钟离棠身边,眼巴巴地望着他。
钟离棠几乎在他过来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阵法只能令净心暂时分神,阻止不了他入魔。”钟离棠叹道,其实有镇压入魔之人体内魔气的阵法,但那属于高阶的精密阵法,不是靠指挥鬼怪就能布置成功的,需得他自己来,但还是老问题,他现在没有修为,无法亲自布阵,“净心有大乘修为,神识强大,待他入魔愈深,若是不幸地意识全无,无心可分,此阵便再也影响不了他。到时候,你不仅会被身为主魂的净心同化,还可能会因为魂魄之间的吸引力,引得他吞噬你。”
魄体的脸本就阴白,听完,净莲的脸更是一片惨白。
他知道,钟离棠所言非虚。
“怎么办……”他喃喃。
钟离棠“注视”着他,神色严肃,语气郑重,“为今之计,唯有你回归净心的神魂,联合他尚未入魔的魂与魄的力量,反过来影响他入魔的魂魄,或许可以令他清醒。”仙门过去,是有几个靠自我意志摆脱入魔的修士,但细究之下,都是在入魔并不深的初期,比如谢重渊未出现前、净心还能与他交流的时候,想了想,他如实告知,“此法未有成功的例子。”
说罢,他便住了嘴。
是否愿意冒险尝试,全看净莲的选择。
“仙尊的品行,我还是信得过的。”净莲愁眉苦脸地说,看来眼下只有这个办法了,但凡有别的更安全的法子,都不会告诉他这个。他倒是不担心仙尊也有私心,会为了好友神魂完整骗他回归,因为比起疯魔且仍被阵法影响神志迷乱的净心,还是清醒的他更有可能趁机吞噬净心,就是之后他可能会接替净心继续入魔哈哈“哈……咳。”净莲尴尬,没想到竟不小心笑出了声,“我愿意一试。”完全入魔后能不疯魔还保有理智的万里挑一不说,便是净心恰巧是那幸运的之一,他可能反而会更不放心,因为入魔终究会影响心智,说不定净心那小白眼狼会不顾他们之间的约定(他帮净心在钟离棠面前背黑锅,净心答应不会收回他这个分魄)吞噬了他。
深吸一口气,净莲愈发坚定了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决心,遂对鬼门开后,还没走而是躲在安全的远处围观这里的鬼怪们抱拳说,“过去若有不对之处还望诸位海涵,若我此行败了,你们便重新决出鬼王吧。”
许是生活了许久的家园成了废墟,心中感伤,又见此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架势的情景,惹得平日里不甚尊崇鬼王的鬼怪们,一时间或出言挽留,或鼓劲壮威,还有哭哭啼啼提前给净莲号丧的。
“……”
净莲嘴角抽了抽,勉强忍住骂他们晦气的冲动,然后转身一脸悲壮地对钟离棠说:“仙尊,我去了。”
语毕,他化作一缕黑雾,义无反顾地钻入净心的眉心。
与此同时。
钟离棠立刻往凤鸣九霄剑上,新贴上一张催动阵法的符篆,好令阵法迷魂乱神的这一部分效果丧失,以免已经进入净心体内的净莲受到影响。
然后他走到净心身旁,担忧地望着净心,现在他能做的便是等待。
“棠棠,什么叫你知晓我‘也’重生回来了,嗯?”
钟离棠的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第52章 定海神针
一回首, 扑面而来的腾腾杀气,令钟离棠沉了脸。
若是此时此刻,他能仔细辨别, 就会发现这杀气并不是冲着他的, 可惜钟离棠还要分心留意净心入魔的情况,便以为谢重渊是对他起了杀心。
也不能怪钟离棠误会。
谁叫谢重渊是个惯犯呢, 过去还是小龙崽的时候, 就偶尔会对他产生敌意,龇牙咧嘴、眼神凶狠,一副准备马上和他拼命的架势。化形之后, 谢重渊愈发变本加厉,好几次, 明明前一刻还是好好的, 下一刻杀意便浓到外泄, 似乎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虽然每次, 无论是敌意还是杀意, 都很快消弭,仿佛只是他的一场错觉,但是如此莫名其妙、反复无常——尤其是此次, 在谢重渊对他做了那种亲密的事,还为了他断绝净心念头的一句喜欢兴高采烈之后, 钟离棠的心里, 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酝酿。
“你待如何?”
