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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丽的女音穿过长风来到殿前,披坚执锐的甲士簇拥着人,自东而来。
太后驾临。
怪不得......怪不得殿前虎贲羽林未能打起来。
拓跋弭觉着自己像是个伶人,所作所为都逃不过这女人的手心。
“你──”
拓跋弭怒从心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一旁羽林郎腰间环首刀,一刀封喉。
“你到底想要什么?”拓跋弭剑指车辇中的冯芷君,“荣华富贵,冯家那一样缺了?太后尊崇,朕何时短过你?”
“你就非要做女君、做褚后?”
冯芷君手中盘着的白菩提子停了下来。
若非内外不宁,她是连临朝称制都犹觉不足的。
可惜这话,不能说给旁人听。
“陛下此言差矣。”冯芷君挑开珠帘,白玉色的手臂似神似妖,蛊惑中不知要将国度带向何方。
“褚后临朝,群臣奏事称陛下,看似风光,内里朝政却还是把持在世家大族手中。”
“王与马共天下......听着都笑人。”
“哀家,可不学她。”
拓跋弭呼吸一窒,他问不出‘为何你还不知足’之类的话了。
沾染了权力的人,有几个是会知足的呢?
只要他还在世一日,就是冯芷君横亘在她与至高权柄上的一道墙。
“你没有心......”拓跋弭干巴巴地说道,“父皇待你这般好,你──”
“先帝知遇之恩,哀家感佩于心。”她这话说的真心,若不是他将她封为皇后,他英年早逝,她哪里能有今日。
珠帘终于缓缓拉开,久违的月光映照在她的面庞,露出颠倒众生的笑来,“所以,哀家立誓要在哀家手上,让大魏,国泰民安,物皋人熙!”
“陛下,夜深露重,早些回殿内安歇才是。”
野心勃勃的面孔几乎是一瞬间变得温婉,“还是......陛下今夜受惊,想让阿娘,给陛下哼些哄孩童的歌儿来,方能就寝?”
士可杀,不可辱!
拓跋弭瞳孔骤缩,“妖后!拿命来!”
半个殿内都是太后的眼线,如此‘弑君罔上’的手段,宫内的各个人精都选择了绥靖。
多荒唐。
“阿耆尼。”
面对着冲上前来的拓跋弭,冯芷君制止了再度张弓搭箭的冯初。
“弑君之名,怎能让你来背?”
宫殿的阴角中窜出一个内侍,拓跋弭不防,竟然叫他掀翻在地。
“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皇帝的仇人了......”
冯初听见姑母悠悠的叹息。
“你们几个,扶陛下入殿。”
堂堂一国之君,以一种极为屈辱的方式扭送入殿。
冯初望着被七八个大汉抬入殿内,还在兀自挣扎的拓跋弭,虽不怜悯,却也生出许多怅然。
有些路上,注定带着血。
“阿耆尼,替哀家拟旨。”冯芷君显然不会有这些不该有的情绪,“彭城王谋反,任城王允率兵拒敌,不幸薨世。陛下身染重疾,暂由皇太女聿监国,太傅冯颂辅政。”
她的眼瞳带着威慑:“阿耆尼,可晓得这旨意,该如何写了?”
“诺。”
“这里的事情,你可以不用管了。”冯芷君摆摆手,“回安昌殿,向太女殿下道喜去吧。”
“诺!”
道喜......
宫道漫长,冯初心如擂鼓,竟是比今夜行谋逆之事时还跳得快些。
今夜她知晓她注定成不了同姑母一般的人物。
她有抱负,少野心,更做不到人人为她所用,顺她则昌,逆她则亡。
当拓跋弭被扛进殿里的那一刻起,冯初就知晓,冯芷君开始提防她了。
因此将她支开,去给拓跋聿道喜。
更让她害怕的是,她该如何面对拓跋聿?
抛开小殿下对她起的大逆不道的心思不谈,她待她也算一片赤忱真心。
她又该如何言明自己自除开与她相识的第一面后,所有的示好、善待,都带着目的与算计。
不纯粹之人却碰上了纯粹的心,在任何感情中都显得那么死罪难逃。
她的步伐越走越凌乱,在柏儿的搀扶下,跌跌撞撞来到安昌殿,没成想恰好撞上听闻风声匆忙起来的拓跋聿。
因失血而惨白的面庞越发显得灰败。
冯初大口大口地呼吸,鱼儿搁浅在岸上,最后挣扎求存。
“殿下,太后有──”
她才吐出几个字,眼前一黑,栽倒下地。
“阿耆尼!!!”
