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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盒里的棋子躺得安静,冯初凝了片刻,蓦然笑了。
赵高......就赵高吧......
“小娘子,府里来书,说是有位姓杜的小郎君,号称是您在盛乐时的旧友,前来拜谒。”
想通了关窍的冯初方欲闭目养神,柏儿从外头进来,提了些府中捎来的东西。
“姓杜?盛乐?”
冯初过了遍盛乐记得的人,当中没有姓杜的郎君啊。
“她是来做什么的?”
“没说做什么,只说与小娘子相交已久,互会过诗文,还说......”
“还说什么?”
冯初闭眸养神,听得仔细。
“还说,能帮小娘子,解燃眉之急。”
冯初直起身子,“京兆杜氏人?”
“小娘子当真与她相识?”柏儿见她竟知此人来历,也展颜道:“看来家中做事的不算懒怠,听他们说那小郎君穿着穷酸,开口就是与小娘子相识,险些打了出去。”
“我与她不相识。”冯初缓缓开口,还是多说解释道:“她也从未去过盛乐。”
“先帝驾崩前,任城王曾同我说起过一桩案子,本来这案子就无人管,好容易寻上了任城王,现下又出了这档子事。想来,这案子现在,更是悬了......”
“她,应当就是要来平城,让任城王帮忙讨公道的。”
冯初哑然,多事之秋,还都找上她了。
“罢了,明日我归家一趟。”
“不等......”柏儿隐晦地朝安昌殿主殿的方向瞧了一眼。
“不等了。”
姑母没准......在看她怎么‘争’。
白楼绘制着朱雀云纹的大鼓擂了三通,中军侍卫呼着号子,抬起市集门坊的闩木,熙熙攘攘的货郎商贾摩肩接踵,朝着里头一拥而入。
丰熙坊位于平城南面,街巷连着平城天街,朝西一转,就入了坊内。
大小商铺酒肆多是以木制的招子,上面写着斗大的隶书。
明德居。
杜知格眉睫轻扬,这位盛乐太守居然相邀她到酒肆中,且这酒肆的名儿,着实不像是个行商的该起的。
“杜郎君?”
甫一进门,就瞧见位打扮清丽的小娘子叫住了她。
杜知格行礼,便听她道:“郎君这边请。”
沿着木阶上了楼,临街的窗子处设了一屏风,绕进屏风里,一袭绛红织金裲裆的小娘子正把目光从矮窗前收回,眉眼流转至她身上。
杜知格屏息静气,险些慌乱唐突,半晌才见礼:
“草民见过冯大人。”
“这酒肆的招子起的不好,也难怪没几个人来这儿饮酒。”
柏儿利落地给冯初和对面面前的杯盏满上,瞥见冯初手势,轻声道诺,退了出去。
“坐。”冯初抬袖相邀,杜知格才缓缓落座,言行有度,不卑不亢。
“杜郎以为呢?”
“草民以为冯大人说的在理,也不在理。”
“哦?说说看。”冯初端起黄釉酒盏,浅浅饮了半口,随意搁下了杯盏,仿佛当真在同杜知格闲话。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礼记》中──草民驽钝,以为这篇,最为在理。”
杜知格所以给自己起名,取‘知格’二字,出处便是在其中‘物格而后知至’一句。
“然人有七情六欲,张驰有道,方能长久,酒肆本是寻欢作乐之地,‘明德’再好,却也用错了地方。”
“你光说了在理的,不在理的呢?”
“冯大人,这酒,不好喝罢?”杜知格笑得清俊,举起案上的酒盏,放在鼻尖下一过,“这酒肆无人,归根结底在这酒粗劣,而非它叫甚么。”
“毕竟这城中,大把宗亲勋贵,认不得字。”
冯初勾了勾唇,轻斥:“大胆。”
又正色道:“本官何时成了你的旧交。”
店家呈上盘羊乳制的点心,冯初随手推至杜知格面前。
面前人的眼瞳瞬间亮了。
“草民自任城王处拜读过大人的辞赋。这算与大人,神交已久。”
诡辩。
冯初哑然,然而生不起多少恼怒,“既然你说与本官神交已久,又言能为我解燃眉之急,不如说说,本官急什么,你又如何解。”
抬眼又笑,语调温和,可吐出来的话不甚好听:“若说错了,本官可要治你的罪了。”
杜知格对冯初的‘威迫’恍若无觉,清雅淡泊:“大人,定是被朝中新皇登基,宗亲叫嚷一事,发愁罢?”
