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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唐九跺脚,不顾危险要去井里打水灭口,可这样势必要经过符沂白身边。
过不去,还差点被正在厮杀的一人一兽波及到。
符沂白身上被利爪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随着前街传来“救火”的吆喝声,他整个人趋于狂躁,终于趁空挡从怀里掏出一张紫色的符。
“姓钟的,小瞧你了,没想到你把我逼到这份上!”
冲天的火光中,他的表情异常狰狞,三火依旧冷冷看着他,瓷白的脸蛋上释放出蜡像般的光泽。
符沂白唇角微动,手中符纸迸发出紫光,三火终于挤出一个字:“跑。”
“啊?”陈唐九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一起跑!”
“我动不了了,你跑。”
陈唐九这才明白,他不是不想灭火,而是力不从心。
他心一横,挡在三火面前:“你教我怎么用傀术,快点!”
三火说:“滚。”
符沂白的紫光已经盖过了火光,异常恐怖地照亮了一大片天空,陈唐九小腿肚子有点发软,突然转身抱起三火就跑。
三火:“……”
他的身子太轻了,抱在怀里像是没东西一样,陈唐九飞快冲到巷子口,蓦地耳朵狠狠疼了一下,一股热流顺着脖子淌下。
一道紫色气流贴着他的耳尖扎进了巷子对面的院墙上,黑狮被烧成齑粉。
符沂白再身后歇斯底里大喊:“去死吧!”
陈唐九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每次遇到要命的危险时他都有这样的反应,像是特殊的本能。
偏偏这时,脚下踩到石头,一个踉跄。
他觉得自己今天肯定完蛋,搂着三火冰凉僵硬的身子闭眼等死。
就听一个声音洪钟般响起:“无量寿佛,符掌门,对盟友如此赶尽杀绝,这可不好,不好。”
沙哑中带着点戏谑,竟然是那个曾对陈唐九扬言“永不再见”的榆木道人。
乱舞的火光中,符沂白身上的褂子被扯得千疮百孔,浑身是血,目光几近疯癫。
他粗声嘶吼:“姓钟的,我与你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等见到身穿红色道袍的人影出现,他方才一愣,回忆起刚听到的话,讷讷道:“道门?”
又破口大骂:“杀千刀的牛鼻子,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为什么!”
符沂白原本的计划,以大帅府的名义把陈唐九一干人关进巡捕营,慢慢折磨慢慢审,总能问出开启棺材的办法。
本以为今天一切尽在掌握,不料却低估了姓钟的,去的那队人没控制住他们。
他不得不强行拉人进入幻境,结果就开始接二连三的失利,最后的紫色符咒是他的杀手锏,是他保命的本命法器,他拼了命想要除掉后患,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道门也掺和进来了。
昨天徒弟们去鬼市抓陈唐九,回来说遇到了个多管闲事的道士,他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鬼市里某个见不得光的货色,没想到居然是道门首座榆木。
开不了棺材本就心急,一再受阻的符沂白疯了,上去就找榆木道人拼命。
一时间,各色光晕在火场中乱闪,陈唐九见有人帮忙拦下符沂白,就学着张无聿的样子,不管不顾地抱着三火往家跑。
家里未必安全,可家里有乌沉丝,好歹心里能托点底。
跑的时候特意绕开了青玉巷,兜了个大大的圈子,到家时都过三更了。
陈岸急急忙忙开门,看到有进气没出气的三火,大惊:“少爷,怎么了这是?”
“家里都没事吧?”陈唐九急着往里去,跨进门槛时险些绊个跟头。
陈岸赶忙接过三火:“没事!哟,三火这身子怎么这么轻啊!”
陈唐九擦着汗问:“苏少爷呢?”
“苏少爷?早回家去了!”陈岸率先抱着三火往后去,“少爷,要不要连夜去找个郎中啊?我看三火这样子可不太妙!”
三火微微睁开眼,虚弱地说:“不用。”
想到他是纸人,陈唐九觉得确实没什么必要,就算这个身子毁了,他远在山西的原身也能再弄出一个来。
重要的是,他现在很寒心,也很矛盾。
他坐在床边,看着三火毫无生气的脸,用力搓着自己手上的泥。
今天三火杀了那么多街坊和大帅府的兵,而且遍地都是证人,想抵赖都不成。
按往常,他陈唐九一定会把他送官查办,但,这人是三火,救过他好几次的三火……
“三火,榆木道人把符沂白拦住了。”
“看见了。”
“你……要不回去换个身体?”
