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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走远的江潮生听见,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那几人都是宗里修为高深的长老的亲传弟子,他一个既没实权又没实力的傀儡宗主,能收拾了谁?所以原地僵立片刻,最终只当没听见,脸色难堪地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留意到,有一缕红烟悄然飘到了他的身上。
也没有留意到溪里的粉鳞小鱼一直跟着他。
待到他走到无人处。
溪里的粉鳞小鱼一甩尾巴,跃出了水面,落到江潮生的身前,化作粉发粉眸的青年:“你用血灵珠孕育的兽,精血与神魂来自何方?”
江潮生瞳孔一缩。
“要么说,要么死。”沧月有心替病中的钟离棠查清血灵珠的来龙去脉。他一只手现出鲛人的蹼爪,锋利的爪尖,点了点江潮生的心脏。
江潮生想逃,但在他的威压下,动都动不了。
沧月耐心有限,见他不说,直接用鲛声蛊惑:“乖乖告诉我。”
“……是昆吾山的凶兽。”
沧月一听,脸色立刻凝重起来,如此危险的存在怎可留在仙尊身边?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灵讯。
阅后,他把清醒过来,神色惶恐的江潮生收入芥子法宝,然后跃入一旁的小溪里。作为鲛人,只要有水域的地方,便是他通行的门和路。
坐忘峰上。
钟离棠坐在池塘边的竹轩里,捧着一杯海棠莲子冷茶,慢慢啜饮。
哗啦——
水声响起的刹那,他放下茶杯,抬眼望了过去。
依稀可见一团粉破水而出,向他游来。
钟离棠起身,往水边走了两步,微微俯身,朝水里伸出一只手。
水里,沧月抬头,只觉迎着光、白衣白发的仙尊好似神明,看着高不可攀,却对他如此亲近,不禁心中愉悦。开心地把手搭在钟离棠东手上,担心打湿了他的衣裳,一借力上了岸,沧月便施法烘干了自己身上的水。
接着,他一双粉眸左右看了看:“仙尊,怎么不见那小黑兽?”
“去弟子峰用餐了。”钟离棠道,其实是他担心两人碰面会起冲突,支开了谢重渊,“此次唤你来,一是想问问血灵珠的事进展如何了。”
沧月清丽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正想向他邀功——
“二是这两天我去了趟沙州,在鬼城遇到一被蛮鬼夺舍的鲛人尸身,便带了回来,想交予你带回归墟安葬。”
沧月脸上的笑容僵住。
“且随我来吧。”钟离棠带他去了停放鲛人灵柩的偏厅。
到了后,沧月走到灵柩旁手抚着棺盖,虽然心中为族人的遭遇感伤,但不忘感激道:“多谢仙尊心中记挂我等鲛族,让他不至于流落在外。”
鲛人死后,是要葬在归墟的,只有在那儿,他们才能得到安息。
钟离棠轻叹一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沧月勉强笑了笑,然后推开轻轻棺盖,想辨认一下里面是哪位族人,却隐约在尸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不禁变了脸色。
“怎么了?”钟离棠发觉他的情绪不对。
沧月没有说话,只把一只手探入灵柩内,变作利爪的指尖的落在尸身丹田的位置,然后猛地刺入。
片刻后,他抽出满是殷红的手,摊开手,死死盯着掌心的粉色鲛珠。
“沧月?”钟离棠唤。
沧月回神,粉眸浮起一层水雾:“仙尊,他的鳞片是的蓝色的,可是他体内的鲛珠却是粉色。”
钟离棠皱了下眉,一般鲛珠的颜色与鲛人的鳞片颜色一样,而迄今为止,鲛族里只出现过一条粉鳞鲛人,也就是沧月。
“是你的鲛珠?”
沧月语带哭腔地“嗯”了一声,然后扑进钟离棠的怀里,忍不住自怨自艾:“当年要不是我愚蠢,信了凡人的鬼话,就不会被抓住挖去鲛珠呜呜,为什么我的鲛珠还在?当年他们明明说碾碎分食了的呜呜,为什么要骗祭司大人?如果他们把我的鲛珠交出来,祭司大人就不会为了救我死去了呜呜,鲛人身死便魂消,没有来生,我再也见不到祭司大人了……”
眼泪化作粉色珍珠,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钟离棠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此刻伤心欲绝的鲛人,只能强忍着被人近身的不适,僵硬地站着不动,让他趴在怀里哭个够。
好在不久,珍珠落地的声音便停了。
“呜,对不起,仙尊。”哭够了的沧月从钟离棠怀里退开,声音沙哑道,“我触景生情,一想到往事就忍不住难过,呜。”
钟离棠温声说:“没事。”
然后带他去附近的书房,没办法,谁叫这里堆满了沧月落的粉珍珠。
到了书房。
钟离棠让沧月坐下,自己摸索着为他倒了一杯茶,不是他喝的苦茶,而是正常的灵茶,送到沧月手里:“喝些茶,润润嗓子吧。”
“嗯。”沧月捧着茶,喝了几口后,再开口时,声音不那么哑了,“仙尊,不知那夺舍我族人的蛮鬼,如今何在?”
