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喃喃道。
“嗯?”
羞恼也好情欲也罢,通通烟消云散,只觉得外头风喧嚣,雪落大了,不知明早又要压断几根枝桠。
“阿耆尼。”她又唤她,仿佛永不生厌。
“嗯。”
冯初吻她发间,一如从前。
苦海同船,无边沧浪,又有何妨?
积了一夜的雪自檐角滑落,‘啪’地一声,溅在檐下青砖上。
北风吹了一夜,好容易融了片刻的雪叫风一吹又冻成了冰,间错不一,挂在瓦当上,凝得不算干净,连成一片,模糊了瓦当的莲纹。
府中的仆役取了凿子,棉絮堆叠的袄子将人束得臃肿,一个个如胖茄子似的守在屋角的排雨沟附近准备凿冰,只碍于怕扰了主家歇息,故而迟迟未动,相互撑靠着栏杆补眠。
扫雪的僮仆却不敢怠慢,取了蜀黍杆做成的笤帚,将道上的积雪清扫开,簌簌之声,轻柔和缓。
拓跋聿迷蒙着睁眼,耳畔响起绵柔的呼吸声,外头的灯烛全燃尽了,里间黑黢黢的,只案上的博山炉还在吐着微弱的青烟。
她不由升起一股怠懒,只盼着这闲时长些,再长些,让她的阿耆尼,能够睡得安稳些。
她太累了。
拓跋聿抬眼,便能轻易地瞧见她眼下青黑。
她自然知晓这双凤眸亮起的时候有多耀眼,有多明亮,足以让人忽略掉她身上消瘦,骨中病痛。
冯初睡得浅,外头扫雪的声音一近,也就醒了,甫一睁眼,便见到拓跋聿满眼心疼。
“陛下醒得早,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拓跋聿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是好还是不好?
冯初好笑,柔肠万千,化作一吻,“且去洗漱。”
“陛下头发生的真好。”
冯初拿着篦子替她篦头,发自内心地由衷感慨。
这话她从前同她说过不少次,还记得拓跋聿春心萌动之初,冯初还送过发钗给她。
是只玛瑙梨花样式,她还记得,只是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情,一直收在盒中,不曾戴过了。
“......李拂音在时,每每替我梳头盘发,总会提起母妃,说......她也生了这样一头乌发。”
冯初愀然,她没见过李昭仪,也曾从宫人口中只言片语拼凑过她的模样,只知道她是个极为温柔和顺的女子。
若是她在,拓跋聿当会少吃许多苦头。
她心底到底是觉得自己也好、冯家也罢,是亏欠着拓跋聿的。
尽管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论真情、论亏欠,着实是一件天真到可笑的事情。
“阿耆尼......”拓跋聿牵过她的手,她察觉到冯初的失神,倒是她一时失语了......
“阿耶、阿娘的事情,我无意怪罪于你。”
“你来得太早、太巧,满满当当占了我人生那么多年光景......”拓跋聿扣着她的手,“我确乎是爱着你的。”
李昭仪过早的离世,在她的脑海中不过浮光掠影,拓跋弭不远不近,总归带着‘君父’的威严,敬有余,亲不足。
至始至终,她有的,不过冯初愈酿愈真的情谊。
她不愿用这些驳杂的恨意,再去伤害这难得的情谊。
也不愿为了所谓的爱恨,要将大魏江山,翻天覆地。
“......”
她怎会是豺狼......她分明是上天赐给她的珍物。
“......阿耆尼......怎么......怎得还哭了?”
拓跋聿透过铜镜瞧见身后人泪眼阑珊,泪珠顺着她光洁的脸庞打在拓跋聿衣颈处。
拓跋聿焦急地站起身,慌乱地学着冯初给她拭泪时的动作,“莫哭、莫哭,是我失言,往后我再不──说了......”
陡然被冯初紧紧拥住,她鲜少会有这般脆弱的时候,当初拓跋聿对她百般为难时不曾有、被萧泽逼到命悬一线时不曾有,年幼时被冯芷君下令扔进幽暗的佛堂时不曾有。
唯有现在。
冯初将她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拓跋聿面前,在她胸前啜泣。
拓跋聿伸手抱住她。
前尘旧怨,早该过去了,往后余生,同生共死,你不可欺朕,再不可欺朕。
我......真的很怕有朝一日,在这世上,最后一个愿意爱我的人,都弥散不见。
......