【作者有话说】
慕容云:北燕开国君主,后燕慕容宝养子,高句丽族,原名高云。
文成帝:此处指北燕文成帝冯跋,慕容云为人所害后登基称帝,维持北燕政权二十年稳定。
女君:指邓绥,东汉太后,汉和帝27岁驾崩后执掌朝政16年,为政时属于开局天灾肩挑大梁。
褚后:指褚蒜子,东晋司马岳皇后,三度临朝听政,执掌朝政四十年,群臣奏事称‘皇太后陛下’,但其本身存在掣肘于世家大族、与桓温斡旋。
另:我之后文中冯芷君也是称的‘陛下’,所以有时候看到陛下不一定是称呼小聿儿哈。并且有时候太后和太皇太后会混用(懒惰的作者不想改)
第34章 九泉
◎大魏,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史家会如何书写这一日、这一生、这一个她呢?
“你真的恨我。”
冯芷君施施然在殿内寻了个位置,身前站着一尊杀神似的慕容蓟,身后站着妙观。
殿中其余人都退了出去,殿外是二百虎贲。
“朕难道不该恨你么?”
天边不知何时泛起瓦蓝,明净、透亮,像是波斯进贡的琉璃器皿。
青年帝王站在光影明灭中,强打起属于皇室的最后一分自尊。
“随你。”冯芷君很平静,没有得胜的喜悦,宛若老友叙旧。
“哀家对你,也倾注了不少心血。”冯芷君摆弄着案上杯盏,浅浅笑道:“只是......假手于人施展抱负,哪有自己上手来的痛快呢?”
“还政的日子,哀家总觉着,自己才是傀儡皇帝。”
这话僭越得过分,可现在也没有人能反驳她了。
“朕自今日才明白,女人的野心,竟也能如此之大。”
“哼──”
碗盏滑离了指尖,在桌案上打着圈儿。
冯芷君喑哑着笑,“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不都是人么?陛下,这宫里连无人管的狸奴雀奴都在往高了跳。”
“您为何天真地觉得,女人的野心便不该这么高呢?”
“哀家不取而代之,是哀家担忧引起朝局不稳、中原板荡,非哀家无能、非哀家不敢。”
“陛下该好好感谢拓跋家这区区半壁江山和南面的萧家,顺便再多谢哀家这一点,忧国忧民之心。”
“还有──”
冯芷君支着下巴,佯作困惑,“陛下既然以为女子没有那么大野心,为何又这么惧怕哀家呢?”
“莫不是在陛下眼中,哀家成男身了吧?嗯?”
冯芷君笑着打趣道。
“你......”拓跋弭今夜已经不知被这女人气得多少次梗着说不出话来。
成王败寇今日事,罢了......
“朕论阴谋诡计到底不如你!”拓跋弭不打算继续同这女人口舌之争,“鸩酒白绫、白刃加身,这条命你拿去便是!”
“朕先行一步,在黄泉之下,朕就等着你,同样,饮鸩止渴!”
相同的话她早听过一遍,当时的醉话狂悖,而今二人四目相对,冯芷君却莫名觉着被压了一下。
胸中闷闷,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缓缓起身,拨开挡在她面前的慕容蓟,头一遭正视起这个年轻的帝王。
她忽然伸出手,替拓跋弭理了理衣襟,拍着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声细语:
“陛下放心,陛下不只是阴谋诡计比不过哀家,哀家还会证明,陛下治国理政,同样比不过哀家。”
“陛下且在黄泉下,好好看着。”
“看着哀家是如何治理国家,打点江山。”
“哀家在这儿恭祝陛下──”
“含笑九泉。”
冯芷君不再淹留,殿门推开,晨曦明朗。
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只依稀听得那同他相杀十数年的女人感慨道:
“这地龙就不必烧了罢,平城如今这个天气,都省了鲍鱼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滚起鳞鳞云边,依稀可见瓦当上‘大代万岁’的纹样。
脚下是长阶,俯瞰着宫阙远城。
冯芷君没忍住吐出小半口浊气,没来由地喃喃道:“太武帝饮马大江,瓜埠山建宫远眺建康城,胸中豪情,当是如此罢?”