冯初挑眉,示意她继续。
“草民愿为大人门客,替大人前去东部大夫刘仁诲府上一趟。”
“刘仁诲可是出了名的老儒生,你竟打算去说动他?”未免有些太自不量力罢?
“正因为他是老儒生,因此才会得太后器重,也正因为他是老儒生,因此这天下多的是为他马首是瞻之人。”
杜知格不是拘小节的人,无名指蘸了杯中酒水,在案上比划起来,三五下竟是将朝中派系说得透彻。
“倘若真是愤世嫉俗之人,哪里会来朝堂博取功名?倘若当真食古不化,当初先帝立储君时,为何雷声大雨点小?”
“庙堂蝇营,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刘大夫也逃不开‘名利’二字。”杜知格淡然一笑,“朝堂之上的所有人,都有自己想要的的东西。”
“恰好,只要草民能受大人抬举,便能给刘大夫,想要的东西。”
冯初轻抚珊瑚手钏,咂摸出些许意味来。
关中不太平,她也略有耳闻,不过消息一直在拓跋允那儿压着,许是和朝中勋贵有关。
今遭杜知格说有刘仁诲想要的东西......
她没记错的话,朝中护羌中郎将赫连归......与刘仁诲不睦......
她脑子里又掠过许多身影,终于下定了决心。
“也罢,”冯初将信将疑,反正时候还长,让她试一试,也无妨。
她自袖袋中寻出枚信物,“你同我回郡公府罢,让下面人给你收拾间屋子。”
“谢大人赏识。”
“时候不早,我该进宫了。”冯初起身离席,还没走开两步,忽然顿住,“杜娘子,你说熙熙攘攘无过为‘名利’,杜娘子赴平城,是为何?”
依旧坐在窗边,摩挲着手中信物的杜知格一愣,她没成想自己的身份早就被识破。
不过她也没有被戳破的窘迫,格外洒然:“呵......若在下只想为家中鸣冤,大人信否?”
杜知格尽管将庙堂之事看得透彻,却并不爱弄权,更不愿在朝堂之上多呆。
“当然,除此之外,在下也想筹措些许绸帛金银,趁着有生之年,多看看河山壮美。”
如果家中不曾破败,她此生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寻一个意气相投的夫婿,二人携手看尽山川风物。
这话说的真心,眼底清光当真动人。
冯初莞尔,背过身去,人各有志,当是如此:“那,我就先祝杜娘子一句,得偿所愿罢。”
离了酒肆,正午的阳光将酒肆门前的枣树杆子晒得发亮,柏儿早就备好了车驾,请冯初登车。
暗色莲纹为面,棉絮充里头作的帘子缓缓放下,阻隔开没什么暖意的日头。
“先不回宫了。”冯初思前想后,在车驾即将行驶至宫门前时,漆黑的眸子在车中睁开:“去一趟任城王府。”
【作者有话说】
[狗头]想不到吧,今天有更新
猜猜明天会不会有更新呀[狗头](蔫坏如我)
第37章 裹挟
◎“我爱慕卿已久。”◎
再度踏入任城王府,冯初觉着每一步都是压抑。
任城王妃在拓跋允薨逝的消息传来时,一根白绫了残生,情天恨海,浮浮沉沉,观者心惊。
拓跋允的嫡长子年岁也不过大拓跋聿些许月,阖府之中大小事务悉数交于拓跋允此前的侧妃郑氏。
任城王府内每一处都井井有条,家丁仆役操持有度,可踏入府内,就觉得哀伤遍地都是。
“妾身见过冯大人。”
郑氏冷静自持,即便太后和冯初为任城王选了个极好的身后名,更是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可明眼人都知道,先帝和任城王是因何西去。
因此当冯初踏入府内时,整个王府都以一种疏离的态势面对她。
“大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为一桩案子。”冯初定了定神,开门见山道:“事关关中一带,事态明细下官并不知情,不知殿下这儿,是否留有……”
“大人问错人了,妾身一妇道人家,不识几个大字,更不敢过问殿下的政务。”
郑氏凝着案上陶盏,“大人请回吧。”
赶人走的态势忒不留情面了。
冯初被梗得没话说,她确实对不起任城王。
“是下官唐突叨扰,下官告退。”冯初空叹,朝郑氏行了一礼。
又道:“但下官还是想说一句,任城王乃真君子也,肯为国谋事,是以今朝才有京兆的杜郎君不远万里来平城,盼望公道昭昭。”
她一面说着,一面觑着郑氏颜色:“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殿下仁德,己溺己饥,遗志不该仓皇收场。”
“下官告退。”
冯初再不多言,转身离去,徒留花厅垂泪,进退纠结。
……
阿耆尼何时才能回宫呢?