胡马长嘶风吼,甲胄喑鸣雪狂。
墨色的大氅被吹得凌乱,拓跋聿还是坚持冒雪而行。
“家父率军征讨淮岱班师回朝,走的便是这条道。”
哪一年的风雪比今岁大了不少,风刀霜剑,割磨着冯初的身心。
旌旗蔽空,层层叠叠后是冻得发黑的人们,他们的眼神无论过多少年,都会透过旗杆长槊,落在她的周身。
“重走此路,阿耆尼心境与当时相同否?”
这本是废话,时移世易,有谁会一成不变的呢?
太行飞雪,落在拓跋聿眼角眉梢,黑马颠簸,她的上身却挺得笔直,没人会认为她是个英武的皇帝──
她的身形便是放在寻常女子中都显得瘦削柔弱。
但同样也没人会质疑她的坚韧。
冯初听慕容蓟同她谈起过拓跋聿星夜兼程至上党军中的果断,亦听闻她执意亲自前往巩县时的坚决。
谁能想到这个柔柔弱弱模样的皇帝,能在一群将士劝阻时力排众议,说出‘危难如斯,岂有君主畏缩,任由将士浴血之理?’
冯初想得出神,全然忘了拓跋聿同她说了什么。
“阿耆尼?”
“陛下恕罪,臣走神了。”冯初歉然,顿了片刻,她接上了话,“是,也不是。”
“从前臣以为,自己是神子托生,苍天之下,众生芸芸,臣该渡人。”
“而后却觉得自己何其托大,何其傲慢。”
她再权势滔天,再殚精竭虑,天下还是会有人饿死,还是会有人冻毙在这一场大雪之中,还是有数不胜数趴在这片土地上敲骨吸髓的人。
包括她。
“那现如今呢?”
“现如今?”冯初极目眺望,平城城墙在官道的尽头拔地而起,斗拱飞檐,层叠如峦。
冯初轻轻吐出四个字,沉重地坠在风中:
“初心难改。”
太皇太后的仪仗露出了苗头,文武百官在风雪之中静默地伫立,冯芷君的身旁站立着垂头的拓跋琅。
今日的风太大了。
大得不知有多少人被迫迷了眼。
旌旗在身前身后呼啦啦地作响,大军行进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都叫它给盖了过去。
“微臣叩见陛下,陛下福绥安康,万年无期──”
拓跋聿骑在骏马上,平视着辇中的冯芷君。
身旁一阵马镫当卢叮当,冯初下了马,朝太皇太后拜道:“臣洛州刺史冯初,见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福绥安康。”
风雪呼啸,连带着冯芷君的声音都变得飘渺了起来:“阿耆尼戍守洛阳,可谓是大功一件啊......”
话还未说完,就见得刘仁诲之子刘固滑跪于拓跋聿马前,抬手上表,“臣等联名请陛下,加京兆郡公予王爵,加九锡,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拓跋聿攥紧了手中缰绳,恨不得瞧出他脸上被风刮的红是他如往常整日饮酒留下的,好让刘仁诲那老头子将他关家里严加教养!
“臣等,请陛下恩准,以安天下,以慰庶民──”
下跪之人乌泱泱一片,阴云一般,压在冯初肩头,压在拓跋聿胸口,逼着她去风口浪尖之上。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
冯初猛地抬头,入目是群臣们麻乱的眼神。
他们看着冯初,充斥着谄媚、疑心、忌惮。
而在这些群臣之后,帷幕之中,她仿佛看见冯芷君的笑容似有还无,唇边眼角带着悲悯。
是的,她悲悯地看着自己血脉交融的侄女,悲悯地看着要反扑她的拓跋聿。
好似云冈石窟中的佛像,悲悯地看着深陷人世苦海当中的人们。
【作者有话说】
[吃瓜]虽然加九锡(音同赐)这个是作者自己写的,但作者其实也觉得离谱。
毕竟历史上桓温馋这个馋哭了,不惜当殿诬告皇后绿了皇帝,皇帝生育能力有问题,皇帝孩子都不是皇帝的
(什么微臣要告发皇后秽乱后宫罪不容诛[合十])
第75章 走火
◎血比朱砂艳,泪作帛上书。◎
同朝为官,如共乘一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哀家给她备下的贺礼,可送到她府上了?”
冯芷君信手挑灯花,闻妙观推门而入,问道。
“回陛下,送到了......只是......”
妙观眼神闪躲,亦觉着无奈。
冯芷君参破了拓跋聿与冯初二人之间的情谊,而所谓贺礼,却是一个个精挑细选的女子。
大张旗鼓,送至冯初府上。
天晓得妙观带着人送至冯初府上时,冯初自回平城后本就阴郁的面容更加阴沉了。
是个人都瞧得出她压抑着怒气送走妙观。
先是群臣请命,将冯初抬到近乎天有二主的地步,再是大张旗鼓地往她府上送女人,毁她清誉不说,还离间她与拓跋聿。
甚至她往后与拓跋聿私下相见,都得忖度一二。
“情......哼,”冯芷君拨弄手中的白菩提子,悠然讥笑,“利也好,情也罢,蛛儿结网似得,落在这朝中每一个人身上,可哪一次,情能胜过利呢?”