“不用,你出去,关上门,明早我就养好了。”
纸人还能像真人一样养伤?
陈唐九相当惊讶,但他现在真的很为难。
他转弯抹角地劝:“三火,为什么不换个新的?今晚过后,符沂白必然元气大伤,保定城内应该没危险了,你离开半个月也没什么。”
三火慢慢睁开眼,透彻的目光望着他:“为什么非想让我换新的?”
“也不是非想。”陈唐九低头抠着自己的指甲,“你,杀人了,不适合在留在这。”
倒是难得实诚一回。
三火愣了愣,目光游移片刻,问:“你觉得我连累了你?”
像质问似的。
陈唐九压了很久的火气终于翻腾上来,喊道:“三火,你也太冲动了吧?你们玄门争斗我不管,可春芳楼那些都是普通人,哪受得起你下那么重的手!我当时不是没拦你,你为什么不听呢!”
三火顿了顿:“好,就算如此,我就该束手任人摆布?”
陈唐九又词穷了。
是,当时那么多人围着,群情激奋动刀动枪的,是挺吓人。
“后来的不提,最开始那姑娘呢?我们不过是开了个玩笑,你也太没道理了吧!”
“开玩笑?”三火盯着他,冷笑,“下次别开了,我心眼儿窄,容易当真。”
第41章
陈唐九愣住了。
今天的三火怪怪的,说话总像是夹枪带棒,他实在是捉摸不透。
“你……”
“明天一早我就搬走,不打扰了,棺材的事你也别掺和,做好你傀门首座该做的。”
“我……”
“出去!”
三火翻了个身,拉开被子往自己身上盖,陈唐九忽然看见他胸口上有一道透光的裂缝,居然是被什么给洞穿了。
他懵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哦,对了,他用泥巴幻化出黑狮子的那一下!
符沂白当时也抛了张很厉害的符咒出来,他当时以为符咒是被狮子吞了,难道洞穿了他的身子?
难怪后来他就动不了了……
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自责,还要说什么,三火一挥袖,床头桌上的蜡烛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陈唐九讨了个没趣,退出屋子,望着月亮深深叹了口气。
海棠树仍然散发着阵阵幽香,树下,琴架歪倒,古琴断成两截。
陈唐九过去重新摆好,抚摸着被扯脱了弦的琴,心里不是滋味。
就在这棵树下,三火手把手教了他几天的琴,可惜,三火不是个有耐心的好师父,他也不是个勤奋的好徒弟,到最后也没学会。
琴裂了,人死了,他们傀门八成也要散了。
死了那么些人,早晚要闹到警察署,这次就算是柳爷也保不了。
人不是自己杀的,但三火肯定会被抓。
三火被抓也没什么,反正是个纸做的,没了就没了,所以现在陈唐九并不慌,他只是难过。
他那么待见的同门三火,居然是个冷血的屠夫。
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就算是满腹心事,还是架不住眼皮打架,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他跟以往一样第一时间往院子里瞧了一眼,海棠树下没有猫,也没有三火,只孤零零地摆着张破掉的琴。
三火不知道养好了没有。
他昨晚连衣服都没脱,就简单洗了把脸,出门往主屋一看,见三火的门竟然大敞四开,屋子里没人。
不会吧?
走了?连个告别都没有?
突然间后悔昨晚那么冲动,他一定生气了,他伤得那么重,能去哪?
到前院找到陈岸,他还在扫地。
“少爷,你起啦?”
“嗯,那个,三火呢?”
“天刚亮就来了位道长,把他接走啦!”
道长?
“说叫什么了吗?”
“那没说,就是看着挺大岁数了,三火认得。”
“说搬去哪儿了吗?”
“也没说。”陈岸想了想,“但听他们提到客栈什么的。”
那肯定就是榆木道人,那天他在鬼市说过自己住客栈。
三火伤那么重,住客栈能行吗?如果被青玉巷的人发现,会不会找他麻烦?