拓跋聿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书稿,她所用的书大多是冯颂拿了从前冯初用过的,上头小字端方,一板一眼中透着些许锋芒,怎么看都叫人看不厌。
她这皇帝做的看起来憋屈,所有政务都经不了自己的手,她能倚仗的,竟然只有冯初。
腰间的玉带钩似乎还残存着那人的温度,可她也晓得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衣服都换过了许多回。
她想冯初想的紧。
想冯初在她近前,哪怕不能依偎着她,便是看着她,也是好的。
少年人的思绪轻率浮躁,少有收敛。
“陛下,冯大人回宫了。”
李拂音望了眼少女怀春之情太过明显的拓跋聿,加了句:“外头下了场雪,宫道还未来得及──”
“赶紧叫人备下新的鞋袜,莫叫阿耆尼冻着了。”
她倒灵泛。
李拂音眼眸暗了暗,这样的情形,她从前也见过。
可是四娘的孩子,是天子啊,天子居然也会伏低做小么?
“拂音?”
拓跋聿清脆的呼声唤回了李拂音的思绪,她行了一礼,就又被催促:“快去。”
冯初确实湿了鞋袜,要回暖阁里换身衣裳,更衣至一半,就瞧见李拂音带着人和新的鞋袜来了暖阁。
“陛下挂念冯大人身体,特令婢子前来。”
李拂音的解释很平淡,冯初对她这副模样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
“臣,谢陛下厚爱。”
谢恩的话语跑到嘴边,怎么听,怎么怪。
再度想起自己知晓拓跋聿对自己的想法,冯初又没法继续淡然了。
下意识先了柏儿接过的鞋袜,盛在手上,半天没个反应。
柏儿见冯初情态不对,“大人可要婢子替您换上?”
“……嗯,”冯初回神,将鞋袜交给了柏儿,不急着坐下,等着李拂音开口。
殿内一时有些尴尬,李拂音不明所以,照例问道:“冯大人可要面见陛下?”
冯初似是候了这话很久一般,忙道:“今日天色不早,陛下国事操劳,臣怎好叨扰。”
不出意料。
李拂音欠身行礼:“婢子告退。”
这边将人打法回去,那边得了消息霎时间只余失落。
拓跋聿恹恹地杵在窗边,她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所谓的‘示弱’当真能让冯初心软么?
又能让冯初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呢?
倘若、倘若是冯初察觉到了自己对她的心思,刻意避着自己──
但是既然要避着自己,为什么还要救自己?为什么还能替自己更衣?
杂七杂八的思绪吞没了拓跋聿,她觉着自己的心思一团乱麻,如何理都理不清。
烦闷郁结,堵得她发慌,以至于到了晚膳时分,她囫囵塞了几口,就摆手令撤下。
李拂音瞧着这般模样的拓跋聿,蓦然觉得有些可笑,也亏得安昌殿管的严,拓跋聿没读过那些杂书,不懂得什么叫做徒害相思。
她在不在意自己,心里有没有自己,在这儿揣测有什么用?
年少之人初生爱慕,尽容易冒出些馊点子。
拓跋聿的眼瞳中静静倒映着案上花樽。
经史子集将她的桌案铺得满满当当,自己只要再用点力,就能让书推动它。
拓跋聿若无其事地翻看着手中的书,案上的花樽一点一点地挪。
最后──
拓跋聿故意手快,抽开书,半尺高的花樽在案上摇摆,不出意外地在桌案下粉骨碎身。
“婢子──”
周遭的宫人哪里见过拓跋聿毛毛躁躁的模样,好容易反应过来,就见得拓跋聿从位上‘窜’跳起来,伸手就要去碰碎裂的花樽。
“陛下当心!”
话说的晚了,若拓跋聿是真的当心,哪里能如此草率地来捡花樽残片?
白皙的手掌故意往花樽裂开的豁口上抹去,不出意外,鲜血沾染上暗色的花樽,也晕开在拓跋聿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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