不过──
大魏不是太武帝时的大魏了,大魏,需要有人赋予它新生。
朝阳吐火,一点点掀起朝霞,赤红金光璀璨在紫宫殿顶,青鸾振翮,飞落于安昌殿檐下。
阿耶,怕是,没多少活路了。
屋内柳条炭烧得通红,拓跋聿跪坐在不远处,盯着炭,出神。
下一个,会是她么?
怪诞的是,念及于此,她竟然升不起多少恐惧。
阿耆尼是太后的人。
拓跋聿随意拨弄了几下炭火,抬眼望了下床榻上的人。
冯初呼吸均匀,躺在床榻上,此时的她才显得离拓跋聿近了些。
她大着胆子坐到冯初榻前,散乱的发丝扰人,拓跋聿轻轻替她拨开。
只要她在的话,定是能护自己平安的罢?
拓跋聿轻俯下身,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虔诚、天真、带着少年的无限悸动和春情迷思。
又摩挲着牵起冯初的手,温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她亲昵地蹭了蹭。
“阿耆尼......愿你长生安康......愿你福绥未央。”
她双手抓住冯初的手掌,甚至都没有担心冯初会突然醒来,轻轻地,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退开,起身,合上殿门。
安昌殿的晨钟响了,冯初伴着钟声复杂地睁开双眸。
她早就醒了。
太女殿下当真待她各种意义上的,情真意切。
一颗心,而今填满了愧疚、悔恨、自责、难堪。
唯独没有喜悦与安然。
她想逃。
逃开紫宫、逃离平城,走的远远的。
奈何权力中枢,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亦是一切野心的开始。
......
“阿耆尼何时醒来的,怎么不好好在榻上歇息?”
殿外是如何波诡云谲,拓跋聿都不愿去想,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唯希望冯初能够好受些。
昨夜离了冯初,她回到自个儿阁内,翻来覆去许久,都没有睡着。
胡乱躺了一个时辰,便又匆匆赶来冯初身边。
冯初坐在案前,腰杆笔直,素裳下掩盖伤口的布条若隐若现。
“阿耆尼在写什么?”
拓跋聿凑近,冯初却眼疾手快,扯过一旁的白纸,遮在上面。
还未阴干的墨迹在空纸沁出星星点点的斑驳,看得人莫名烦躁。
“昨夜之事,殿下想来多少也有所耳闻。”
冯初垂下眼睫,“臣在替太后拟旨。”
拓跋弭没有几天可活了,是众人心照不宣的话语。
拓跋聿这一日起,在宫内的境地变得格外微妙,没有了拓跋弭的牵制,她能攀附的,只有冯家。
毫无血缘,杀害她父亲,野心昭昭的太后。
连带着她与冯初的关系也变得格外微妙起来。
“......噢,这样啊。”
拓跋聿也觉得有些乱,站在为人子女的角度,她似乎应该恨冯初、恨太后。
然而拓跋弭同她感情亦算不得多深厚。
最起码,深厚不过礼法,拓跋弭自始至终都还惦记着生个儿子继承大统。
也深厚不过皇位与性命,毕竟只有自己大权在握,才能护住想护住的人,且以太后的性格,她若展现出对阿耶的在意,自己怕是下一个在宫中忽然‘暴毙’的帝王。
更深厚不过冯初......
拓跋聿眼神迷离,描摹冯初清净素雅的身段,甚至都忘了之前她同冯初说了些什么。
“殿下往常这个时候,该念书了。”
冯芷君对拓跋聿的教导很严格,冯初又对她事事上心,故有此言。
“......好。”
恋恋不舍的目光让冯初如坐针毡。
待她走后,冯初才叹息着移开面上遮盖的纸,下头未能洇干的字确实糊了,得重写。
罢了......
她另找了一页纸,放空了思绪,誊抄着自己拟的旨意。
女子相悦,倒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之事,慰藉也好,真情也罢,她多是带着悲悯去看的。
谈不上厌恶*,更妄论恶心,离经叛道虽然有一些,可她在这世道里都已经登入庙堂,不比这更离经叛道?
只是这人,不该是拓跋聿。
小殿下是她亲手呵护长大的人,她年龄再长些,怕是能生下一个她来。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让拓跋聿动此妄念。
她还那么年轻,动了些荒诞的念头也是情有可原,自己再怎么也不至于同她一般胡闹吧。
冯初幽幽叹气,落下最后一个字,洇干后交付于身后的柏儿,央她送至该送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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