钟离棠道:“已经死了。”
沧月湿红的眼眸更红了,怎么就死了呢!叫他一腔恨意无处发泄!脸色几度变换,最终他闭了闭眼:“死了就好,死了就好。”再睁开时,粉眸幽沉:“对了,仙尊,追踪血灵珠之主的香还差一步,便可制作成。”
“不急,慢慢来也无妨。”钟离棠道。
沧月说“好”,而后冷眼看着窗外天上由远及近的黑影,声音悄然变得蛊惑,对毫无防备的钟离棠说:“我已经失去了祭司大人,万万不能再失去您了。听闻双修可以为您治病解毒,仙尊大人,我们双修好不好?”
第55章 两只蝴蝶
“好。”
在鲛声的影响下, 钟离棠神思恍惚,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沧月瞥着窗外天空的视线收回,湿漉漉的粉眸转向钟离棠时, 亮起惊人的光芒。他想, 自己一定是疯了。明明蛊惑仙尊与他双修,只是为了刺激那疑似昆吾山凶兽的家伙暴露凶恶的本性, 好把对方从仙尊的身边赶走。可当仙尊真的答应他后, 哪怕是因为受了他的蛊惑,他也心生欢喜。
又想到双修后,以仙尊的为人, 定会对他负责。
届时,他会成为仙尊身边最重要的存在。
沧月便高兴地忍不住笑。
而听到他的笑声, 钟离棠缓缓朝他伸出了手, 只是神情依旧茫然。
沧月毫不介意, 顺势把浮着红晕的丰盈脸颊贴上去, 在他温暖柔软的掌心轻轻地蹭了蹭:“虽然没什么经验, 但是我一定会很小心,绝不会弄疼了您。”然后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抬起眼眸, 眷恋地望着钟离棠。
却见如高岭之花的仙尊,冰雪铸就的容颜, 忽然柔了眉眼。
薄白的唇弯起, 竟是笑了。
看得沧月怔了怔。
天下人皆知钟离仙尊不苟言笑,常言道能瞧见仙尊蹙一蹙眉,便是死也无憾了。而他,作为世上少有的能近身仙尊的人之一,有幸见过钟离棠诸多浅淡却鲜活的神情, 但是唯独笑容,相识至今数百年,才得以窥见。
没想到,笑起来的仙尊会如此好看。
似冰雪消融,如海棠花开,清冷的风韵犹在,只是更添三分温柔,便成了世间世间绝无仅有的美景。
像是觉得沧月还不够震撼。
下一刻。
任他脸颊磨蹭的手主动抚住他的脸,拇指轻柔地按在他的唇角,然后他看到,嘴角仍噙着浅笑的钟离棠,缓缓朝他俯下了身。
沧月瞳孔骤缩。
不对!
他现在分明没有控制钟离棠!让仙尊想伸手抚摸、露出笑容、甚至是想亲吻的,都不是他,而是钟离棠在鲛声蛊惑力量下看到的幻象里的人!
沧月脸上的红晕如潮水退去,粉眸更是瞬间变得阴沉。他一只手抚上怦怦直跳的胸口,只觉一颗心快要嫉妒死了,究竟是谁让仙尊动了凡心?
该死!