他又开始担心了。
不行,得去找他!
其实他走也没什么,但赌着气走的,这算怎么个事?
大不了就一间一间客栈找,只要是没离开保定城,总能找到!
他套上马褂拉开大门,迎面,灰头土脸的闵瑾砚闯进来,俩人撞到一起。
“哎哟!”
“哪个不长……”陈唐九反应过来是闵老板的声音,眼疾手快把人扶住了,“闵老板?你没事吧?布行损失大不大?”
“我还想问你呢,没事吧?”闵瑾砚很没风度地拿袖子抹了把脸,“有吃的没?饿死我了,没力气说话!”
“我这……”
陈唐九想说自己急着出去找人,又一想,找人是没谱的事,还是关心关心闵老板,昨晚到底怎么了。
他喊老光头擀了两碗面,两人就着一碟水疙瘩腌菜,狼吞虎咽。
锦绣布行基本毁了,闵老板三分之一的家当被付之一炬,满心丧气。
陈唐九直犯嘀咕。
寒星鸠这咒到底解没解啊?闵老板怎么还这么倒霉?
不说是神降门掌门吗?不至于坑蒙拐骗吧?
再说,自己这边儿也没付一毛钱,有什么可坑的?
“对了,昨晚张无聿去找你麻烦?”
闵瑾砚老脸一红:“也不算找麻烦……”
往嘴里塞了口面,好好琢磨了一下该怎么说。
昨天下午的时候,张无聿带一队人封锁了那口井。
闵瑾砚从窗缝看见了,没敢出去,天黑后才想趁夜遁回家,好巧不巧被闲不住到处溜达的张无聿逮了个正着。
起初,闵瑾砚觉得今天自己要完,但张无聿居然老实得很,说的都是关心的肉麻话。
比如,你这三个月跑哪去了,我以为你出事了。
再比如,我叫人在你家蹲了一个月,你出门怎么连家里都不告诉。
又比如,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闵瑾砚见他转了性,胆子也大了几分,执意要走,张无聿涎着脸追在他屁股后说好话,惹得一队大头兵发出哄笑。
张无聿当场挂脸,早忘了自己来干吗的,让那些手下全滚,拉住闵瑾砚的腕子把他拖进巷子。
进巷子他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一直试图解释那天自己不是想霸王硬上弓,说自己那阵子是猪油蒙了心,自己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云云。
再后来,听到井里有动静,两个人就拉拉扯扯跑到木板后面躲着了。
陈唐九仔细想了想,张无聿本来只算个小纨绔,之所以变成大混账,八成也跟断头劫运咒的影响有关。
符沂白全责。
“闵老板,那你今后怎么打算?”
闵瑾砚喝了口面汤,叹气:“待会儿我回家去看看,我爹指不定上火成什么样呢!等盘盘家里的东西,兴许会离开保定。”
“离开?”陈唐九有点不忍,“那我们得多想你啊!”
“其实我也舍不得你们,可保定城是非多,我上回就想走了,这回铺子没了,我是彻底没有念想了。”
“那你去外地,怎么弄啊?人生地不熟的!”
“我这些年南来北走做生意,攒了些人脉,去外地也能重头再来。”闵瑾砚摇头叹气,“离开这伤心地也好。”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张无聿去战地跟吴大帅告符沂白的状了,估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想就趁这几天吧……”闵瑾砚盯着自己的鞋尖,当着兄弟面这么说,还是感觉难堪。
“那也成。”陈唐九拍拍他的肩膀,“先回家,别让老爷子着急上火,我手头还有点事,过后再去探望他老人家。”
“不用,你忙你的!”闵瑾砚往门外看,“三火呢?我想跟他道个别,这阵子承蒙他照应了。”
“他……”陈唐九不知该怎么解释这老长老长的因果,就打了个哈哈,“他不舒服,养着呢,等回头我俩一块儿去看你。”
“是昨晚受伤了?”
“嗯。”
“不要紧的吧?”
“没大碍。”
是没大碍,大不了涅槃重生呗。
闵瑾砚起身:“那我还是不去打扰,先回去了。”
陈唐九也起身:“我跟你一起走。”
“你去哪?”
“去街面上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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