钟离棠被咬破的唇,肿意尚未消退,张合间吐出的话语却似从冰天雪地里滚过,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裹挟着的冷意, 像是要把谢重渊冻死。
可惜向来敏锐的谢重渊,这会儿感觉不到。
阵法迷魂乱神的效果对净心有用,对同样拥有血肉之躯的谢重渊,自然也会起效。在阵力的影响下,他的眼前一时闪过自己从高而陡峭的万丈悬崖,坠入海里快要沉底死去之际,被某个讨厌的粉色鲛人捡到,费尽心思救活,又毫不留情把他赶走的画面。一时闪过他在漆黑幽冷的水里怒吼着往水面冲,喷出大量黑色的火焰烧灼无形的结界,却在只剩下肢和尾巴还没摆脱水面与结界的束缚时,被天外飞来的银白长剑当头一拍的场景。
同时,他体内流淌的血液如脱缰的野马在脉络里不停奔腾,一会他觉得自己是头麒麟,有着羊一样的头、狼一样的蹄子,身上的鳞片须发五颜六色的,居于干净美丽的水域,因着是吉祥的仁瑞之兽,所以颇受三界六族的喜爱,走到哪儿都备受欢迎。可是过了须臾,他又觉得自己应当是龙,是暗黑巨龙,是混乱与毁灭之龙,有着犄角蝠翼,除了眼是绿的牙齿是白的舌头是粉的,从头到脚都是黑漆漆的鳞片,居住的地方不定,因为他是不受欢迎的,族人生活的龙岛拒绝他进入,随便找座山挖个洞睡觉,被发现后也会被驱赶,似乎哪里都不属于他,于是只能过着流浪的生活。
好像犹嫌他的脑海不够混乱,又有真实的幻象出现,有人,不,满身萦绕着魔气,是魔,数不清的魔涌过来,眼神里充斥着渴望,脸上挂着贪婪的笑,嘴巴大张着,淌出粘稠的涎水:“让我吃了你。”“吃了你。”“好强的气息,吃了你一定能修为大增。”在一众叫嚣着吃他的魔音里,曾对上过几次的夜寄雨出现,用一种饶有兴趣地眼神打量他,谢重渊一看便知,对方和众魔一样想吃掉他……这便是现实里,他一身杀气的来源。
“如何?”
谢重渊望着钟离棠,喃喃重复。越来越多的记忆碎片出现,如雪花一般在他的识海里下了一场暴雪,这片雪里窝在钟离棠的怀里满心愉悦,那片雪里他抱着钟离棠的尸体发出悲鸣。渐渐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分不清幻象与现实,钟离棠是活着,还是他在钟离棠死后做了一场复生的梦。
“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回来了?”
从冰冷的死亡世界,活生生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钟离棠冷冷地“嗯”了一声,有此一问,看来谢重渊也重生无疑了。
太好了!
钟离棠简直是谢重渊的定海神针,得了他的肯定,谢重渊一下子从混乱、恐慌与不安的泥潭里挣脱出来。他不是什么麒麟,而是钟离棠的小龙崽,幻象是前世,钟离棠重生了,在今生活了,从始至终他们都是他们。
“嗷呜~~~”
因为太过高兴,还保持着小龙崽模样的谢重渊,撒娇似的冲钟离棠的方向,长长叫了一声,却不料体内奔腾的血液还没有平静,一叫,便没忍住喷出了灰焰——喷火是他的天赋本能,不像灵力那么受限制,他忽然能在阵法中出声活动,就是先前受阵法影响在幻象中对敌,现实里的身体着急之下,硬是抗着阵法的压力挤出了零星灰焰,无意腐蚀了附近的布阵器物,削弱了阵法效力——这次,他喷出的灰焰更是妙,竟把凤鸣九霄剑上贴着的几张驱使催动阵法的符篆,全都烧没了,也就意味着阵法即刻失效。
“咳,我真不是故意的。”谢重渊心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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