“君王的情谊,可是会害死人的。”
冯芷君自掖庭一步步爬上皇后的位置,又一步步夺权、掌权,见惯了多少夫妻反目,兄弟阋墙,父子相戕。
拓跋聿和冯初所谓的情谊,在她这样一手离间以后,渐行渐远几乎是定局。
哪个皇帝不会疑心权势滔天,身加九锡的外戚异姓王?
哪个皇帝能容忍自己心爱的女人后院会不清不楚?
哪对有情人又能长久地忍受止于礼,相望不相触?
更何况,皇帝,从来都可以做天下最自私的人。她被她那皇帝夫君选出掖庭后,最庆幸的便是太子已定。
子贵母死,爱你,所以让你的儿子做太子,爱你,所以赐死你,爱你,却在拓跋祖制和外戚干政的威胁面前,选择无动于衷。
多自私的爱。
“陛下......”
妙观侍奉了冯芷君近四十年,伴她左右,对她的野心心知肚明,从前她都不会对冯芷君的决定生出一分一毫的异议。
现如今......她却有些怕了。
脑海中倏地冒出四个字:
走火入魔。
“小娘子到底是自幼同您亲厚......”
妙观不懂,从前那个纵是野心勃勃,却也深明大义的冯芷君究竟哪儿去了呢?
为什么要一次次,将冯初逼得心煎火燎......
“你觉得哀家对冯初太狠了是么?”冯芷君敏锐地察觉到妙观的未尽之语。
妙观下拜,嗫喏不敢答。
“狠么?她将冯家上下人命荣辱悉数压在拓跋聿身上,不狠么?”
“哀家......其实已经......”冯芷君话说到一半,顿觉怅然,堪堪止住,“......哀家不甘心啊......”
平城,慕容蓟府邸。
铜炭盆烧得正旺,屋内暖意熏得人眼朦胧。
底下的婢女将烤好的羔羊腿上的肉片入盘中,又呈上一巴掌大的小铜炉,揭开以后是酱色的缹茄子。
“平城眼下时兴的菜式,你尝尝?”
杜知格挂冠辞官,却未曾离开平城。
她在等慕容蓟归来。
“这般费心做甚,我对吃食又不甚挑嘴......”
箸子掐住酱色的茄子,未料得它软烂,小半块顺着银子打的箸子落下,搅乱了炉上的白雾氤氲,葱香酱香伴着这一抖散得更浓了。
杜知格面带笑意地瞧着慕容蓟,待看见她露出虎牙后才接话道:
“我哪里费什么心,不过是搜罗了做法,底下庖厨费神。”
慕容蓟尝了几口,就瞧见眼前人笑容舒朗,只是眼眸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慕容蓟的笑容淡了下来,她恍然明白了,杜知格为何今日会来她府上。
她懂的,她一直都懂的。
她只是、只是舍不得。
有些无措地拎起酒壶,又放下,又拿起,酒液在铜高脚杯的上空晃荡,替它的主人诉说着心慌。
名震天下的大将军,也会有兵荒马乱的一天么?
“蓟娘。”
杜知格的手搭握在了她捏着酒壶的手上,温凉的触感有如丝绦。
山中的云岚,也会有滞涩的时候么?
“我、我来吧。”
浅色的酒水滑入二人杯底,杜知格轻举杯盏,“蓟娘,这杯酒,可愿作我俩合卺?”
慕容蓟并无犹疑,举杯同饮。
二人放下杯盏时,眼眶蓦然双双泛红。
慕容蓟拦住她继续倒酒的手,自己接过了酒壶,这一次,她没有手抖。
“杜娘。”慕容蓟举杯,声音滞涩地发着颤,“饮了这杯酒,还......还是要走么?”
她太了解杜知格了,就如同杜知格了解她一般。
杜知*格志在山野,志在走遍九州山川,平城的宫墙城郭太高,禁锢着她喘不过气来。
杜知格轻笑,“那你呢?你愿舍了这身荣华,舍了大将军的高位,同我走么?”
自是不能的。
慕容蓟垂下头来,须臾抬起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她们是知己,是爱人,但是注定殊途。
她如何放得下?她一介白身坐上了大将军的位置,中间磋磨多少,又得了冯初多少恩遇提拔。
57/87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60 下一页 尾页 |