可即便已经知道不是他,沧月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钟离棠的唇越靠越近,甚至还抬头主动迎了上去,就在两人的唇快要碰到的时候。
“吼——”
随着愤怒到了极点的咆哮声猛然响起,一道灰色的火焰飞速袭来,刺啦腐蚀掉半敞的窗,闯进书房横冲直撞,裹挟着的炙热气浪,把钟离棠推得后退,东倒西歪了几步,跌坐在角落里的小榻上,几乎没有受一点伤。
反之,沧月可就惨了。
被暴怒的灰焰一把掀飞,哐当,脊背撞上屋顶的梁木,把那以坚硬闻名仙门的千年灵木,撞出肉眼可见的裂纹,海藻似又长又密的粉发凌乱四散,不慎碰到灰焰就是滋啦一声,顷刻间被烧蚀得仿佛狗啃过一样参差不齐,散发出焦糊的味道。如此还不够,灰焰又卷着他左仍右甩,砸坏桌椅书架,文房四宝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经书话本哗啦啦作响,散开的纸张满室纷飞,最后被砰的一下重重拍在对着窗的墙上,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去。
接着,灰焰倏地消弥。
而在沧月将要从墙上滑落时,一条细长的尾巴如鬼魅般出现,像蛇一样缠上他纤细的脖颈,仅靠着尾巴的力量便把他高高举起,尾巴上覆着的密致黑鳞尽数炸开,锋利的边缘,把沧月白皙的颈部肌肤割得鲜血淋漓。
“你找死。”谢重渊到了。
因着太过心急,他甚至没来得及完全从兽形变化成人形。头顶一高一矮两个犄角,萦绕着诡异不详的漆黑雾气,是混乱与毁灭的力量。背上皮质的黑翼急促地翕张着,扇动出的气流,使本就乱糟糟的书房更混乱了。
明明已经极致愤怒,偏偏他的语气却有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天空,所有几欲噬人的疯狂,都藏在了沉甸甸的乌云之后。
不像雪团儿和重渊,很多时候生气更像闹脾气,是在变相撒娇。
这样的谢重渊,这样生气的谢重渊……
猝然从鲛声蛊惑的力量中清醒过来的钟离棠,手抚着昏昏涨涨的额头想,他只做前世见过——魔宫里,有表面臣服内心不忿的魔君,想起自魔尊死后魔族众君的约定,偷偷潜入他居住的小院,试图杀了他再以魔尊之名号召众魔反叛,却在动手的时候,被忽然出现的谢重渊阻止。那时便像这样,从谢重渊的身上压根感受不到丝毫怒气、杀意,仿佛并不在意,直到那位想杀他的魔君,被谢重渊踩在脚下,一寸一寸碾碎了骨头,又被异火一点一点腐蚀毒烧了皮i肉神魂,他才知道谢重渊在生气,非常地生气。
“别,”钟离棠手在榻上一撑,起了身,模模糊糊朝谢重渊所在的方向走去,但地上有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绊得他跌跌撞撞,快到谢重渊身边的时候,更是险些摔倒,好在一扇翅膀咻的伸来,抵住他倾斜的身子。钟离棠顺势站好,又在那扇翅膀要离开的时候,伸手抓住,“别杀他。”
谢重渊回头,看着他为别人担忧着急的样子,风雨欲来的俊脸上绽出一抹笑:“棠棠。”他唤钟离棠的语气还似平常那么亲昵,只是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叫人心惊,“他必须死。”然后他转过头,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对沧月道,“虽然今生没什么经验,但是你可以放心,”他的声音忽然压低,透着危险的意味,“我一定会让你在极致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沧月的脖颈被桃心尾巴勒断了骨头,断骨刺破喉咙,涌出的血堵住了他的声音。用不了鲛声,他便想用灵力反击,却感觉经脉一阵剧疼,竟是不知何时被谢重渊封住了。毫无反抗之力的滋味太糟糕了,上一次还是数百年前被凡人欺骗的时候,沧月一双粉眸染上恨意,死死瞪着谢重渊。
“能不能为了我,”钟离棠不由抓紧了他的翅膀尖儿“饶他一回?”
谢重渊垂眸,盯着他那只抚摸过沧月脸颊的手:“对陆君霆和净心,你拒绝得又快又坚定,可是你却答应了与他双修。”还是在刚拒绝他不久之后,怎能不令谢重渊嫉恨?他抬起一只手,抚上钟离棠如雪的脸颊,拇指落在他的唇角,沿着姣好的唇线滑过,停在他饱满小巧的唇珠上,轻轻揉按了一下,目光幽沉,“你还摸他的脸,想亲他——棠棠,你都没有主动亲过我。”说到这儿,他不免怨念,“所以,没得商量,他必须死。”
说完,他把手从钟离棠唇上移开,拇指和中指一撮,打了个响指的同时,指尖窜出一缕灰到隐隐发黑的火苗。
“不过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死个痛快。”
感受到近在咫尺的火苗的热意,钟离棠心中一急:“我以为是你。”既然已经说出口,再说也就不难了,顿了顿,他有些羞赧,“沧月应是对我用了鲛声,我……我看见了幻象。”幻象很美好,他病愈,谢重渊回归了本体,天下未如谶言与书中结局一样毁灭,“我当是你,才会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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